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拾光音尘

30、中秋 中秋总是要

　　第三十章
　　一
　　早上九点刚刚过一点点。
　　办公室的灯已经全打开了。
　　咖啡机那边立了两个人。
　　杨蓉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按着杯子，盯着机器出咖啡。
　　“加糖？”后头同事问。
　　“少少啦。”杨蓉头也么回。
　　手机夹在肩膀边上，还在讲电话。
　　“嗯，我知道你赶，但这个图真系改唔切。”
　　“你琴晚十一点先发过来，你要我点做？”
　　那头声音有点急，也有点响。
　　杨蓉眉头皱了一记，又马上松脱。
　　“唔系我唔帮你。”
　　“我而家都未食早餐。”
　　停了一记。
　　“你咁急，不如你自己改一版先？”
　　电话那边又讲了几句。
　　杨蓉笑了一下。
　　“好啦好啦，我帮你睇。”
　　“你send过来啦。”
　　电话挂脱。
　　咖啡刚刚好落满。
　　伊拿起来，吹了一口。
　　“又帮人家擦屁股？”边上有人笑。
　　“唔帮点啊。”杨蓉耸耸肩。
　　“客户系上帝。”
　　“你都信？”
　　“信唔信都要做。”
　　两个人笑了一下，各自散脱。
　　十点勿到。
　　杨蓉电脑已经开了三四个窗口。
　　图纸、邮件、微信、客户文件。
　　鼠标点来点去。
　　“杨蓉，这个你帮我看一眼。”隔壁喊。
　　“摆过来。”
　　“急。”
　　“我手头都急。”
　　“你快点啦。”
　　杨蓉看也么看，先接过来。
　　“好啦，好啦。”
　　伊把自己那张图缩小，拖到一个角落。
　　那里已经挤了好几个小框框。
　　另一张打开。
　　放大。
　　标注。
　　改了一笔。
　　停牢。
　　又改一笔。
　　“可以未？”
　　“你再帮我顺一下。”
　　杨蓉么讲闲话。
　　手继续动。
　　过了一歇。
　　“发你邮箱。”
　　“多谢啊！”
　　那人笑着走开。
　　“喂，记得报答我哦。”
　　那人挥了挥手，人已经跑远。
　　杨蓉端起咖啡，吃了一口。
　　“唉，凉掉了。”
　　伊眉头皱了皱，放下杯子。
　　中午，
　　有的人出去吃饭了
　　有的人已经在订外卖。
　　“杨蓉，食咩？”
　　“随便啦。”
　　“你成日随便。”
　　“咁你帮我点。”
　　“你唔怕肥？”
　　杨蓉笑了一下。
　　“怕都要食。”
　　苏瑶抬头看了伊一眼。
　　“走，吃饭去，我请。”
　　“不啦，不啦，还有事情呢。”
　　苏瑶不响，跑脱。
　　回来的辰光，一包KFC放在杨蓉台面上。
　　敲了敲。
　　“我就知道。”
　　杨蓉笑了。
　　“多谢啦。”
　　两点钟。
　　杨蓉伸了个懒腰。
　　扭头看苏瑶。
　　“哎——”
　　刚讲半个字。
　　电话又响。
　　是客户。
　　“呢个唔得。”
　　“边度唔得？”
　　“感觉唔对。”
　　“咩感觉？”
　　那头停了一下。
　　“唔够高级。”
　　杨蓉盯着屏幕。
　　么动。
　　“你想点改？”
　　“你自己睇。”
　　电话挂脱。
　　杨蓉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切——”
　　声音很轻。
　　边上人问：“又点啊？”
　　“冇事。”
　　杨蓉笑笑。
　　又把文件打开。
　　一条线删脱。
　　重画。
　　再删。
　　再画。
　　鼠标声一记一记。
　　不急。
　　但从来么停过。
　　六点钟。
　　天开始暗了下来。
　　灯自动亮了一排。
　　办公室里厢人还勿少。
　　有人在笑，有人在讲电话，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跑。
　　杨蓉还坐着。
　　肩膀往后靠了一下。
　　伸手按了按脖子。
　　“咔”一声。
　　“老了。”
　　伊笑了一下。
　　苏瑶还在画图。
　　线条一条条拉直。
　　“你仲未走？”杨蓉问。
　　“等会。”
　　“你成日都等会。”
　　“你唔系都未走？”
　　“我穷嘛。”
　　苏瑶手停了一记。
　　么接话。
　　“谢谢中饭。”
　　苏瑶白了伊一眼。
　　杨蓉笑了。
　　外头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人慢慢少脱。
　　杨蓉把最后一个文件发掉。
　　“搞掂。”
　　伊长长出了一口气。
　　椅子往后一推。
　　“今日又过一日。”
　　苏瑶看了伊一眼。
　　“你都几开心。”
　　“唔开心都要做。”
　　杨蓉立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
　　“你知唔知，其实我都想唔做。”
　　“点解唔做？”
　　“边个养我？”
　　“屋企？”
　　“屋企都要我养。”
　　停了一记。
　　伊把杯子拿起来，倒脱剩下的咖啡。
　　“人系要食饭嘅。”
　　苏瑶点了点头。
　　么再讲闲话。
　　收拾东西。
　　关脱电脑。
　　灯又灭了一排。
　　只剩下靠门这边一片。
　　杨蓉背上包。
　　“走啦。”
　　苏瑶却么动。
　　“你唔走？”
　　“我等一阵。”
　　“又等？”
　　“嗯。”
　　“等乜？”
　　苏瑶看着屏幕。
　　么回答。
　　杨蓉也么再问。
　　伊立了一歇。
　　“咁我先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瑶。”
　　“嗯？”
　　“有啲嘢——”
　　伊停了一下。
　　“唔使一定要搞掂先走。”
　　苏瑶抬头看了伊一眼。
　　么接闲话。
　　杨蓉笑笑。
　　“明天见。”
　　“嗯。”
　　门关上。
　　又开。
　　杨蓉探头回来。
　　“明天中秋，记得回家。”
　　讲完就跑脱。
　　办公室静下来。

