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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浴室镜子上擦不尽的白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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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可意没有调节水温,用和尹司晨刚才一样半热不热的水冲了澡洗了头,然后呆站在花洒的水流下,不知道看着什么。
不想出去,不想细想,不想深究。
直到打到身上的水流变凉,变冷,再变得有点冰。
夜深了,寒冷带来的清醒感和困意搅合在一起,怎么分也分不开,这样比单纯一种更加难熬。
余可意叹了口气,抬手关上了花洒的开关,擦了擦手,又小心地关了热水器,慢吞吞地擦了浴室镜子上的白雾,在刮水时墙上发现一根短短的尹司晨的头发……
这是洁癖选手尹司晨难得的纰漏,余可意用指尖捻起她,想象着他的主人也一样冲着冷冷热热的水,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和心降温,其中这样一根短短的头发没有和其它头发、睫毛或眉毛一起排着队落在浴室排水口的阻隔网上,而是这样留在了这里,成为尹司晨隐秘心情的一块拼图,破碎着悄悄展现给他看。
……你伤心的时候会想什么呢?会想我吗?是我让你陷入痛苦的重现吗?
清洁了浴室,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一直不停的鞭炮和烟花也没声了,估计是早已经过了两点了。
余可意刚出浴室门就看了一眼卧室,卧室的床变得扁扁的,尹司晨的那边半折的被子睡袋不见了,再看看沙发,已经被展开变成了沙发床的形态,熟悉的被子,熟悉的枕头,被放在沙发上面。
尹司晨平躺,眼睛闭着,样子看起来已经睡熟了,或者是……不想搭理自己。余可意小声地叹了口气,反手关了浴室的灯,落荒而逃般逃回了卧室,把自己卷回睡袋里,在被子中埋上了头。
浴室的灯熄灭时,尹司晨睁开了眼睛,看着客厅天花板上的灯,就这样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卧室的一卷睡袋里,余可意正相反,他的状态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按余可意的习惯,要是怎么都睡不着,那就干脆不睡了,他一翻被子,坐在了床头,看了看旁边的他洗澡前留在尹司晨枕边的那封简短的小信,还是原样折着,不知道有没有被收到。
他抓起那张纸,翻开看了一眼,上面似乎展示着他刚才不安的心境,写几个字就涂掉,重新写,一大张纸上除去大块墨痕,最后只留下了:对不起。
算了……余可意单手用力,把那张纸捏成一团,然后一掷,正好扔到阳台上尹司晨那张电脑桌旁边的废纸篓里。
他看了一下那个里面什么都没有、甚至没套垃圾袋的废纸篓,想了想,还是轻轻地下了床,把那团孤独的信团捡出来,放在手里,然后趿上拖鞋,像幽灵一样飘到了客厅。
把信团子无声放进客厅垃圾桶的时候,余可意能感觉到,尹司晨也没有睡着,一定还醒着。
他转身,小心地坐在了沙发一角,手轻搭在了尹司晨靠着外侧的那条小腿骨中间,拍了拍:“哥?你睡着了吗?”
尹司晨没动也没说话,继续假装自己是一只冬眠的熊,熊冬眠的时候是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的。
余可意稍微感受一下就能知道,尹司晨身边连困倦的气味都没有,完全是一股焦虑和困惑的味道,他继续轻轻拍着尹司晨的小腿:“……我知道你没睡着。”
也不管尹司晨会不会听到,余可意自顾自地小声说:“其实今天,我知道……那样也不是你想的是不是?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做错了?要是那样的话,你可以跟我说啊……一个人在这胡思乱想的干嘛呢?”
余可意的声音染上了一点哭腔,在继续说下去之前,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小口水,深呼吸控制了一下情绪。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也是和你一样的心情,不想明白我实在睡不着,你也心里难受是不是?”
