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拾光音尘

15、对话 有些东西是

　　第十五章
　　一
　　又是广州，最近来的频繁了一点。
　　广州公司帮上海公司是勿大一样的，楼层不同。
　　不是高低的问题，是光。
　　迭块的光是直的。
　　林琳坐在沙发上，电脑摊在茶几上，屏幕亮着，资料停在那一页。
　　伊么看，手指轻轻敲了一记又一记。
　　苏锐的办公室，比一般的要大一点。
　　勿是摆设多，是空。
　　桌子在那头，人坐过去，有点距离。
　　“林律师。”，对面开口。
　　“苏总。”
　　“叫我锐哥就好。”
　　“好。”
　　两个人停了停，全在等。
　　“你现在的判断——”苏锐看着伊，“还是卡在‘谁先’？”
　　“是。”林琳点头。
　　“邮件时间可以做参考，但，还不够。”伊把电脑转过去一点，“关键是归档。”
　　苏锐点头，么马上接。
　　伊立起来，拿了杯子，走过来，在旁边的沙发坐下，很慢。
　　就像是一种习惯，习惯坐到“谈事体”的位置。

　　“瑶瑶，有没有跟你讲什么？”伊问。
　　“讲了。”林琳说，“但不多。”
　　苏锐笑了一下。不是否认，是认同。
　　“她就是这样啦。”，停了一记。
　　“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来。”
　　伊看了一眼林琳。
　　“所以有时候——需要我问，她二哥问，还要大姐问，全家问。”
　　这句话讲的轻松，勿是客气，更像家常。
　　林琳点头。
　　伊勿讲“性格”，她只讲“事体”。
　　“现在的问题是时间点。”她说，“如果能找到当年的纸质归档——哪怕一份。”
　　“就够？”
　　“就够。”苏锐么讲话。
　　伊手里的杯子轻轻转了一下。
　　“人找不到。”伊问。
　　“当年做档案的，已经退休了。”
　　“联系方式呢？”
　　“断掉了。”
　　空气一停。
　　“Steve那边还在找归档，但我另外找了一个方向。"林琳把电脑打开，调出两张图，"我找了两个独立建筑师，做了一份技术说明——在那个场地、那个纬度、那个季节的下午三点，光影关系本来就只能那样。这不是创意，是物理结果。如果对方是讲道理的，这份说明足够让伊拉重新评估。”
　　林琳不响，她把电脑合上。
　　“那就先把能做的做完。”伊讲。
　　“邮件、版本、过程文件，我这边会先锁死。”
　　苏锐点头，看了林琳一眼。
　　迭一眼，比刚才多了一点时间。
　　像是在重新判断。
　　——这个姑娘，靠得牢。
　　“辛苦你啦。”伊讲。
　　“应该的。”
　　夜饭就在林琳的酒店里，酒店白天鹅，苏瑶的安排，迭个是广州的老牌。
　　白天鹅的晚茶，苏瑶想和林琳好好聊聊，伊蛮喜欢这个姑娘。
　　“我在餐厅了”7点多点样子，苏瑶给林琳发了消息，实际上伊蛮早就到了，晚了，人多，么位置。
　　“我这就来”
　　伊回：“好。”，又放下，没再看。
　　门口有动静，她抬头，先看到林琳，然后才看到——
　　“咦，你怎么来了？”伊立起来。
　　“家嫂知道？”伊问。
　　“知啦。”苏锐笑。
　　“仔仔明年高考，你有时间也不在家多陪陪？”
　　“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伊看苏锐，“也不多陪陪老婆孩子。”
　　停了停，伊才像是想起来旁边还有人。
　　“哦，不对——怎么是我讲你。”
　　苏锐笑出声，转头：
　　“小林啊，你看我这妹妹，反过来管我。”
　　林琳笑了一下，么响。

