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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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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隆庆三年,五月十六日夜,三更。
“本宫一生忠君父,亲贤臣,爱子民,竟落得如此下场……君要臣死,父赐子亡,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哪!”
“对不起,对不起,娘真的撑不下去了,白鹤奴,你比娘更坚强,你要替娘好好活下去……”
江行云猛然惊醒,额头渗出大片的冷汗,黑漆漆的房间内一片寂静,梦中那溅上脸颊的鲜血和滴落手背的热泪,渐渐地离他远去。
他呼出一口气,正欲闭目,却忽然身体一僵。
屋外有脚步。
他所住的茅屋,在远离皇城建康的邕州城郊,人烟稀少的黛山村,村中都是些老弱妇孺,不会夜半还在外面。
此时屋外的,会是途径的旅人,外来的盗贼,亦或者是那些人……
他从枕下摸出一把柴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眼神盯着门口,不时瞟向紧闭的窗户。
希望不过是途径的旅人。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门被敲响。
江行云心下微安,若是悍匪或是那些人,敲门却是多余的。
过了半晌,他用带着睡意的含混声音道:“大半夜的,谁啊?”
门外缓缓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李靖川。”
江行云一愣,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竟会是他。
*
半年前,西夏纠集十万余兵丁大肆来犯,远昌侯李靖川率兵迎战,经过几个月的酣战,西夏军元气大伤,李靖川大胜回朝。
李靖川素有大楚战神之名,驰骋沙场,开疆拓土,异姓封侯,此番战胜更添声威,回建安的路上,无数百姓夹道欢迎,本是风光无限时。
途径徵州时,一枚埋在民间多年的暗钉找上了他。
“侯爷,人找到了。”
李靖川有一瞬间恍惚,继而是狂喜,但在注意到线人低沉的面色时,心下却升起不详的预感。
失踪了十三年的人,突然又有了消息,而今世间人事又会有多少改变?
他沉默地听着线人的汇报,脸色渐渐暗了下去。
线人走后,李靖川坐在原地,垂首空茫地望着案几,良久喃喃道:“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这么多年过去,你我终是……死生不见。”
他枯坐一夜后,改道邕州,又独自夙夜前来,为一见故人之子。
*
门打开的时候,李靖川有一瞬间的恍惚。
方才飘荡在他心头的几丝犹疑,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青年面上挂着浅淡柔和的微笑,月光下他的面容瞧得并不十分真切,但依然能看出眉色如望远山,脸际皎若芙蓉,是一张雌雄莫辩、柔和无害的美丽面孔。
像,真像。
他的声音破碎在沙沙风声中,“殿下。”
江行云张了张嘴,只抬手请李靖川进屋,那称呼已有些太陌生。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打探你们的消息,”
李靖川声音略微嘶哑,
“只是寻找你们的不只我一家,若大张旗鼓,容易被人察觉,反而给你们招来祸患,故而时至今日,才寻到您的踪迹。”
“是我来迟了。”
江行云眉目温和。
“侯爷有这份心,留仙感激不尽。”
他们是东躲西藏,苟且偷生,要找起来自然艰难,但李靖川名满天下,风光无限,若是他们想投靠他却容易得很,但他们没有选择这样做。
一是人心难测,二是情何以堪。
而今李靖川知悉他的行踪,却独身前来,已说明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何谈怪罪。
李靖川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这些心照不宣的感受,他无意细究。
他面带忧愁道:“只是我的暗线在探查时,有觉察到其他势力的踪迹,恐怕其他人很快也会找到这里。”
江行云悚然。
李靖川眉头深蹙,“此地不宜久留,您必须尽快转移,只是……”
江行云面上微笑有些苦涩,“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王土。风雪千山,竟无我容身之处。”
李靖川心下叹息,面上坚毅道:“不如殿下且藏于军中,待我寻得佳处再行安排。”
“对将领而言,大军便是心脏。”江行云语气平静,“侯爷作为朝廷的股肱之臣,天子若是不能见其心,又如何能够安枕无忧?”
