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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苏瑶 我是苏瑶, ...

  •   第十六章
      一
      回家,家又在哪里?
      家有两个,却,么一个是伊的。
      王瑞华,是生伊的人。
      胡中筠,是养伊的人。
      么伊拉,就么自己,么自己,大概,是桩好事体吧。
      车子进了小区,一栋栋的别墅,
      光是点的,有点亮,有点暗
      车停下来。
      院门是开着的,勿晓得为啥。
      钥匙插进锁眼,又去敲门。
      “来了”
      门开了,
      “二小姐,你回来了?”,满是开心,许姐道。
      华姐变成华妈妈以后,家里来了许姐。
      “太太,太太,二小姐回来了”
      “喊什么”,一个声音在响。
      “太太,太太,是二小姐”
      胡中筠出来了,淡淡的妆,两鬓花白。
      先是无语,沉默
      没人讲句闲话,半晌,又是许姐道;
      “二小姐,太太一直念叨你”
      “多嘴”
      苏瑶不响,走了过去,扶了伊坐下,讲:
      “阿妈,我返嚟了。”
      那边不接闲话,只对许姐道:
      “许姐,关门。”,停了停,讲:
      “给先生打电话”,又停了停,再讲:
      “晚上加清蒸石斑”,再停停,讲:
      “有鸡吗?一会我烧”
      许姐应声去了厨房。
      客厅里剩下两个人。
      胡中筠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苏瑶坐在旁边,斜一点,像小辰光一样。
      “瘦咗。”胡中筠讲,语气是淡的。
      “还好。”
      “个案呢?”
      “喺度搞。”
      "嗰个案,"胡中筠停了一记,"搞掂未?"
      "喺度搞。"
      “佢帮你,系做事。”胡中筠讲,“做事,就会有账。”
      伊停了停,然后补了句 “账,迟早有人记。”
      苏瑶抬头,看牢伊。
      胡中筠么看伊,看的是茶几上嗰只茶壶。用了几十年,壶嘴有一点磕碰,是苏瑶小时候碰的,胡中筠没调,就那么用着。
      “我不欠佢。”苏瑶讲。
      “你不欠,”胡中筠点头,“但有人会替你欠。”
      门响,是苏白一,苏瑶爸爸。
      “瑶瑶!”伊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许姐讲你返嚟咗,我买咗你中意食嘅龙眼。”
      “谢谢爸。”
      “谢乜,”苏爸爸坐下来,看看胡中筠,又看看苏瑶,“你哋——喺度倾?”
      “随便倾咗两句。”胡中筠讲,声音软了一记。
      苏爸爸点点头,开始剥龙眼。手指粗,动作慢,一颗一颗,把壳剥开,肉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苏瑶面前。
      “食啦。”
      苏瑶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但有点涩。
      “味道点?”苏爸爸问。
      “甜。”
      “甜就好。”苏爸爸笑了一下,又剥了一颗,这次推到胡中筠面前,“你都食。”
      胡中筠看了一眼,么动。
      “我不中意食甜嘅。”
      “中意嘅,”苏爸爸讲,“你后生时中意嘅。”
      胡中筠么接,只是把碟子往旁边挪了一记。
      苏爸爸的手停在半当中,然后收回去,继续剥自己的。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么啥闲话,只有声音
      许姐出来:“太太,菜好了。”
      “摆饭。”胡中筠站起来。
      餐厅里,灯是暖的,但照得不远。清蒸石斑在中间,冒着热气。边上是一盘白切鸡,胡中筠自己烧的,皮有点老,但味道是正的。
      苏爸爸坐主位,胡中筠坐一边,苏瑶坐另一边。
      “食啦。”苏爸爸讲。
      三个人动筷。
      苏瑶夹了一块石斑,慢慢嚼,不发出声音。这是小时候大妈妈教的:“食鱼,唔好发出声,似乜嘢样子。”
      胡中筠夹了一块鸡,么吃,放在碗里,看了一记,又放下。
      “你华妈妈,”苏爸爸忽然开口,“前段时间,也烧过鸡。”
      胡中筠的手停了一记。
      “佢烧嘅,皮嫩,肉有点散。”苏爸爸讲,“都系你大妈妈烧嘅,有筋骨。”
      “筋骨多,唔一定好食。”
      “食饭啦,唔好讲咁多嘢。”胡中筠讲。
      苏爸爸点点头,不响,继续吃。
      苏瑶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块石斑,食勿下去了。
      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迭张桌子,三个人,全在讲“食”。
      苏瑶把筷子放下。
      “饱咗?”苏爸爸抬头。
      “嗯,有点饱。”
      “再食啲,”苏爸爸讲,“难得返嚟。”
      苏瑶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胡中筠忽然开口:“你嗰个案,打赢咗,打算点?”