　　伊在看，这不是简单的兄妹。
　　是有人在“收”，有人在“放”。
　　就像伊自己帮林强差不多，伊又笑了。
　　“和人家Susan有什么关系？”苏锐讲。
　　“好啦好啦。”苏瑶摆了一下手，“来都来了，站着做什么。”
　　苏瑶转头：“坐。”
　　位置是伊定的，啥人坐哪里，伊么问，但自然就成了。
　　点单，苏瑶么看菜单，直接报。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服务员点头，么确认，像是常态。
　　“哇，全是我喜欢的。”苏锐笑。
　　“你也不问问人家Susan？”
　　苏瑶白了他一眼。
　　“谁讲是给你的。”
　　伊转头看林琳：
　　“你吃这些可以吗？”
　　“可以。”林琳讲。
　　伊已经看出来了——这顿饭，从来不是“点什么”的问题。
　　茶上来，白气往上走。
　　苏锐喝了一口，么讲闲话，苏瑶也没讲。
　　林琳坐在中间。
　　这一桌，安静的，但，不尴尬。
　　像是——
　　每个人全晓得自己在什么位置。
　　菜一只只上来，蒸汽慢慢散开。
　　白天鹅的灯，是暖的，照在人脸上，柔了一点，但骨头还是硬的。
　　苏瑶先动筷，“食啦。”语气平平，但自然。
　　林琳点头，“谢谢。”
　　苏锐夹了一筷烧鹅，放进自己碗里，又顺手夹了一块到苏瑶那边。
　　“你又瘦咗。”伊讲。
　　苏瑶看了一眼，没拒，吃了。
　　“最近忙。”她讲。
　　“忙归忙，饭要食。”苏锐喝了口茶，“唔好成日夜更。”
　　苏瑶没接这句，只是低头喝汤。
　　停了一记，伊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苏锐：
　　“你最近倒是清闲？”
　　苏锐笑了一下，“公司有安排。”
　　“你个‘安排’，通常都唔简单。”苏瑶淡淡一句。
　　林琳在旁边，低头吃东西，么插话。
　　她听得懂——这迭个是习惯。
　　林强帮伊也差不大多。
　　苏锐也不恼，放下筷子：
　　“阿妈问你，几时返去？”
　　苏瑶手顿了一下。
　　“有时间。”她讲。
　　“咩叫有时间？”苏锐看她，“成日都讲有时间。”
　　“公司这边项目未完。”
　　“项目成日都有。”苏锐语气不重，“人唔系成日都喺。”
　　林琳这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苏瑶。
　　伊么表情，但手指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
　　“阿妈最近身体唔系咁好。”苏锐继续，“仲有——”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轻一点：
　　“大妈妈都问起你。”
　　这三个字出来，桌上的气氛，轻轻变了一点。
　　林琳听到了，伊么响，现在只好听。
　　苏瑶抬头，看了苏锐一眼。
　　几分钟的样子
　　“大妈妈身体又点？”她问。
　　不是“好不好”，是“又点”，像是知道什么。
　　“老样子。”苏锐叹了一口气，“你知佢，嘴硬。”
　　“嘴硬就唔好理。”苏瑶讲，语气平淡，像是隔着什么
　　苏锐笑了一下，有点无奈：
　　“你哋两个，一个比一个硬。”
　　他又夹了点菜到她碗里：
　　“佢想见你。”
　　苏瑶没动筷。
　　“爸爸呢？”她忽然问。
　　这句出来，反倒轻了一点。
　　苏锐看她一眼，“佢当然想。”
　　停了一记，又补一句：
　　“但佢唔会催你。”
　　苏瑶笑了一下。
　　很轻。
　　“佢从来唔催。”她讲。
　　这句话讲出来的辰光，是有一点别的东西的。
　　“你上次回家，只见华妈妈。 ”苏锐讲，语气不重。
　　苏瑶么接。
　　“阿爸没说什么。”他继续，“但你知佢。”
　　“知。”苏瑶点头。
　　“佢从来唔催。”伊讲。
　　“係。”苏锐应了一声。
　　停了一记，伊又开口：
　　“但阿妈唔系佢。”
　　语气还是淡的，但这句话比前面重一点。
　　“阿妈有想法。”
　　苏瑶手指在碗边轻轻点了一下。
　　“我知。”
　　「知就好。 」苏锐么再讲，低头吃东西。
　　林琳在旁边，终于抬头。
　　伊看了一眼苏瑶。
　　第一次，伊感觉到——
　　苏瑶，迭个姑娘，勿只是“独立”，是——有点意思。
　　饭桌重新动起来。
　　苏锐转了个话题，看向林琳：
　　“Susan，这次真的辛苦你。”
　　“应该的。”林琳点头。
　　“这个case，如果打赢，对你都有帮助，对公司也好。”苏锐讲。
　　“是。”林琳语气很稳。
　　“但更重要——”他看了一眼苏瑶，“唔好俾人欺负。”
　　苏瑶白了伊一眼，淡淡讲道：
　　“我未俾人欺负过。”
　　苏锐笑了，“我知。”
　　停了一记，伊又补了一句：
　　“但有啲嘢，唔一定要你自己顶。”
　　“仲系一家人，要齐齐整整”
　　闲话么啥，但，是落下去的。
　　苏瑶么再讲。
　　伊低头，慢慢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灯还是那样，暖的。
　　但桌子上，有几条线，是看得见的。
　　饭快结束的辰光，苏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一秒，放下。
　　林琳余光扫到，么表情。
　　但伊看到了。
　　出餐厅的辰光，外面黑了。风有一点湿。
　　苏锐去取车。
　　苏瑶和林琳立在门口。
　　灯从上面下来。
　　“你最近辛苦。”苏瑶讲。
　　“还好。”林琳答。
　　等了一歇，“那个‘唯一解’——”苏瑶忽然讲。
　　林琳看伊。
　　“你和我想到一起。”苏瑶说。
　　林琳点头，“你也一样。”
　　两个人对了一眼。
　　迭一趟，比上趟那一眼，更清楚一点。
　　车来了。
　　苏锐按了下喇叭。

