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后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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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是捡回了一条命。
陈洛军当初想在城寨做个推拿师傅，和四仔学过一段时间的医，太刀刺下的时候偏离半寸，避开了重要血管。
一众医生耗费许久终于将你从地狱拽回阴阳的边界。
“能做到我们都做了，伤者受的是贯穿伤，创口很大，失血又过多，求生意志……也不是很强烈，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信一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脏都要停止跳动，在教堂的时候他就险些疯魔，是四仔和洛军说还有救，他才暂时冷静下来。可如今手术过后你依旧没有脱离危险，他彻底崩溃了，跪倒在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不住重复。
“我杀了阿may，我杀了阿may”
城寨最张扬肆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仿佛一下子就被压倒了脊梁，他从没有一瞬觉得自己这般无能为力。
智慧与武力在生死面前都太苍白。
唯一能帮上他的居然是他从来都嗤之以鼻的信仰。
信一语无伦次地求天后娘娘、求菩萨佛祖、求耶稣圣母、求他所知道的一切神明，可这也是徒劳无功，病房里机器发出的嘀嗒声愈发得轻微缓慢了。
最后他坐在你的病床旁，轻轻握住你冰冷的指尖，仿佛眼泪都已经流干
“阿may，别睡啊，你难道不怨我、不生我气吗？你快醒醒和我算账啊。”
“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让我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我错了，你别对我这么残忍，你要是这么死了，要我怎么活，我活不下去的。”
他的声音随着哭泣越发含糊不清，最终变成难以分辨的呜咽。
而在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心电图上的波动起伏逐渐变大。
……
你真正恢复意识睁开眼睛已是两天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狄秋。
他坐在你身旁，闭了眼喃喃着不知什么经文，手中的菩提珠转得极快，看得出他盘菩提的力道很大，一下一下几乎将那珠子都给捏碎。
“秋哥。”你开口，却因为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没有听见，亦或是听见了也只以为是幻听，这两天他无数次听到你在唤他，然而次次都是错觉。
于是你挣扎着加大了点声音。
狄秋手下动作猛地顿住，紧接着睁开眼，话未说出眼泪先落了下来。
“阿may…”
“让您担心了。”你向他虚弱地笑笑。
狄秋泣不成声，点点头又摇摇头，抬起手臂遮住流泪的眼睛向门口大喊“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我女儿活过来了！”
病房外乱成一片，因为是icu，每次只能一个人进来探视，其他人只能伸长了脖子在门口张望。你看到向你兴奋招手的十二、冷静点头的四仔、默默流泪的信一、不知该怎样表达激动只好憨憨挠头的陈洛军，还有……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的龙卷风。
经过医生的一系列检查，他们终于确定你熬过了危险期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于是你开始了漫长的养伤时期。
这段时光很平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暂时将芥蒂放下，都不提不愉快的过往，像是那些事情根本就未曾发生。
但你不愿意糊涂下去，脓包如果不挑破只会越长越深，越长越疼，掩耳盗铃不是长久之计。
你挑了个只有狄秋在的时机，主动和他提起。
“秋哥，陈洛军是事情，您打算怎么做。”
狄秋给你倒水的手顿了一下，几滴水撒到桌面上，他拿纸擦掉“你只管养伤，其他事情不必忧心。”
“这件事情不做个了结，我又怎么能安心养伤？”你坐起来，神色恹恹，捧了水杯却没喝，只用它暖着手，抬眼看向狄秋“我不想你因为我再忍下委屈，我知道你，你不会甘心算了的。”
说你恩将仇报也罢，说你不识好歹也罢，如果狄秋还坚持要报仇，你会眼都不眨地将刀口再度对向陈洛军，哪怕他才救了城寨。
为了狄秋，你连爱人都能下手杀，何况一个恩人？
“我不是算了，我是怕了。”狄秋蓦然开口。
他摸着你的头发，神色凄楚，显露出深埋心底的脆弱“三十年前，陈占已经让我失去了一次亲人，三十年后，他的儿子又差点让我再一次失去女儿，我真的怕了，我承受不住这样的痛了。”
“那您想怎么做。”你沉默片刻，轻轻问。
“饶他一命，让他离开香港，永远不要回来。”狄秋决定退上一步。
但陈洛军不愿意。
他不愿意收下那张离开香港的船票，跪在狄秋面前请求他让自己留下。
“我从不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妈也没和我说过，陈占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个陌生人。”
“我妈没得早，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没过过安生日子，被人欺负被人打，吃不饱饭，就连晚上睡觉都要时时惊醒着。”陈洛军眼睛里盛满了泪