      “继续做事。”苏瑶讲。
      “继续?”胡中筠笑了一记,很轻,“你细细个就系咁,有事体,自己顶。顶唔顺,都唔讲,等到人哋睇出来,已经迟咗。”
      “我改唔到。”
      “改唔到,”胡中筠点头,“系优点,都系毛病。你华妈妈都系咁,有事体全闷喺肚里,闷到发酵,闷到——”伊停了一记,没往下讲。
      苏爸爸抬起头:“中筠——”
      “我讲完了。”胡中筠放下筷子,“你哋慢慢食。”
      伊站起来,走到厨房。许姐正在洗碗,看到伊进来,忙道:“太太,我来吧。”
      “我自己洗。”胡中筠讲。
      水声响起。
      苏爸爸看着苏瑶,叹了一口气。
      “你大妈妈——嘴硬。”
      “我知。”
      “但佢心里——”苏爸爸停了一记,“佢系中意你嘅。”
      苏瑶么接。
      伊看着厨房的方向,胡中筠的背影,在水汽里,有点模糊。
      “我细细个,”苏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叫佢‘妈妈’。”
      苏爸爸愣了一记。
      “后来,”苏瑶讲,“佢讲,叫‘大妈妈’。我问点解,佢讲,‘妈妈’得一个。我就叫咗。”
      苏爸爸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其实,”苏瑶讲,“我到而家都唔知,‘妈妈’点解只可以有一个。但佢讲咗,我就叫咗。”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胡中筠站在门口,手是湿的,手里捏着一块抹布。
      伊站在那里,没动,没讲。
      苏瑶站起来。
      “我走咗。”
      “勿多坐?”苏爸爸抬头,声音有点急。
      “唔喇。”苏瑶走到门口,换鞋,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
      胡中筠还站在厨房门口,背光,面孔看勿清爽。
      “阿妈,”苏瑶讲,“鸡烧得好食。”
      胡中筠么响。
      苏瑶带上门,走出去。
      院子里,香樟树的叶子还在落。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点,一点,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
      苏瑶站在院子里,站了一歇。
      屋里,许姐出来收碗,看到胡中筠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捏得紧。
      “太太?”许姐问。
      “冇事。”胡中筠讲,声音很稳,像从来没抖过,“将嗰只鸡,剩低嘅,放冰箱。听日热一热,俾先生当午饭。”
      “好的,太太。”许姐应声去了。
      胡中筠转过身,走回客厅。
      苏爸爸还坐在那里,看着那碗没吃完的饭。
      “中筠,”伊讲,“瑶瑶佢——”
      “佢走咗。”胡中筠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高一点,“走咗就好。呢个屋企,少一个人,少一副碗筷,清净。”
      苏爸爸么响。
      手机一响,苏瑶低头,一条消息,是老豆:
      “明日,到工厂,有话同你讲”
      苏瑶答:“好”
      胡中筠看着电视,光在伊脸上闪。
      伊忽然讲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伊自家听得到:
      “细细个,”
      “佢叫过我”
      “——‘妈妈’嘅。”

      二
      清晨的光投了窗帘到房间里,有点亮,有点暖
      这个季节,暖是难得,最多的是热。
      洗簌完毕,刚想吃饭
