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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炉火里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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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歌人离了建安,信却像雪片般飞入宫中,江行舟拆开她的信,一颗红豆滚落桌面。
她在信中说,军营里那些舞刀弄枪的傻大个,个个对她阳奉阴违,私底下说她坏话被她发现,狠狠当众惩治了一番。
江行舟撑着额角,看来即便那些人对李家忠心不二,也很难接受被一个娇小姐领导的事实,而今又被她羞辱,假以时日必生反叛之心。
他立刻提笔回信,说了好一通安抚之词,又不着痕迹地刺探更多军中情况。
很快她又来信说,军中尚武,她却连骑马都尚不熟练,行军途中一半靠人带,一半靠现学现卖,又说离京越远,就越是思念他。
他对照着军中探子的密报,说她果然是身娇体弱,行军几日,眼瞅着要累出病来。
他只觉可笑,虽说看她那样子,绝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却没想到连骑马都不熟练。
最让江行舟感到振奋的消息是,李乘歌终于和李靖川最心腹的部下虞秋池闹掰了。
听闻他们自小便不对付,原先都是靠着李靖川的纽带和李乘月从中斡旋方能维持关系。
而今李靖川逝世,李乘月入宫,他们爆发大吵后彻底分道扬镳,虞秋池带着一部分亲信去守居庸,李乘歌则继续前往武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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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歌对江行舟信中说的并非全是假话。
她虽然靠着李靖川没有受到大军强烈的抵制,但在军营中也的确不能服众,许多大事小情的处置,由底下的各副将自行解决,碰上难的顶多互相碰个头,没人想着来请示李乘歌的意见,只把她当做军营中的一个吉祥物。
李乘歌并不着急,依然如同往日一般自娱自乐,对底下的各副将放任自流。
群龙无首,不可能不乱,她只需静待他们内部自己出现问题。
到武胜几个月后,李乘歌在路过副将韩广汉的营帐时,听见里面争吵怒吼声震天。
“韩广汉,你这个疯子,抓这么多人,不怕激起民愤吗!”
李乘歌挑眉,是副将刘贺的声音。
“刘贺,你自己没能力抓不到奸细,莫来管我的闲事!”
这是这个营帐的主人韩广汉。
“我不管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肆意妄为,害得百姓对大军怨声载道吗!”
“你我同为副将,你没有资格管我!”
李乘歌压了压上翘的嘴角,一脸严肃地掀开营帐走了进去,“老远就听见二位将军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平素两人没人把李乘歌当回事,但这会儿恰恰需要这个吉祥物的等级来充场子,
刘贺抢先道:“将军,韩广汉追捕一蒙面西夏奸细入村,辨认不出奸细便将整个村子的青壮年男子都抓了来,正准备下令对村民们严刑拷打,若是抓不出奸细,便要全数坑杀!”
李乘歌神色一凛,这手段着实太酷烈了些。
“既然是同一个村子的,若有外人入村,村民为何会辨认不出?”
“他们都说被抓的都是本村的村民,但边境多流民,这村子不过才建立十年,恐怕十年前建村时就有西夏奸细混入其中。”
韩广汉神色有些轻蔑,西夏人是阴险的毒蛇,蛰伏多年才行动,岂会被轻易抓住,小娃娃以为抓奸细像过家家一样简单?
他逼视着李乘歌,“将军,妇人之仁要不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李乘歌目光不闪不避,“自然不可放过。”
刘贺狠狠皱眉,正欲说些什么,李乘歌紧接着道:“但也绝不能错杀。”
这下子,韩广汉和刘贺齐齐觉得这家伙是来和稀泥的,正准备将她打发走,李乘歌接着道:“我有一法,或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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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军爷,冤枉啊!”
没藏令哥站在村民中,声音哀哀地向看守他们的士兵请求放过。
眼看着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或是拱手作揖,或是下跪求饶,不少士兵都动了恻隐之心,虽然碍于军令难违,心里却对韩广汉的冷酷生出不满,也为这些村民的性命捏一把汗。
外头的营帐被掀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走在前面,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
这事没藏令哥知道,那是李靖川的小女儿,她接替李靖川上位的消息不是秘密,当初知道的时候,他简直要笑掉大牙。
娇娇女当大将军,画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而今见到真人,比传闻中的还要貌美娇柔,恐怕在战场上过不了两招,就要被掳回去行牵羊礼了吧。
“想什么呢,还不过来!”
没藏令哥心中思量之际,走到他对面的士兵很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敢走神。
没藏令哥回过神,“啊?来了军爷。”
他跟随着招呼他的士兵,发现每个村民都被单独分开领走,
他也被单独领到一个营帐里,
不多时,刘贺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叠纸。
没藏令哥狐疑地看着刘贺,这是要闹哪出?
刘贺看了一眼没藏令哥,将手中的纸展示给他,“这是什么字?”
