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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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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元昊先用毛刷把瓷片的断面简单的清理一下,然后顺着瓷片的裂茬找到对应的瓷片将他们一一对好。
“嗯。。。”短暂的空白。
亓元昊还是不好意思直接叫她楚楚。
同样省略的称呼。
“我就不松手了,帮我用线缠一下。”他俩只修长的手对紧着碎碗,引着脖子给楚楚拿到线轴的方向。
楚星澜拿过线轴,找到线头拎出来。
“来,先把线头放在我手指的这一点的里侧,然后用手指压住。”亓元昊将身体转向楚星澜,用右手大拇指勾了勾位置。
楚星澜的左手覆在碗边亓元昊大手的旁边,几近贴上。她突然发觉俩个人的头也贴的好近,近到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闻到他衣服上的清香味。不禁想起刚才的熊抱,心猿意马起来。
“好,按住了,然后由外侧开始缠绕捆住它。”楚星澜将碗底的线捞起来重新转到刚才的起点,无意间手指擦过亓元昊的手指,没想到这瞬间的触碰就像不小心摸到了电门。
心脏在不断胀大,俩个耳朵像进了水,整个人晕乎乎的。
其实,俩个人的四只手在这个小碗的直径天地里,触碰是根本无法避免的。
楚星澜定了定心,自以为是的在每次缠绕前设计好了大概避让路线,主要是不想让自己心动过速,可奇了怪了,亓元昊的俩只手明明就在那纹丝不动的扶着,却还是屡屡碰到。
于是楚星澜的眼睛拼命的盯住碗底的那朵花,手上机械的去缠绕。
“好,下一圈停下来就好。”楚星澜答应着,可手里的线轴却脱了轨,它从手里滑落下来,滚到了桌子底下。
楚星澜马上俯身去捡,刚得手就像抢到互动球的狗一样使劲向上一顶。
亓元昊的提醒还没来得及说,只能先腾出来一只大手覆在桌底,楚星澜的头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亓元昊的手心里,发出了一声闷响,磕的是亓元昊的手指骨节。
“谢谢。”楚星澜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你手没事吧。”
“没事。”亓元昊抽回那只手看都没看,继续扶好碗。好在刚才撤手时,线已经将碎碗捆住,所以亓元昊一只手也可以暂时扶住。
楚星澜缠好线轴,把最后一圈缠好,然后打好绳结。
亓元昊放下碗,楚星澜看见他的右手食指骨节破皮了正在渗血,她用手去摸桌子底下,发现原来那里有一个突出的钉帽。
“那里。。手在留血。”楚星澜看着心里很内疚,她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亓元昊。
“没关系。”亓元昊接过纸巾,将血擦去,将纸放在桌旁。
“你来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钉子?”亓元昊拿起一根铜线和一个铜片展示在她眼前。
“这个铜线呢,可以折成订书钉一样钉进去。铜片呢,剪成菱形然后俩个角敲进去。模样是这个样子,看这个就是铜线钉。。。”亓元昊拿起工作桌旁的周老已经修复好的一件给楚星澜看。
“铜片吧,我觉得铜片做出来的钉子是星星形状的,我喜欢。”
“好。”亓元昊留下铜片,用剪刀剪下一个窄条,放在铁垫子上,用小锤子将它敲平,🧵先用剪刀剪下一个小斜角,然后调转铜片找好距离,骑着线剪出平行的斜角,一个亮闪闪的星星就剪好了。
楚星澜用手指轻轻捏起这颗细长的小星星,欢喜的不得了。不一会儿,又有更多的星星从亓元昊的手里变出来。
亓元昊耐心的将这些小星星一一放在铁垫子上敲平整,然后用钳子将星星的俩个长角弯折。
他清秀的眉眼低垂,眼神专注,果然工作的男人最帅。
很快星星钉子就都做好了,亓元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电动钻笔,然后在事先做好标记的地方轻轻向下探孔,钻头在瓷器里发出“哇哇”的声音,好像小孩子的哭声。
“真没想到修补瓷器会用到这么多的五金件,锤子,钳子,钻头竟然全都用上了。”楚星澜感叹。
“你有听过这句话吗。。。”亓元昊说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俩个人一起说出。