“后来挨得打多了，有了些经验，我也长大一些，力气大了，可以打得过别人。越南有□□看中我要我去当打手，我不干，因为妈活着的时候一直要我做好人，不许我和□□有来往，我记得她的话。”
“我这辈子做过最坏的一件事就是刚来香港的时候，被大老板骗了钱，所以抢他的货进城寨想要换钱，后来还被龙哥给打断了手。”
陈洛军额头叩到地面，匍匐在狄秋脚边，整个人卑微又可怜，像一只被人驱逐的流浪土狗，他的眼泪滚落下来“秋哥，我也不愿意自己是那个人的儿子的，如果可能，我真想将自己身上属于他的血给放干。”
“可我改变不了事实，如果血里便存在原罪，那我过去三十年受的苦，能不能……能不能抵消一二。”
“我真的很想留在这里，留在城寨，留在家里。”
“阿秋。”龙卷风看向狄秋，试图劝他。
“你闭嘴张少祖。”狄秋霍地站起身怒视他“他可怜难道我的妻儿就不可怜吗？他即使受苦也长到了这么大，我甚至都见不到我的一双儿女长大是什么样子，是像我一些，还是更像金兰。”
狄秋提起陈洛军的衣领，试图在他脸上寻找陈占的痕迹，可他的眼睛里只有哀求和温良，看上去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窝囊，哪有半点肖似陈占的冷漠无情。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不是很能打吗？来呀，狠起来啊！”狄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呵斥陈洛军。
陈洛军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他是做好了用自己的命偿还罪孽的准备，也决心死都要死在香港了。
狄秋一阵恍惚，仿佛自己并不是正义的复仇者，而是变成了另一个陈占，正在拿起屠刀砍向无辜的牺牲者。
面前的究竟是陈洛军还是金兰和一双儿女？亦或是前几天的阿may？
他绷紧下颌，面色狰狞，将刀子贴在陈洛军脖颈“你真以为我下不了手吗！”
陈洛军毫不反抗。
“当啷”刀子落地，狄秋捂着额头失声痛哭
“陈占的儿子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和他一点都不像，为什么长成了一个好人？”
他多希望陈占的儿子会和他一样杀人如麻，亦或是学了雷震东的阴狠变态。这样他杀他就不会有丝毫愧疚，丝毫难以下手，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心肝剜出来祭奠自己的妻儿。
可陈洛军竟真的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
狄秋的良心让他无法对他下手，因为狄秋也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
而善良的人往往是要受委屈的。
“陈洛军，我知道你从前过得苦。”你给狄秋递过去纸巾，缓缓开口“但是，你的苦不是秋哥造成的。相反，秋哥的苦是你父亲做的孽。”
“这里面有三条人命，难道你指望秋哥任由你留下来吗？还请你大发慈悲替他想想，如果他真这么做了，又该如何面对我的姑姑和表哥表姐。”
“她们被陈占杀死的时候又有多绝望害怕，死人是说不出原谅的，陈占永永远远都赎不完他的罪。”
陈洛军点点头，眼泪砸到地面上。
“秋哥心软，但我不是。”你示意陈洛军将地上的刀捡起来“你救了我我却要为难你，这是我的不是，但你对我的恩不能用秋哥的仇来抵。这对他不公平，咱们各算各的。”
“三条命就得用三条命来抵。”听了你的话，陈洛军已经心死成灰，就准备等你说完便抹了脖子，谁知你却顿了顿“既然你不想死，那就去澳门把雷震东和他儿子的脑袋取回来吧。”
“雷震东，他还活着！”狄秋和龙卷风异口同声。
你点点头，眼泪落下来“是…他…告诉我的。
这个“他”自然是王九，在你们感情还好的时候，他在澳门的师兄终于有了音信，信上无意中提到了这个名字，于是你们抽丝剥茧查到雷震东这些年在澳门隐姓埋名。
王九那时候还答应等婚后替你报仇。
谁知道，他没来得及杀雷震东，你却先杀了他。
想到这里，你心中又是大恸。
面前的陈洛军向你点头“我答应你，替你杀了那两个人。”
你闭眼掩去眸中情绪“还不够，我还要你还有你的后代从此都不能姓陈，也不能给陈占设灵位供奉，我要他断子绝孙做孤魂野鬼！”
陈洛军也答应下来“以后我和我妈姓苏，叫苏洛军。”
龙卷风松口气，都已经准备打圆场了，可你依旧有要求。
“我知道你依旧答应我两件事，我再抓着不放实在是苛刻，但是血债还是需要用血来偿。”你眼神轻轻扫过陈洛军手中的刀“你刚才不是说恨不得把陈占的血都给放干吗？那你也活不了的，咱们折个中，三刀六洞，这三刀过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从此狄家的仇人陈洛军不复存在，香港只有龙卷风的义子苏洛军。”
“阿may!”狄秋的声音居然在龙卷风之前响起，他是怕人非议你恩将仇报，你却是要为他将这仇刮骨疗毒断个干净。
陈洛军若真留在城寨，与狄秋低头不见抬头见，即使他改了姓又杀了雷家父子，难免狄秋午夜梦回仍耿耿于怀，矫枉必须过正，陈洛军今天必须见血！
龙卷风也是皱起了眉头，想要劝你松口。
但陈洛军比所有人都要决断，趁着两人的注意都在你身上，当机立断握紧了刀就往自己身上戳。
三刀六洞一个不少。
“这样，我便还清了。”他忍着身上的剧痛，却是仰头冲你笑了。
笑得轻松释然，仿佛放下一块巨石。
“秋哥，您说呢？”你将问题抛给狄秋。
狄秋看着地面渐渐扩大的血泊，闭了闭眼，突然长叹一声“算了。”
他看着龙卷风，声音中带了泪意“算了，替这孩子叫医生包扎吧。”
血债已血偿，从此，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后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