      王瑞华讲“苏恋来电话,说一中饭后派车接你”
      苏瑶没抬头,讲“知道了”
      母女无言,只是吃饭。
      自己家的工厂苏瑶很少去,现在比上次见更加大了。
      她想起小辰光,很小,爸爸天天忙,哥哥,姐姐读书,家里只有伊,大妈妈和妈妈,那是有点茫然的日。
      再后来工厂大了点,伊去了英国,再回来,厂子有大了些,老豆更加忙了,姐姐开始帮爸爸。
      再再后来,姐姐管了大部分事体,爸爸忙着应付各种政府的事体,伊是政协委员,人民代表,商会会长。
      走廊里挂满照片,有几张是有伊的,站在老工厂办公区前。
      伊看了一歇,么响。转身,很快上楼,敲了门,爸爸和姐姐都在,聊着什么,也在等伊。
      “瑶瑶”姐姐叫。
      “爸,姐姐。”苏瑶走进来。
      苏爸爸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捏着雪茄,看苏瑶来,赶紧熄掉。
      “来咗?”老豆问。
      “嗯。”
      “坐。”苏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饮乜?茶定咖啡?”
      “水就好。”
      苏恋从靠墙的冰箱里取出一片冰水递给苏瑶。
      “最近点呀?”老豆问,目光在停在苏瑶脸上,“面色唔系咁好。”
      “冇事,还好。”
      苏爸爸笑了笑,讲,"你从小讲到而家,都系还好”
      苏瑶么接。
      "个案的事,"苏恋插进来,"林律师那边有进展,我同锐哥通过电话,佢话快搞掂。"
      “嗯。”苏爸爸点头,"有事,要同家里讲啦,你是有家,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的"
      “是啦”,苏恋应声。
      "老豆,"苏瑶开口,"你而家——身体点?"
      "我?"苏爸爸愣了一记,像是从没料到伊会问这个,"好呀,好到不得了。日日应酬,夜夜笙歌,政协委员,商会会长,边个唔知我苏某人?"
      伊讲得很响,像在背书,像在证明什么。
      “但你——”苏瑶停了一记,“夜更少了?”
      苏白一的手在茶杯上停了停。
      “少咗。”伊讲,声音忽然低下去,“少咗好多。以前成夜成夜唔返屋企,你大妈妈唔问,你华妈妈唔问,你——”看牢苏瑶,“你更加唔问。依家反倒问起?”
      苏瑶么响。
      房间陷入一种安静,空调嗡嗡响。
      手机响,三个人同时低头。
      “我出去一阵,"伊讲,"有个客户到了。”苏恋讲。
      “边个?”苏爸爸问。
      “A公司的”
      “哦,”苏白一点头,“你去招呼,我一阵落去。”
      苏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瑶一眼。那一眼,不是告别,是留神,像在说:你同爸,好好倾。
      门合上。
      屋里剩下父女两个人。
      苏爸爸把杯子放下,立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瑶。
      "瑶瑶,"伊讲,"你记唔记得,你细细个,我带你去车间?"
      "记得。"
      "你当时好细只,行路都未稳,抓住我条裤脚,唔肯放。"苏爸爸的声音从背后来,有点闷,"我讲,'瑶瑶,爸爸要做嘢,你自己玩'。你就放咗。以后,你就再都冇抓住过。"
      苏瑶看着伊的背影。伊的肩胛比从前窄了,衬衫有点松,像挂在衣架上。
      "我唔系唔想抓住,"苏瑶讲,"系你行得太快,我跟唔上。"
      苏爸爸转过身,看牢伊。
      "我系行得快,"伊讲,"我要赶住间厂,赶住间屋企,赶住——"伊停了一记,"赶住时间。我怕我一停,所有嘢就散咗。"
      "散咗?"苏瑶问,"定系——你怕一停,就面对唔到?"