　　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苏瑶坐了一歇。
　　鼠标动了一下。
　　又停。
　　伊伸手把屏幕合上一半。
　　么关。
　　手放在桌上。
　　轻轻点了两记。
　　停牢。
　　再点两下记。
　　手机亮了。
　　家里群。
　　苏恋：
　　“明天返唔返？”
　　苏锐：
　　“我带咗仔仔返。”
　　苏霖：
　　“值班。”
　　么人@她。
　　苏瑶看了一歇。
　　么回。
　　过了一歇。
　　伊又拿起来。

　　点开。
　　输入：
　　“返。”
　　停了一记。
　　删脱。
　　再打：
　　“晚点。”
　　又停。
　　删脱。
　　屏幕恢复空白。
　　伊看着那一行空白。
　　停了几秒。
　　手机锁脱。
　　立起来。
　　拿包。
　　关电脑。
　　灯“啪”一声灭掉。
　　电梯很慢。
　　镜子里厢人立得很直。
　　门开。
　　伊走出去。
　　外头夜风是温的。
　　伊立在门口一歇。
　　然后——
　　往车库停着的车子跑。
　　今朝是开车子来的。
　　而迭一趟，是自己回去的。

　　二
　　夜已经深了，车子进小区。
　　慢慢停牢。
　　这一边，比那边旧。
　　楼勿高，灯勿多。
　　有几家人家的窗门开着。
　　有人讲话。
　　有人在看电视。
　　声音飘出来。
　　苏瑶下车，锁门，上楼。
　　门开。
　　屋里厢亮着白灯。
　　“返嚟啦？”
　　王瑞华在里头。
　　人立在厨房。
　　围裙还没解。
　　“嗯。”
　　“食咗未？”

　　“未。”
　　“我整碗面。”
　　“好。”
　　锅开，水滚，面下去。
　　“今日忙？”
　　“嗯。”
　　“仲系加班？”
　　“嗯。”
　　王瑞华么再问，手一直在动。
　　面端出来，清汤，简单。
　　“趁热食。”
　　“嗯。”
　　苏瑶坐下。
　　吃。
　　一口一口。
　　王瑞华坐在对面，看着。
　　么人讲闲话。
　　吃完。
　　“够唔够？”
　　“够。”
　　王瑞华点点头，收碗。
　　水声起来，响的
　　“听讲，今日你哋公司个货，出咗。”

　　“嗯。”
　　“辛苦。”
　　“还好。”
　　又安静。
　　“明日中秋。”
　　“嗯。”
　　“返去食饭。”
　　是讲，勿是问。
　　苏瑶停了一记。
　　“几点？”
　　“阿恋话，六点。”
　　“嗯。”
　　王瑞华么再讲，把碗擦干。
　　一只一只放好。
　　“早啲训。”
　　“嗯。”
　　灯关脱一半。
　　夜是静的。
　　第二天，车子开进那一片别墅。
　　比上趟更亮。
　　门口立着人，灯火通明。
　　进门，人齐。
　　“嚟啦。”苏恋迎上来。
　　“嗯。”
　　客厅闹猛，笑声有。讲话声有。
　　但各人有个人的位置。
　　苏白一坐中间。
　　胡中筠在边上。
　　苏锐父子、苏霖一家已经到。
　　“坐啦，食饭。”
　　桌子摆满。
　　落座。
　　话题是从公事开始。
　　“阿哲个批货，终于出咗。”
　　苏恋讲。
　　“拖咗咁耐。”苏白一讲。
　　“副厂问题。”
　　王瑞华夹了一筷菜。
　　“副厂问题，唔系第一次。”
　　屋里静一歇。
　　苏白一放下筷子。
　　“元老，总是要留条路。”
　　“留路，唔系放任。”
　　王瑞华讲，声音勿响。
　　“你当时都同意。”
　　“我同意佢哋过去，唔系同意佢哋乱做。”
　　王瑞华把筷子一放，房间里的人声就么了。
　　有那么半分钟的样子
　　苏恋笑了一下，
　　“今日过节，唔好讲咁多。”
　　“食饭先。”苏锐接。
　　大家全吃饭，么人再讲啥。
　　“那个阿哲。。”胡中筠开口，停了停，又继续
　　“人几好。”
　　“做事稳。”
　　王瑞华点头。
　　“我睇过。”
　　“上趟家宴”
　　“得体。”
　　苏白一笑了一下。
　　“打工仔。”
　　一句话落地。
　　大家继续吃饭，苏瑶看看伊，么响。
　　胡中筠把筷子放下。
　　“人点样，同做乜工，两回事。”
　　“做乜工，决定收入。”
　　苏白一讲。
　　“人点样，决定命。”胡中筠讲。
　　又静。
　　苏霖低头拆蟹。
　　苏锐倒酒，招呼儿子吃饭。