　　“走啦。”
　　苏瑶上车前，又看了一眼林琳：
　　“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车门关上。
　　灯光一闪一闪。
　　车开出去。
　　林琳一个人站了一歇。
　　风过来。
　　她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然后——
　　伊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勿是工作。
　　手，一点，就是那个名字——
　　王哲。

　　二
　　第二天的光，比前一日软了一点。
　　只是多了一层水气。
　　广州的天，总是迭副样子。
　　林琳下楼的辰光，苏瑶坐在车里。
　　“早。”伊讲。

　　“早。”林琳点头。
　　副驾门已经开好。
　　“今天不看资料。”苏瑶讲，“我们去逛逛。”
　　林琳看了伊一眼，点头：“好。”
　　车子开出去。
　　路上已经闹忙起来，人流、车流，声音混在一起。
　　光，窜来窜去。
　　杨蓉在后排。
　　“林律师第一次逛广州认吧？”杨蓉问。
　　“算是。”林琳讲。
　　“那今天交给我。”杨蓉拍了拍前座，“苏工只负责出钱。”
　　苏瑶笑了一下，“可以。”
　　先去的是老城区。
　　骑楼下面，一排一排阴影，光从侧面切进来，一格一格。
　　三个人慢慢走，杨蓉讲得多。
　　哪家早茶好，哪条街以前做什么，哪栋楼谁住过。
　　林琳听着，偶尔点头，伊勿多问。
　　苏瑶走在旁边，伊勿介绍。
　　但伊晓得道每一只地方。
　　哪家店调过人，哪条街拆脱一半。
　　伊只是偶尔补一句：
　　“以前不是这样。”
　　然后就不再讲。
　　坐下来吃早茶。
　　人多，声音杂。
　　蒸笼一层一层叠上来。
　　“这里的虾饺不错。”杨蓉讲。
　　林琳点头，夹了一只。
　　“确实。”
　　苏瑶看牢伊，“你讲话，有分寸。”
　　林琳笑了一下，“职业病。”
　　“不是。”苏瑶摇头，“是习惯。”
　　迭句话，很直接。
　　林琳看了伊一眼。
　　么反驳。
　　“你也是。”林琳讲。
　　苏瑶么接。
　　伊低头喝茶。
　　吃到一半，杨蓉接了个电话。
　　“喂？……好，好，我马上回去。”
　　伊挂脱，看了看两个人：
　　“公司有点事，我要回去一趟。”
　　伊立起来，又补一句：
　　“你们慢慢逛。”
　　停了一记，伊看了一眼苏瑶，笑了一下：
　　“你带林律师去点‘唔一样嘅地方’。”
　　苏瑶点头，“去吧。”杨蓉走了。