      苏爸爸的手在窗台上敲了一记。
      "面对乜?"
      "面对——"苏瑶讲,"你当年冇得选,其实系有人帮你选咗。面对我系点嚟嘅。面对大妈妈点解叫我'大妈妈'而唔系'妈'。面对华妈妈——"伊停了一记,"点解伊到而家仲系反复洗碗。"
      苏爸爸的脸色变了一记。只是一瞬,但苏瑶看到了。
      "你——"伊讲,"你知?"
      "我知。"苏瑶讲,"我细细个就知。”伊停了停,继续讲到,
      ““我最怕的,不是你哋点做。”
      “是我有一日,会变成你哋。”
      “我唔知点解,但我知。知大妈妈唔系真嘅唔要我,知华妈妈唔系真嘅只系'华姐',知你——"伊看牢伊的眼睛,"你唔系真嘅冇得选。你系唔敢选。"
      苏爸爸的手在抖。伊把手放到身后,像藏什么。
      “瑶瑶。。。”苏白一刚想讲什么,门开了,苏恋进来。
      伊看了房间里厢的两个人,讲“老豆,他们讲要见见你,你最好来下”
      苏白一,应道“好的,这就来”
      回头,看看苏瑶,讲“你不要走,晚上一起吃饭”
      江边是暗的尽管有灯,这种黑暗里,亮就是指示。
      店是亮的,在黑暗中显眼。
      苏瑶和爸爸,还有姐姐早就到了。
      姐姐安排好了菜。
      最大的包房,容的下十几个人
      “要这么大吗?”苏瑶问
      “一会还有人来”姐姐答。
      “哦”
      三个人喝着茶,聊着天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到了,都是生意上的伙伴。
      一阵寒暄,有见过的没见过的。
      苏瑶坐在姐姐的旁边不响,看着父亲和他们碰杯闲聊。
      “二小姐,我们喝一杯”,人不认识,
      苏瑶笑笑,“我不会”
      “怎么可能?听说二小姐在广州是著名建筑师”
      “不好意思,我妹妹不太会喝酒”苏恋接了话,
      那人只得离去,做回位置,问苏恋,“他们怎么还没到”
      就是在迭个辰光,有人进来,三个人,前面是两个女生,一个人拉着门。
      苏瑶,看去,居然是他。
      苏瑶站立起来,姐姐介绍,到了那人,姐姐话还没讲,那人开口
      “你好啊,苏瑶”
      “你好,王生”
      “你们认识?”苏恋问
      苏恋问完,“你们认识?”
      空气停了一记。
      勿是么人讲,是——三个人全晓得,迭句闲话,答得轻重,是两种结果。
      王哲先开口。
      “见过。”伊讲,语气平平,“之前在广州,有过接触。”
      苏瑶点了一下头,“工作上。”
      简单,清爽,像是把一切都压进一个最小的盒子里。
      苏恋看了两个人一眼,笑了一记,“世界真细。”
      “是蛮巧。”王哲讲。
      但伊看牢苏瑶。
      不是看人,是在确认——
      伊晓得多少。
      苏瑶也看牢伊。
      眼神是稳稳的。
      勿像第一次见面,也不像偶遇。
      更像——在等。
      苏恋么再追问,招呼大家坐下,“来来来,人齐了,开席。”
      酒开始上来。
      场面很快热闹起来。
      碰杯声,笑声,夹菜声。
      生意场上的那套节奏,很快就把刚才那一下,盖过去。
      但——盖勿牢。
      王哲坐在靠边的位置,勿抢闲话。
      有人敬酒,伊就抬杯,勿多讲。
      苏瑶在另外一边。
      也是一样。
      两个人虽是隔着,
      又像是——
      一直在同一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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