李靖川微微眯眼,他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哪怕军中他的亲信众多,可难保有天子耳目,若是一着不慎,只怕会满盘皆输。
可正如江行云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的身边,已是目前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
李靖川向江行云歉然道:“是我无能。”
江行云眼神微微一动,隔了好半晌,忽轻声道:“听闻侯爷这么多年,不曾再娶妻纳妾。”
“……啊?”李靖川面色茫然,话题转换之快,他以为自己幻听了,“殿下方才说什么?”
江行云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意,那双温和的眼里却无一丝犹疑,“娶我入府,侯爷可愿意?”
李靖川陡然睁大眼睛。
*
半月后,御书房中,暖香缭绕。
“爱卿此次大捷,必使四方宵小不敢小视我大楚,得卿如此,朕心甚慰。”
“臣幸蒙天恩,方有今日,敢不恪遵圣谕,勉尽职业,以图报效。”
年轻的帝王身着石青色织金云龙纹常服,面如冠玉,神色温和,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李靖川与他对话,不敢有丝毫懈怠,面对帝王的夸奖只是自谦了几句。
江行舟将奏折合起,含笑望着立在一旁的李靖川,似不经意般聊起,“听闻这次同西夏之战,爱卿的长女表现不俗,立下汗马功劳。”
李靖川的长女李乘月,自小在军中长大,武艺高强,作战神勇,颇有李靖川沙场霸者之风,小战神之名在楚国百姓中广泛流传。
“少年意气,好勇斗狠,不过是出了奇兵,才让她侥幸成事。”
“爱卿不必过谦。”江行舟笑眯眯地说。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既有女如此,更要善加培养才是。后继有人,爱卿也不必太过操劳,让年轻人多历练历练。”
他的目光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
“陛下圣明。”
李靖川拱手垂眼,似乎略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臣有一私事,本不该搅扰圣听。”
江行舟的目光有些惊奇,向来英武霸气的远昌侯,甚少露出这般羞涩神情。
“臣不日将成婚,对方出身乡野,恐遭人非议,想向陛下请旨,为新夫人求一个诰命。”
“……嗯?”
江行舟微笑的表面下,心头升起一丝冷嘲。
这些年朝里朝外想讨好李靖川的人如过江之鲫,想送他娇妻美妾的自然不少,便是先帝也曾提过要为他赐婚。
可李靖川以心念亡妻为由屡次拒绝,他还以为李靖川这辈子不会再娶妻。
看来一往情深终是抵不过世情反复。
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江行舟自然无有不应。
李靖川满面红光出了宫,坐上侯府的轿子,翘起的嘴角才逐渐平复,神色有些阴沉起来。
当今天子比之先帝,还要更加专权擅断,对他在军中的威势早有警惕,只能先顺天子之意,将军中权柄分一部分给长女。
霜华是可造之材,他相信她治下李家在军中的威信不会瓦解,希望她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
“陛下,邕州来报。”
江行舟接过密报细览,眉头渐渐蹙起。
前阵子明明探到了踪迹,那人应当就在邕州,可追查下去竟又凭空消失了。
江行舟闭着眼思索良久,觉得此事颇为诡异,他一抬手,旁边随侍的大太监忙上前为他轻揉太阳穴。
天罗地网下,那鱼儿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李靖川这次回建康,途中径过邕州,此事会跟他有关系吗?
