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拾光音尘

26、夜上海 夜上海，夜

　　第二十六章

　　一
　　夜，静谧。
　　月，婆娑。
　　光，错落。
　　饭店又是定在黄浦江的边上。
　　位置好，价钱就也好。
　　王哲的习惯是等人，勿是被等
　　转头便是外滩，江景。
　　车灯，路灯，传灯，外面是亮的
　　手机一震。
　　苏瑶发来定位。
　　下面又跟一句：
　　“不要迟到，我最烦等人。”
　　王哲回：
　　“知道，小心走路，不要看手机”
　　对面过了两秒：
　　“贫嘴的人，通常已经出门晚了。”
　　王哲看牢屏幕笑了笑。
　　王哲低声讲了句：
　　“有钱人吃饭，门头都比人家贵。”
　　“嗨”
　　勿晓得为啥，王哲是转头看向后面
　　“嗨，看什么呢”
　　再看，来人立在旁边，是苏瑶。
　　伊穿了件浅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样子又变
　　帮下午书展上勿一样，帮前几趟见面的素色为主更加不同。
　　立起来，不小心撞了桌角。
　　人家讲；“怎么了？”
　　王哲不响，拉了对面的位置。做了个手势
　　掩嘴轻笑，人坐下
　　“还是上海男人啊！”
　　王哲笑笑，么接闲话，自己位置坐好。
　　“二——”
　　闲话到嘴边收牢。
　　“苏小姐。”
　　苏瑶抬头看看伊。
　　“算是。。。”
　　停了停，伊又讲：“有点进步。”
　　王哲讲：“你们广东人请客，都这么有压迫感？”
　　“什么压迫感？”
　　“菜单还没看，我已经想卖身还债了。”
　　苏瑶忍不住笑。
　　“放心，今晚不用卖身。”
　　“那卖艺也行。”
　　“你有艺吗？”
　　“会吃。”
　　“这个我相信。”
　　王哲翻开，面孔平静，心里已经算了一圈。
　　价钱果然是好的，匹配了位置和格调。
　　苏瑶看伊表情，淡淡讲：
　　“如果看不懂，我可以帮你点。”
　　“我看得懂。”
　　“真的吗？”
　　“数字最清楚。”
　　苏瑶笑得肩膀一抖。
　　“那你点。”
　　王哲把菜单合上。
　　“客随主便。”
　　“承认不会，很难吗？”
　　“男人在外头，总归要留点尊严。”
　　“你们上海男人事情很多。”
　　“你们广东女人也不简单。”
　　苏瑶看牢伊两秒。
　　“这句像夸奖，我收下。”
　　菜一道道上来。
　　摆盘交关讲究，量却勿多。
　　王哲切牛排切得一本正经。
　　苏瑶看看伊手势。
　　“你常吃西餐？”

　　“理论上常吃。”
　　“实践上呢？”
　　“主要看别人请不请。”
　　苏瑶笑出声。
　　“王哲，你这个人脸皮厚得蛮高级。”
　　“谢谢，一般人练不出来。”
　　苏瑶，有所思，讲：
　　“不对，你们公司是英国公司”
　　“好坏，耍我”
　　王哲笑了，讲：
　　“我以为你知道啊”
　　对面接，“我怎么会知道”
　　“我们是你们家的老客户”
　　对面收了笑意，低声道：
　　“我不大管家里生意的”
　　王哲看看，么再讲下去。
　　游船慢慢开过，灯光拖出一条水路。
　　苏瑶晃着杯子，忽然问：
　　“你以前常来这里？”
　　“来过。”
　　“带女孩子？”
　　王哲犹豫了一记，讲：
　　“怎么说呢”
　　“国外同事多一些”
　　“同事是不是女的？”
　　“有男有女。”
　　苏瑶点点头。
　　“回答很有经验。”
　　又是一停，
　　“你前面说的是‘多一些’”
　　王哲看看伊，一个难以察觉的表情滑过，然后笑笑
　　“你查户口？”
　　“我只是研究采购人员的话术结构。”
　　“那结果呢？”
　　“七成闪避，两成反问，一成胡说。”
　　“评价很专业。”
　　“我是做建筑的。”
　　“哦，原来不是搞情报的”
　　“噗”，苏瑶又笑了。
　　吃到后半程，王哲终于放松下来。
　　“说真的。”
　　“嗯？”
　　“你姐上次请我吃饭，也在这附近。”
　　“所以我们苏家在你心里，是外滩餐饮集团？”
　　“咳，咳。。”王哲差点呛到。
　　“你们姐妹讲话都这样？”
　　“哪样？”
　　“不给人留活路。”
　　苏瑶抿嘴笑笑。
　　“说明你生命力强。”
　　吃好出来，天已经全黑。
　　外滩风比白天舒服得多。
　　人群慢慢走着，江对岸灯火一片。
　　苏瑶把包背好。
　　“走走？”
　　“你请客的人都这么负责售后？”
　　“你话很多哦。”
　　“说明我恢复得不错。”
　　两个人沿江边慢慢走。
　　风吹过来，苏瑶抬手压了压头发。
　　王哲看看前头。
　　“晓得那边叫什么吗？”
　　“外滩。”
　　“具体点。”
　　“你想考我？”
　　“那段以前叫情人墙。”
　　苏瑶侧头看看伊。
　　“这么浪漫？”
　　“以前上海人谈朋友，屋里管得紧，钱也未见得多。来这里吹吹风，看看江，算高级约会了。”
　　“哦——”