“我妈之前总说心里有事不能憋着,就像我爷憋了一辈子,憋出肿瘤了……就算不考虑心情,对健康也不好,所以你要是能把我当个朋友,就跟我说说,你放心,明天我就当做咱们从来没聊过这件事,可以吗?”余可意看着平躺着,一动不动的尹司晨,静静地坐了一小会。
这样说会不会让尹司晨更难以疏解呢?他有点不清楚,并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没准尹司晨就是不喜欢自己,加上远高于平常人水平的道德感,把那时他们俩的行为迅速定义成了……酒后乱性?不对,一夜情?还是怪怪的,总之就是:尹司晨迅速冷静了下来,压制了身体本能,坚决地维护了他俩之间的…纯洁美好单纯弱智室友情。
假如这样想的话,他应该不至于睡不着,而是一腔正气地睡熟了。
看着尹司晨依旧保持着冬眠的状态,余可意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
他站了起来,往卧室走。
刚移动了一步,尹司晨抓住了他的手腕,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那个,我没睡着…我……”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始终也没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余可意停了下来,背对着尹司晨坐在了小地毯上,没有看尹司晨的表情:“没关系的哥哥,你可以慢慢说,就像刚才我说的那样,不管你说了什么,明天天一亮,我就会彻底失忆。”
尹司晨好像又内心挣扎了一下:“可是……我怕会影响你……就是……”
余可意坚定地说:“如果我觉得会影响,就不会过来找你了。”
“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尹司晨欲言又止,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他从被子里退出来,抱着腿坐在了沙发上。
薄纱月光下,一切都说不清道不明,但余可意的侧脸上,那种眼神他能够看得清。
眼神中有担心、困惑,还有坚定、倔强,后两者要远远超过前者。
一种铁了心要救他于情绪的滔天水、燎原火的表情。
只需要,只需要尝试去相信一下……这没有那么难。
尹司晨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自己很安全,很安全,才渐渐开了口,将自己多年来的伤痛慢慢诉说。
对余可意,也不对余可意,对自己,也不完全对自己。
时断时续地说过后,尹司晨短暂地感觉到了一点轻松。
可是沉默,漫长的沉默中,他又有点窒息,那种压抑的感觉回到了心头,往他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尹司晨无助地看向余可意,他发现余可意的脸颊上,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沿着脸颊,跌跌撞撞地滑落,在月光的辉映中闪出白水晶的光晕,然后很快,消失不见。
一滴泪。
余可意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擦了擦,回过头,微笑了一下:“谢谢你能对我说这么多。”
尹司晨抱住自己的手收紧了点,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余可意清清喉咙,看着尹司晨的眼睛:“哥哥,我喜欢你,很喜欢。”
他的眼睛很直白,很好读,尹司晨注视着他的眼睛,感到很平静。
“可能预谋已久,第一次见你调酒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
“那时候我刚分手,一开始也算是见色起意,不过后来咱俩这些阴差阳错的接触,我发现你是一个内在远远胜过外表的人,有点像好看的苹果内心里也很甜那样,你很坚强、很成熟,很有生活智慧,似乎总能很从容地面对一切,这是我特别喜欢的点,你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尹司晨并不擅长面对这种情况,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按着手指关节,有点不自在。
余可意轻轻笑了,把手搭在尹司晨纠缠的双手上,盖住了他的手:“可是我更喜欢你平时不经意展露出来的那些方面,那会让我觉得,我很荣幸,很荣幸能够看到这样的你。”
他垂下眼睛,稍稍移开了视线:“哥哥……我没想到你还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些人……肯定会让你觉得很受伤,甚至不敢面对一段感情,但是这些事情会一点一点过去,肯定会的,时间会帮你治疗,伤口会慢慢愈合。”
“如果你……也会对我有一点点特殊的感觉,可以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吗?单纯以好朋友的身份?”
尹司晨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口,只说出了一句:“我……”
就发不出声音了。
余可意像个无措的小孩一样,摆了摆手解释道:“我今天这么说……也不是逼着你现在就要去考虑咱们之间的关系,那样肯定会让你觉得很难受很难受。我只是……只是想让你说出来,好受一点,真的没想那么多……就……”
同样说不出什么的余可意又低下了头,艰难地咬着嘴唇。
尹司晨回握了一下余可意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余可意嗫嚅着,慢慢地说:“答应我,明天天亮以后,你也一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以吗?”
“好,答应你,我会的。”尹司晨笑了笑,抽出一只手,摸了摸余可意的头顶,却实在没忍住,轻轻抽泣了一声。
他看着自己眼睛里泪珠涌动、打转着把余可意的脸变成一半清晰、一半模糊的图像,还听见自己心脏里有冰块融化的声音。
模糊的余可意小声说:“谢谢你,我很高兴你能这么信任我。”
更加模糊一点的余可意动了动,从小地毯上起身站了起来,在黑暗中看了一眼客厅的钟,不知道能不能看清楚指针,他背对着尹司晨,说:“快睡觉吧,明天咱们出去逛逛。”
“好。”尹司晨也起身,喝了口水缓了一下,然后转身拿起了沙发上的枕头和被子,抱在胸前。
余可意愣住了:“哥,你这是……”
尹司晨微笑着说:“没有你在旁边,还真有点睡不着。不是说要忘掉今晚吗?那都要做的全面一些,和平时一样睡着,再和平时一样醒来。”
余可意点点头:“好,合理的、正确的,中肯的,客观的,无可质疑的,切中要害的,言简意赅的。”
然后他伸手夺过了尹司晨手中的被子,跑回了卧室,丢下一句话:“哥你等着,小弟给您铺床!”
尹司晨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子真是从不ooc,好的真快,这种一秒钟收回情绪的感觉,真是不内耗啊……”
他走了过去,也帮余可意铺好了他刚才睡乱的的大豆纤维云朵棉小狗睡袋,躺回了自己那侧,对余可意小声说了句:“晚安。”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其实你那封信,我看了。”
余可意嗯了一声,带点小孩子撒娇的语气:“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理我了呢。”
“怎么会。”尹司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被子,规矩地恢复了自己入睡的平躺姿势,“睡觉吧,明天不是还想出去走走吗?”
“嗯!”余可意乖乖地把被子外的手收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在内心里对尹司晨说:
“哥哥,你用一辈子疗伤,我也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等。……所以不要有顾虑,不要有心理负担,真的。”
没过一会,两人就进入了梦乡,余可意摊开手脚,把尹司晨给他铺的被子睡袋撑得平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