没藏令哥看着那一叠最上面的一张纸,用黄色颜料以西夏文写着“红色。”
他转了转眼珠子,“军爷,这好像是西夏文,小民哪能认得出。”
刘贺点了点头,“好,那你告诉我,这字是什么颜色?”
没藏令哥莫名其妙,“黄色啊。”
“接下来,我每给你看一张纸,你要以最快的速度说出颜色,听懂了吗?”
没藏令哥点头,“懂了。”
刘贺将第一张纸抽走,第二张纸用红色颜料写着“紫色。”
“红色。”
第三张纸用绿色颜料写着“黑色。”
“绿色。”
“紫色。”
“黑色。”
“黄色。”
“绿色。”
……
第五十六张,
“紫色。”
话一出口,没藏令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刘贺定定看着他,像草原上看见兔子的鹰隼。
第五十六张是用绿色颜料写的“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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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舟越来越觉得,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特别是每次他拆开李乘歌的信,熟练接住信中落下的红豆的时候。
少女的思念总是来得热烈,她看见月亮想他,听见风声想他,闻见花香也想他,尊贵如帝王本毋须理会,但兵权在她手,帝王便是每日忙得连轴转,也总要抽出时间回她的信。
便是当初的李乘月,比一般女子要更为爽利,也多少要揣度他的心意,不敢毫无节制地打扰他,李乘歌却是肆无忌惮,无尽的思念,汹涌如潮,对帝王本就逆天的作息,无疑又压上了十万重山。
思念无声,震耳欲聋。
一开始,信中内容与以往几乎无异,说边关苦寒,军中多艰,说爱他愈深,思念难捱。
可后来,她开始说起边关的好处来,说无垠旷野,大漠孤烟,说金戈铁马,烽火连天。
探子的密报上说,她学武天赋异禀,战术谋略经验证也不差,时间一长大家看在眼里,在军中声望蒸蒸日上,竟有更超当初李乘月的趋势。
江行舟的脸色一日日地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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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二小姐在边关杀了好多敌人,现在西夏人听到二小姐的名号,个个都吓得闻风丧胆呢。”
“我就说嘛,咱们侯爷那么厉害,大小姐以前也很骁勇善战,二小姐肯定不差,只不过是大器晚成罢了。”
“你们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当初二小姐是故意藏拙。”
“故意藏拙?为什么?”
“可能是为了不抢大小姐的风头。”
“胡说吧你!”
“我看真有可能,不然为什么大小姐一进宫,二小姐接了她的班,立马就不一样了?”
“你傻呀,侯爷战死,对二小姐是多大的打击,没看到二小姐都生了白发了,古往今来受了大刺激发愤图强的还少么?”
李乘歌在边关的种种事迹,连侯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有所听闻,是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江行云时常撞见有人在谈论李乘歌,柳庭和风静想要上前斥责下人们没规没矩议论主家,都被他抬手制止,他只是静静地驻足听一会李乘歌的消息,哪怕从李乘歌写来的信中早已得知。
柳庭和风静在他午休时聊起来,都觉得有些感慨,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玄妙,夫人才大二小姐几岁,却很有慈母的感觉呢。”
“夫人和二小姐母女情深,在家体贴关怀,离家日日挂念,一定给了年少丧母的二小姐不少安慰吧。”
没睡着的江行云:……
母、女、情、深。
他默默起身,柳庭和风静越聊越专注,没有注意到江行云从身后走过。
他一个人去了花园。
原是想浇些水,回过神来时,已经把海棠花树揪秃了一块,终究把她的坏习惯学了来。
江行云抿了抿唇,转身却见肥头大耳的李靖宇站在身后,笑得有些暧昧,旁边还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小厮。
江行云警惕地后退一步,目光向周边瞟去。
见他的眸光冷了下来,李靖宇反而越凑越近,“嫂嫂,方才想起什么了,笑得这么温柔?是不是……想弟弟了!”
他猛地抱住江行云。
江行云剧烈挣扎起来,“放……”
其中一个小厮同李靖宇控制住他的行动,另一个用布条捂住他的口鼻,布条上传来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他立时失去力气。
他软倒在地上,李靖宇邪笑着上前对他上下其手,“嗯?怎么没有……怎么有!”
他惊讶地缩回手,“你是男的!”
“我大哥喜欢男的?”李靖宇直觉不对,“一定有问题,把他捆起来带走!”
江行云有气无力地道:“你敢,我是侯府夫人,而今二小姐外出,侯府便是我掌家……”
李靖宇不屑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敢上门来掳你!偌大一个侯府,一个能顶事的男人都没有……哦不对,你就是男人,不过像你这样藏头露尾的男人,更是指望不上了,你身上的秘密我倒有点兴趣,没准儿能用来拿捏我那好侄女。”
他啧啧道:“听说你和我那好侄女日日腻在一块,难不成你们早已勾搭成奸?”
江行云面露狠色,“你胡说八道!”
李靖宇一脸了然,“那就是你装女人诱拐我侄女了,啧啧啧……”
他抬手打晕江行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