　　苏恋笑着夹菜。
　　“食啦，凉咗唔好食。”
　　话题么再往下走。
　　么多少辰光，饭吃完。
　　大家散脱。
　　车子开出别墅区。
　　门口的灯一盏一盏退到后面。
　　上了主路，车流勿算多。
　　王瑞华坐在副驾。
　　窗门开了一点。
　　风进来。
　　么人讲话。
　　过了一个红灯。
　　王瑞华先开口。
　　“你睇中佢。”
　　迭个勿是在问。
　　苏瑶握着方向盘。
　　“你点解咁讲。”
　　王瑞华笑了一下。
　　“你食饭嘅时候，唔多讲，但你听。”
　　“听边个？”
　　“听佢。”
　　车子变道，苏瑶握了握方向盘，么接闲话

　　王瑞华看着前面。
　　“佢讲嘢唔多。”
　　“但句句都摆到位。”
　　停了一停。
　　“呢种人，好用。”
　　苏瑶看了伊一眼。
　　“用？”
　　王瑞华么看伊。
　　“做生意，系用。”
　　“做人，都系用。”
　　车里静了一记。
　　“你唔系做生意。”苏瑶讲。
　　“所以我输过。”
　　王瑞华讲，语气是平的。
　　车子过桥，灯光一条条过去。
　　苏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
　　王瑞华继续：
　　“你爸当年——”
　　停了一记，有差不多一分钟的样子。
　　“都算好。”
　　“后来呢？”苏瑶讲。
　　王瑞华笑了一下。
　　“后来，唔重要。”
　　“重要嘅系——”
　　“你当时拣咗乜。”
　　红灯，车停。
　　王瑞华转过来，看着苏瑶。
　　“你当时，有冇得拣。”
　　这一句落下来，勿重。
　　苏瑶么看伊，咬了记嘴唇。
　　绿灯，车动。
　　王瑞华重新坐正。
　　“人一世，唔系次次都有得拣。”
　　“但——”
　　还是停了一停。
　　“有得拣嘅时候，就要识拣。”
　　车里风声轻轻。
　　苏瑶讲：
　　“咁你今日系支持我？”
　　王瑞华看窗外。
　　“我唔反对。”
　　“唔反对，同支持，唔一样。”
　　“我冇支持过任何人。”
　　停了几秒钟，又讲
　　“包括我自己。”
　　车里一记头静了。
　　苏瑶看着前面。

　　“佢唔适合呢个屋企。”
　　“佢唔需要适合。”，王瑞华讲。
　　“系你要适合。”迭一句落下来。
　　苏瑶手握紧了一点方向盘。
　　“点解一定要适合。”
　　王瑞华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你仲喺度。”
　　“你未走。”
　　又一盏路灯过去。
　　苏瑶么讲闲话。
　　王瑞华慢慢讲：
　　“你睇今日饭局。”
　　“你爸讲‘打工仔’。”
　　“你大妈讲‘人点样’。”
　　停一停。
　　“你听边个？”
　　苏瑶：
　　“我听我自己。”
　　王瑞华点点头。
　　“咁就啱。”
　　“但你要知——”
　　“听自己，要有本事。”
　　“冇本事嘅人，听自己，叫任性。”

　　车子转进小区。
　　灯少，静。
　　“佢呢个人——”
　　王瑞华又开口。
　　“有分寸。”
　　“分寸多咗，就唔会靠人。”
　　“唔靠人，就唔会俾人揸住。”
　　又等了一歇，继续。
　　“亦都——唔会俾你揸住。”
　　车子停下。
　　发动机还在响。
　　苏瑶么熄火。
　　“咁你觉得我应该点？”
　　王瑞华解开安全带。
　　么马上下车。
　　“你想试，就试。”
　　“你想收，就收。”
　　“唔使问我。”
　　停一停。
　　“我当年——”
　　伊完全停牢，辰光有点长。
　　然后继续：
　　“就系问咗。”

　　一句话，还是勿重。
　　但，落得下去。
　　车里么声音。
　　王瑞华开门，下车，关门。
　　车还在原地。
　　苏瑶坐着。
　　手还在方向盘上。
　　过了一歇。
　　熄火。
　　灯灭。
　　人还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