　　台面忽然安静下来。
　　声音还在，但帮伊拉么啥关系。
　　两个人慢慢吃完。
　　出来的辰光，天亮了一点。
　　“去江边走走？”苏瑶问。
　　“好。”
　　珠江边。
　　风比城里轻一点。
　　水面反光，一闪一闪。
　　两个人并排走，不快，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不是疏远，是刚好。
　　走了一段，苏瑶开口：
　　“杨蓉话多。”
　　“还好。”林琳讲，“她讲得有意思。”
　　“她人不错。”苏瑶讲。
　　“看得出来。”林琳点头。
　　停了停，林琳忽然讲：
　　“她有点……护着你。”
　　苏瑶看了她一眼。
　　“有吗？”
　　“有。”林琳讲，“刚才走之前那句。”
　　苏瑶笑了一下。
　　“她知道我不太会带人。”
　　“不是不会。”林琳讲。
　　“是不想。”风吹过来。
　　苏瑶没否认。
　　两个人走到一段没什么人的地方。
　　江水慢一点，声音也轻一点。
　　林琳停了下来，伊勿是吃力，是——想讲点什么。
　　“你家里，”她开口，“挺复杂的。”
　　这句话，不是试探，是判断。
　　苏瑶看伊。么啥勿高兴，也么惊讶。
　　“你看出来了。”她讲。
　　“不是看。”林琳摇头，“是听。”
　　苏瑶点头。
　　“嗯，复杂。”
　　她停了下来，看着江水，像是在决定讲多少。
　　然后，苏瑶开口：
　　“我有两个妈妈。”
　　林琳么接闲话。
　　伊只是看着苏瑶。
　　“一个生我的。”苏瑶讲。
　　“一个养我的。”
　　风过来，把伊的头发吹了一点乱。
　　伊么去理。
　　“你更像后者。”林琳讲。
　　这句话出来，很快，但不轻。

　　苏瑶看了伊一眼。
　　迭一趟，辰光有点长。

　　“为什么？”伊问。
　　“控制感。”林琳讲，“还有——距离。”
　　苏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直接。”
　　“职业习惯。”林琳讲。
　　“不是。”苏瑶摇头，“是判断。”
　　苏瑶看向江面。
　　“我跟她——”伊么讲名字，“关系一般。”
　　停了一记。
　　“不是不好。”
　　“是不近。”
　　林琳点头，她么问原因。
　　伊是在等，等苏瑶。
　　苏瑶也么继续讲。
　　伊只是讲了一句：
　　“伊想让我回去。”
　　“但你不回。”林琳接。
　　“嗯。”
　　“因为？”
　　苏瑶想了一下。

　　“回去，就要解释。”
　　“解释什么？”
　　苏瑶笑了一下。
　　“很多。”
　　风停了一记。
　　江面安静了一下。
　　林琳点头。
　　伊懂。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迭一趟，更加安静。
　　勿是冷，是——打开了一点。
　　“你不问？”苏瑶忽然讲。
　　“问什么？”林琳看伊。
　　“更多的。”苏瑶讲。
　　林琳摇头。
　　“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讲的，已经够了。”
　　停了一记，伊补一句：
　　“总是你自己的事情。”
　　苏瑶看了伊有些辰光。
　　然后，苏瑶点了一下头。
　　“你这个人，很危险。”，伊讲。

　　林琳笑了一下，“很多人这么讲。”
　　“不是。”苏瑶摇头，“你会让人自己讲。”
　　风又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大一点。
　　远处有船过去，声音慢慢拉长。
　　手机震了一下，苏瑶看了一眼。
　　没点，又收回去。
　　林琳这次没有刻意看。
　　但伊晓得。
　　还是那个人。
　　“走吧。”苏瑶讲。
　　“去哪里？”
　　“喝杯咖啡，然后回家”
　　“好。”
　　两个人转身。
　　光从侧面过来。
　　影子并在一起，又慢慢分开。
　　像——
　　还没完全重合的两条线。
　　但已经在同一个方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