　　苏瑶拖长声音。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是走传统流程？”
　　王哲一愣。
　　“我是在讲历史。”
　　“失败男人最喜欢讲历史。”
　　王哲笑出来。
　　“你这人真不讲道理。”
　　“讲道理的人，不会带女生来情人墙。”
　　“是你请我出来的。”
　　“所以我比较主动。”
　　“那么我拿出点什么，单膝一跪——”
　　苏瑶白伊一眼。
　　王哲却忽然停住，立在江边没动。
　　苏瑶问：“怎么了，真要拿什么？”
　　“没什么，想起点旧事”
　　空气停了一歇。
　　王哲看看伊，么再讲。
　　苏瑶嘴角轻轻一扬。
　　走了一段，苏瑶忽然停下。
　　“我饿了。”
　　王哲看看伊。
　　“刚才那顿呢？”
　　“那个吃的是环境。”
　　“饭呢？”
　　“没吃到。”
　　王哲点点头。
　　“哎，女人啊”
　　“噗”那边又是一笑。
　　王哲又讲：
　　“终于讲了句真话。”
　　“什么意思？”
　　“走。”
　　“去哪里？”
　　“第二场我请。”
　　讲着，王哲挥手叫了部车。
　　报了地址，车子向前而去
　　灯么外滩亮。
　　人是多的，闹猛。
　　烧烤摊、炒面摊、生煎摊，一路香气冲过来。
　　塑料凳摆在路边。
　　有人喝啤酒，有人划拳，有人埋头吃面。
　　苏瑶站定，看牢王哲。
　　“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欢迎来到上海。”
　　“这里卫生吗？”
　　“吃完没事，说明卫生。”
　　“出事呢？”
　　“那说明缘分到了。”

　　苏瑶笑得弯下腰。
　　“你这人，真的有意思”
　　两个人坐下。
　　王哲熟门熟路点菜：
　　“烤茄子，面包片，馒头片，刀鱼，青椒，土豆片，带子。。。”
　　老板点点头：
　　“老客人啊。”
　　“混口饭吃。”
　　苏瑶看看四周，再看看面前一次性筷子。
　　“上次这样吃，还是小时候和爸爸”
　　“很荣幸接手工作。”
　　“你讲话可不可以正常一点。”
　　“刚才在高级地方装了太久，现在放出来了。”
　　么事上来，
　　苏瑶咬第一口，烫得吸气。
　　“慢点。”
　　“好吃。”
　　“有钱人见识少。”
　　“闭嘴。”
　　“唉，你去哪？”
　　见王哲离座，苏瑶马上
　　“很快回来”
　　一歇，王哲带来个盒子回来
　　苏瑶，问，“这是。。”
　　“排骨年糕”
　　苏瑶吃两口，眼睛亮了。
　　“这个比刚才牛排好吃很多。”
　　王哲点头，讲：“终于说了句人话。”
　　夜风吹过来。
　　路边灯光昏黄，炭火的味道夹着饭菜的香。
　　苏瑶喝口汽水，看牢伊。
　　“王哲。”
　　“嗯？”
　　“今晚第二顿，比第一顿好。”
　　“因为便宜？”
　　“因为想起小时候”
　　王哲手停了一下。
　　看牢伊。
　　苏瑶却低头继续吃着么事，像刚才只是随口一讲。
　　王哲晓得。
　　有些人讲笑话的时候，才会讲真话。