“小的时候我特别喜欢来看师父修瓷器,心里很平静,看着看着就什么都不去想了。”楚星澜从哇哇声里挑拣出亓元昊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亓元昊非常想说话。
“从前,是没有电钻的,师父打孔需要用那个弓子上套一个钻头,我帮他扶住,他就一拉一拉的打孔,好像在拉二胡,很有意思。”亓元昊停下来,给发热的钻孔点了点水,继续说道。
是啊,从前的钻头很慢,匠人们用时间将自己的双手雕刻。
现在的钻头好快啊,不一会所有的孔就都打好了。
亓元昊用镊子将一颗“小星星”拾起来,对准钻孔轻轻压下,然后用手捧着碗,轻轻的用小锤子将它镶进去,然后下一颗,再下一颗,最后星星们沿着裂痕串联起来,好像中式的旗袍盘扣。
“剩下的缺角太碎了,要补就只能用锡来补了”亓元昊将碗的捆线解下,用手盘了一下碗的外围,确保没有什么割手的地方后将碗递给了楚星澜。
“哇,这是我第一次感到,缺憾也是一种美。”楚星澜由衷的赞叹。
“谢谢,真的太谢谢了。”她真诚的的对亓元昊说。
“不用在意。”亓元昊对上她的双眸。
她的脸白里透红,鼻子很俏,小鹿般的眼睛,双眼皮很明显。
俩个人貌似还没有呆够,短暂的安静后,一同说话。
“还是补上吧。”楚星澜说。
“要不补上吧。”亓元昊说。
俩人又同时说话,都笑了。
楚星澜发现他笑起来和不笑的差别很大,就像是俩个人。他不笑的时候就像一个冷酷的杀手,而他笑起来就像一个邻家的大哥哥一样。
“好,我去拿电烙铁和锡。”亓元昊利索起身,双手抱头舒展了一下僵紧的背颈。
再次坐回来,换了极小的钻头,沿着碗的缺口缘打了几个孔。他拿出锡盒,里面有很多像碎银子的金属块,拿了一块很小的,然后用电烙铁将银锡合金慢慢填入缺口,银色的金属遇到电烙铁就变成了水银一样的液态金属,不安分的滚来滚去。
亓元昊试探的点进去,退出来,再重新填进去抹平,退出来,他在给金属冷却的时间。
太阳慢慢落山,抽走墙壁上最后一线金黄,屋子里渐渐阴暗下来。
“先不要摸,让他冷却下来。”亓元昊将碗放下,顺手将用完的电烙铁拔下来,拿的远远的,怕楚星澜不小心烫到。
亓元昊随即起身,带回一盏老旧的深绿色的台灯,放在工作桌上。
轻轻的拉下那根泛黄的棉线,昏黄的光亮温暖的洒向这俩个人,将俩个人的影子映在旁边斑驳的墙壁上,老屋彷佛变成了一座孤岛,俩人相依而坐。
金属很快就凉透了,亓元昊拿出抛光板将碗上的金属锡里里外外的打磨平,抛的光亮。
“这回可以了,一会倒水试试吧。”亓元昊用抹布把金属屑擦干净递给楚星澜。
“孩子们,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周老人未到,声先到。
“好。”亓元昊和楚星澜一起回应。
“我可没骗你吧,我就说元昊靠得住,哈哈。”周老拿着碗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满意的向楚星澜说。
“元昊,怎么没有你的錾花啊?”
錾花?
一般工匠都会至少留一个特殊钉,毕竟每天经手的瓷器太多,留一个好知道是自己做的,艺术性来讲呢,就好比自己作品的署名。
周老的錾刀都是自己刻的,有各种图案的。他在錾刀盒子里翻来找去,最后拿出来一支星星图案的,属于元昊的。
那时候亓元昊刚搬来景镇不久,孩子还没到上学年龄,冯旭他们白天去上学的时候,亓老怕元昊孤单,就经常带着他去厂子,亓老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光着膀子拉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亓老他们几个大老爷们热火朝天的劈柴烧窑炉的时候,他也在旁边静静看着。亓老经常开玩笑说,宏旭就不能像弟弟这样安静的坐着,他总像屁股下面有火一样,坐不下。怕不是当初他妈怀他的时候天天下了窑灶上锅灶燎的。
亓宏旭对一切关于陶瓷的事业都不感兴趣。
而亓元昊就像一块空虚了好久的海绵,他想吸收关于陶瓷的一切。
小小的他慢慢也加入进来,挑矿选土,拉胚烧窑,后来有一天他碰见了走街串巷锔瓷的周老,他着了迷,经常来看,很快的就也能够上手了。
一天,周老说给你做一个专属的錾刀吧,你想要什么形状的?
小小的元昊扑闪着眼睛想了一会,他说星星,不要五角星,要四个角细长的,是天上的星星,我喜欢星星。
于是周老在自己的錾刀盒里留了一把可以印星星的。
元昊帮着周老修的每一个瓷器上的最后一个钉,都会錾上那颗四角细长的星。
因为元昊曾经听老人们说,逝去的人都化作了天上的星。如果你在想念他时抬头看有星星闪烁,那一定就是你思念的人在回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