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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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佐藤缘心里暗道。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不会这么轻易被放过，但被银龙会的会长当面叫到，还是让佐藤缘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可好，全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了。
小姑娘心里紧张着，面上倒还是相当淡定的样子，让人看不出深浅，这让熟悉她养父佐藤大和的人心里不由地嘀咕一句“颇有乃父之风”。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从容地站起身，向前迈了半步，然后朝着主座方向，以无可挑剔的姿势深深躬身。
“晚辈佐藤缘，代刃樱会，恭祝松本会长福寿安康。”她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还带着点少女的稚嫩却听不出半点颤抖，嗓音圆润清亮，特意将“刃樱会”的名号置于个人姓名之前，这是以组织继承人的身份，而非单纯一个小姑娘在回话。
礼毕，她并未立即直身，而是微微侧首，向身后的胜田耀递去一个眼神。
年纪没有白长的中年男子立刻会意，双手捧起那只准备好的长条状漆盒，快步上前，恭敬地放在佐藤缘微微前伸的双手中。
她捧着漆盒，再次向主座低头，声音提高了些许，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家父生前一直感念您的照拂，特意为您寻来这套萩烧‘寂光’。他总说，会长您是懂茶惜器之人，这套茶具的温润余韵，唯有您才品得出其中真味。”
将主茶具的长盒交给侍者后，佐藤缘没有退回座位。
她手腕一翻，竟从宽大的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与方才长盒纹样、漆色完全相同，但尺寸精巧许多的方形漆盒。
身后的胜田耀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肉眼可见地溢出汗水。
他嘴角抽了抽，心下苦笑，大小姐的这个行动可没有和他通气过。
佐藤缘的举动让场内泛起一片克制的吸气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在极道讲究的寿礼顺序里，第一个上前已是破格，献完主礼不退，反而拿出第二件……这小姑娘的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边界线上，近乎舞蹈于刀锋。
“茶具是家父的心意，愿会长品茗时，能得片刻‘寂光’般的宁静。”佐藤缘的声音平稳清亮，捧起了那只小漆盒，“而这份‘荻露’，是缘的僭越之礼。”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她当众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五枚精致得不可思议的练切果子，每一枚都被塑造成了荻花的模样。
恰好是“寂光”茶具上，那道若隐若现的萩烧纹样。
花瓣层叠，从淡紫到月白的渐变过渡得极其自然，中心点着一点可食用金箔，宛如晨露凝结。旁边还散落着几颗微缩的、用黑芝麻砂糖制成的“鹅卵石”，精巧地模拟出茶庭的意境。
“萩烧‘寂光’的釉色与气韵，灵感源于秋日水边的荻花。晚辈不才，便试着将这份灵感，用自己的手法还原出来。”她介绍得清晰而恭敬，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手艺上的事实，“茶有真味，点心不敢争锋，只求能作这‘寂光’茶席上，一抹相映的秋色。”
佐藤缘的表现相当恭敬柔顺，就像是一个乖巧的后辈为了讨长辈欢心而竭尽全力，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行礼的姿势都无可挑剔，但问题就藏在这里：她将父亲象征“宁静致远”的茶具，与自己亲手制作的、还原其灵魂的“茶点”并列献上。
这无异于在问：您敢不敢接受，我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器物，更试图解读甚至“再现”其精神内核的大胆？
您如何看待，我这份试图与父辈遗产“对话”甚至“补充”的野心？
这份挑战，含蓄而尖锐。
松本与志夫脸上的笑意未变，但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审视的光芒浓烈了起来。
他不再把她仅仅看作“花井龙之介的女儿”。
他缓缓伸手，不是示意侍者，而是亲自从漆盒中拈起一枚“荻露”。
这个动作让许多人心头一跳。
他接受了这份“并列”，并亲自验看。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那枚荻露，仿佛在鉴赏一件微型的艺术品，然后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随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饮了一口。
“唉，”随后他很大声地叹了口气，表现出了自己的失望，“不够甜。”
他这么说着，托着腮看向佐藤缘，“丫头，年纪大了舌头就没那么灵敏了，就指着这点甜头找滋味呢。”
“下次，下次记得多放点糖。”
这番完全出乎意料、近乎家常的挑剔，像一颗棉花糖砸进了紧绷的空气中。
几位原本屏息的组长，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甚至有人嘴角抽动，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松本与志夫挥了挥手，身边的侍者立刻上前，将一大一小两只漆盒并排置于案前最醒目的位置。
这个并排摆放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分量千钧的裁决。
松本与志夫没有批评她的大胆行为。只是用一个“不够甜”的轻松抱怨，接下了她全部的“潜台词”，并顺手给她布置了一个更像“自家晚辈”的、带着亲切刁难意味的“功课”。
佐藤缘睁大了眼睛，蜜糖色的瞳仁里清晰地闪过讶异。