　　二
　　夜，深了。
　　有些地方，渐渐静了下来。
　　转了几转，马路上的人也少脱了。
　　窗外还有灯。
　　王哲送苏瑶到车边。
　　司机已经等着了。
　　苏瑶开门前，回头看看伊。
　　“今天谢谢你。”
　　“第一顿还是第二顿？”王哲问。
　　“第二顿。”苏瑶讲。
　　停了停，讲：“第一顿是我请的”
　　声音比平常响一点，倒勿大像之前见到的样子。
　　王哲回伊：“分得倒蛮清楚。”
　　“当然”，停了停，
　　“我做建筑的，逻辑要清楚。”
　　王哲笑笑。
　　“好的，晓得了”
　　“那下趟我直接请第二顿。”
　　苏瑶看牢伊。
　　“你已经安排到下趟了？”
　　“采购的人，习惯排计划。”
　　苏瑶嘴角动了一动。
　　“这个世界常常会变的。”
　　“也有不变的。”
　　“比如？”
　　“比如……人总要吃饭。”
　　“哈哈哈”，苏瑶笑出声。
　　“你真是很会逃重点。”
　　王哲么响，停了一歇，讲：
　　“二。。。苏小姐，多笑笑”
　　顿了记，“好看”
　　王哲拉开车门，苏瑶坐进去。
　　车么动，窗门摇了下来。
　　“手还痛不痛？”
　　王哲怔了一记。
　　“还好。”
　　“不要逞强。”伊讲。
　　“你们男人，明明痛，也只会讲还好。”
　　“你们广东女人，都爱下结论。”
　　苏瑶点点头。
　　“对，所以你要听。”
　　车子慢慢开出去。
　　开了两步，又停下。
　　窗门再落下来一点。
　　“王哲。”
　　“嗯？”
　　“谢谢你”
　　“什么？”
　　“我说‘谢谢你’”
　　“哈哈”，王哲挥挥手。
　　讲完，车子走脱。
　　一点也勿拖泥带水。
　　王哲立在路边。
　　风吹过来，身上还有烧烤味道。
　　嘴角却自己扬起来。
　　伊拦了部车回去。
　　车窗外，上海的夜一路向后退。
　　高楼、霓虹、便利店、还没收摊的小店。
　　一格一格过去。
　　手机震了一记。
　　苏瑶发来消息：
　　“到家说一声。”
　　王哲看牢屏幕。
　　想了两秒，回：
　　“你先到，我再决定。”
　　对面几乎立刻回过来：
　　“幼稚。”
　　王哲笑笑。
　　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屋里，老妈还么困觉。
　　客厅灯亮牢。
　　电视声音开得轻轻。
　　门一响，老妈就探头。
　　“回来啦？”
　　“嗯。”

　　“吃过了？”
　　“吃过了。”
　　“吃了啥？”
　　“夜饭”
　　老妈一呆
　　“我勿晓得吃的是夜饭？”
　　“啥全有”
　　抱抱老妈，转身想回房间。
　　“嗯，有点香”
　　“和女的一起吃？”
　　“对”
　　“家在哪里的？”老妈眼放亮光。
　　“广东的”
　　“唔，有点远”
　　老爸在边上看报纸，抬头看看。
　　老妈又问
　　“女朋友啊？”
　　王哲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歇。
　　“。。。供应商。”
　　“有钞票人家”
　　老妈冷笑一声。
　　“上趟是供应商。”
　　“迭趟也是。”
　　“供应商还陪侬吃两顿？”
　　王哲看看伊拉。
　　“市场竞争激烈。”
　　老爸终于笑出来。
　　“像我儿子。”
　　“像侬啥？”老妈白伊一眼。
　　“侬年轻辰光比伊木头多了。”
　　屋里笑了一阵。
　　王哲进房。
　　汰好出来，肩膀有点酸。
　　勿晓得为啥，心倒松脱一点。
　　躺到床上，拿出手机。
　　一条消息，苏瑶的：
　　“一点礼貌都没有？”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车窗外的高架灯影，糊成一片流光。
　　王哲回：
　　“到家了。”
　　想想，又补一句：
　　“今天第一顿一般，第二顿合格。”
　　对面回得飞快：
　　“嘴硬的人，通常最满意。”
　　王哲盯牢这句闲话，看了一歇。
　　手指停在屏幕上。
　　本来想回点啥。
　　又觉得回啥都多余。
　　最后只发了一个：
　　“晚安。”
　　过了十几秒。
　　那边回：
　　“王哲。”
　　“嗯？”
　　“下次直接第二顿。”
　　王哲看着屏幕，笑了。
　　窗外夜风吹动窗帘。
　　房间里安安静静。
　　有些事体像是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