只是军中的眼线众多,他若是有所异动,逃不过眼线的监视,更何况是要藏匿一个大活人。
“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到。”
“嗻。”
想到李靖川,江行舟的思绪回溯到今日发生的怪事上,情种变心续弦,便是他也有几分好奇。
“着人去查一查远昌侯的新夫人。”
他倒要看看,是何等天仙下凡的人物,才让李靖川死灰复燃,枯木逢春。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格格不入地飘在肃杀的军营中。
一十三四岁的少女款步行走在军营中,面色慵懒自在得仿佛漫步在自家后花园。
少女身着湖色对襟齐胸襦裙,上饰水鸟缠枝莲纹,纹样不知以何种丝线绣成,在阳光下星芒闪烁,贵不可言。
少女的姿容光芒更盛,螓首蛾眉,目若秋水,唇角天生上勾,叫人看着便不由心生欢喜缱绻。
她离远时,不少将士引颈而望,但走近了,众人却纷纷默契地把头低了下去。纵然这少女再娇俏,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李家既是将门,也是侯门。
李靖川长女李乘月承袭了杀伐果断、威武霸气的将门之风。
而侯门的金尊玉贵、奢靡浮艳,便于二女李乘歌身上全数显现。
李乘歌是个十足十的纨绔子弟,有钱有势有闲的混世小魔王,便是在这建康城中,天子脚下,敢惹她的人也寥寥无几。
一众低着头的人里,昂首阔步走过来的人便如同鹤立鸡群,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疾步走来的少年剑眉英挺,凤眼凌厉,周身萦绕着久浸军中的肃杀之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乘歌眼神微动,“这话说得奇怪,我一直都在,何谈‘回来’。”
“你一直都在?”虞秋池嘴角挂着淡淡的讽刺,“可鲁夫子从两月前就屡次派人传信至军营,说你逃学在外,至今未归。”
李乘歌目露惊讶,不过是趁着长姐不在出外玩了两月,没想到那鲁老儿竟来告状,这还是第一个敢告她状的夫子,当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了。
虞秋池瞥了她一眼,“你若敢动鲁夫子一根毫毛,当心你姐姐打断你的腿。”
“哼,我懒得收拾他,反正我姐姐这两月外出,那老头写多少信都只能石沉大海,除非——”
“你不用担心我去告状,你自甘堕落,自取灭亡,我才不管你。”
虞秋池声音沉沉,口吻里满是不耐烦。
李乘歌舒了一口气,眉眼弯起,笑看着虞秋池。
“你倒学识渊博,能言善道,妙语连珠,若是在学堂,必是最勤勉的一个,得中状元也未可知。”
她嫣红的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可惜啊,像你这种连饭都吃不饱生生饿晕在街头的乞丐,也只能在梦里过过当状元的瘾了。”
虞秋池眼角发红,“你给我听好了,第一,我不是乞丐。第二,我便是一天学也没上过,也比你这种在大楚声名最盛的学堂里混日子的纨绔强。”
“这么自信?”李乘歌笑了笑,“那好,我们来比试比试,我想想,四书五经,比哪一本好呢?”
虞秋池涨红了脸,张口便要拒绝,李乘歌摸着下巴,“就对对子如何?”
虞秋池一顿,“对对子,那这对子好与不好,如何评判?”
“谅你也作不出什么佳句,只要工整通顺就算过。”
虞秋池断然道:“好,既然你自取其辱,我便奉陪到底。”他自负聪明,虽没正经上过学堂,但私下亦看了不少书,正经考校他不行,对个对子却自信不输李乘歌。
李乘歌面上挂着得逞的微笑,“一饭之恩深似海。”
虞秋池冷冷看着她,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绕了一圈还是要借诗讽刺他。
他一字一顿,“一身傲骨重如山。”
见没惹急他,李乘歌耸了耸肩,“一般,但是通顺,算你过了。”
“该我出题了。”虞秋池丹凤眼凉凉挑着李乘歌,似笑非笑道,“好读书不好读书。”
富贵悠闲,正是读书的好时光,但往往不喜欢读书。
仿佛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李乘歌嘴角的微笑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下半句太过显而易见,甚至于她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但若是说出答案,却仿佛被虞秋池说教了一顿似的。
“算你赢了。”
她面无表情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虞秋池薄唇微抿,默然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远处。
“……好读书不好读书。”他喃喃地说。
等到想要读书时,却未必还有读书的好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