她没想到，这位被无数人敬畏的“松本老爹”，竟真的会用这种近乎纵容的方式来回应她裹在恭敬里的试探。
他没有被冒犯的怒意，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一种“我看懂了，而且我觉得很有趣”的接纳。
他用最生活化的语言告诉她：你的爪子我看见了，也接住了，但还嫩，可以继续练。
这份举重若轻的应对，比任何正式的赞赏，都更显老辣与亲近。
他用最生活化的方式，认可了她独一无二的位置。
赢了，而且赢得比预想中，更精妙，也更……有趣。
一股温热的、带着些许后知后觉颤栗的暖流，悄悄熨帖了佐藤缘微微发凉的后背。
“大小姐，”佐藤缘回到席位之后，身后的胜田耀这才发出气音，声音都好似带着波浪线，“我刚刚，已经在猜自己可能会被沉在哪个码头了……”
双腿真正接触到那张柔软的垫子之后，佐藤缘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腿软了，就连手也感觉轻飘飘的，好像没有半分力气。
听到胜田耀略带抱怨的诉苦时，她自己也忍不住松了口气，“胜田叔叔，东京湾现在管制很严的。” 语气里居然还带着点天真烂漫的探讨意味，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选址问题。
胜田耀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只能默默把冷汗往肚里咽。
旁边一直像绷紧的弓弦一样的大冈阳斗，此刻肩膀也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毫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死死盯着主座方向，如同守护宝藏的幼龙。
周围的空气却并未完全松弛。
几道目光如同探针，更加隐蔽而持续地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估量，也有了一丝先前没有的、对待“同等存在”的慎重。
松本会长那句“不够甜”的家常抱怨，像一阵看似无害却方向明确的风，吹散了表面紧绷的敌意，却也将“佐藤缘”这个名字，更清晰地送进了每个人心里。
现在大家都明白了，这小姑娘不是来磕头请安的，她是来亮剑的。
而会长，不仅收下了她的剑，反而还转送了她一柄剑鞘。
他正式告诉所有人：佐藤缘，是他罩着的了。
比起在场所有人紧张地观望着这对新鲜出炉的爷孙对话，中原中也算是这之中最为置身事外的那一个了。
他不仅没有被佐藤缘的大胆行为吓到，反而还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漆盒里的那几个点心，心里不自觉地将精致完美的点心与他最初看到的那丑萌丑萌的熊猫点心做了比较。
小姑娘手艺见长。
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多想，轮到他出场的时候到了。
松本与志夫看着一头橘发，脸上稚气并未比佐藤缘少多少的中原中也，表情看起来很是微妙。
“港口mafia？”身边侍从简单介绍了中原中也的身份，松本与志夫这才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们家的森首领最近身体还好吗？”他看着中原中也，脸上露出长辈专属的和蔼表情。
“承蒙关心，首领一切安好。”中原中也上前一步，摘下帽子置于胸前，微微颔首。
“此次冒昧前来，是奉首领之命，特为松本会长寿辰道贺。”
他身后一名黑衣部下立刻捧上一个狭长的黑色木匣，样式简约，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沉甸甸的质感。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侍者接过匣子，在松本与志夫面前小心打开。匣内衬着深色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柄古旧的武士刀。刀鞘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磨损，但当他示意侍者将其微微出鞘一寸时，室内仿佛掠过一道冷凝的光，刃纹如流水，寒芒内敛，显然并非凡品，且是经历过战阵的古物。
松本与志夫的目光在刀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那抹对待晚辈的轻松笑意淡去些许，换上了更为深沉的打量。“森首领有心了。这份礼，可不‘薄’啊。”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是‘千子村正’的仿作？”
“会长好眼力。”中原中也颔首，语气平稳无波，“是江户中期一位隐居匠人的作品，虽非真品，但锻造之心赤诚。首领说，会长是识货爱器之人，此刀沉寂已久，若能得会长鉴赏，也不算埋没。”
话里话外，是港口Mafia对银龙会地位的承认，也是对一个“老前辈”的致意。
松本与志夫哈哈一笑，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和蔼长者的神态，但说出来的话却颇值得玩味：“替我多谢森首领。这刀，杀气敛得很好，有味道。不过啊……”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旁边案上那套“寂光”茶具和“荻露”点心，又看回中原中也年轻却沉稳的脸。
“我们这些老家伙过寿辰，又是茶又是点心的，图个热闹暖心。森首领倒好，送把这么安静的‘凶器’来，是提醒我老头子，还没到能安心喝茶吃甜的时候吗？”
这话带着玩笑，却也是直白的试探。
中原中也面色不变，重新戴上了帽子，帽檐阴影下，蓝眸锐利。“会长说笑了。武器封于匣中，便是礼器。正如这宴席之上，美酒佳肴是心意，刀剑无言亦是敬意。如何解读，端看主人心意。”他微微躬身，“首领只是希望，我们双方之间，能像这妥善收纳的刀一样，不起无谓的锋芒。”
话里有话，点到为止。
松本深深看他一眼，挥手：“后生可畏。礼物收了，代我向森首领问好。”
中原中也低头应下，转身入席。
路过佐藤缘的席位的时候，恰巧听到小姑娘在跟身后的青年撒娇，“阳斗，帮我举一下叉子。”
她直白地对着青年道，“我今天，恐怕整个晚上都要肌无力了。”
嗓子有那么一瞬间干痒起来，中原中也突然很想笑。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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