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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们都死了 ...

  •   “这该死的天,秋分未至,怎么下起雪雹!”

      明诃一拳砸在地上,冻硬的黑土发出一声闷响。

      “咳咳……”

      肺腔撕扯的声音被风声吹散,明诃顾不上抱怨,连忙将布满血痂的毡毯轻手掀开。

      “主公,您醒了!”

      谢淮渊盯着天空好一阵,一粒雪落在眼睑,让他回神几分。

      动了动眼珠,看向明诃。

      显于下都的胡人勇士,此时像只饿兽,眉毛胡茬上全是白霜,只一双眼睛,红彤彤地盯着他。

      谢淮渊牵起嘴角,想说些什么,气道却像布满了洞,一张口,这雪雹仿若覆于肺腑,一字难出。

      “来了来了,这湖面结冰甚是快,两块石才堪堪砸开口子。”稍显轻快的声音传来。

      明达抱着羊皮壶,还未走近,已敏锐察觉,立时面露喜色快步前来。

      明诃瞪了一眼他,低下头,压着嗓子:“主公您说。”

      “到,到哪了?”

      “已出鄂尔浑河,不出五天,可抵达肃州。”

      肃州啊……

      “小圆,待你抵达肃州,便莫回头。”

      “老师还有一小女,她知道你,在肃州经营驿馆生意,到了会安排你的住处。”

      “那边风光很美,就是风雪有点大,天光亮得也很早,你会喜欢的。”

      “……”

      冻硬的黑土下倏然传来震动,远处白桦林惊起一片鸟雀。

      “啊,怎么追来了!”明达扔掉水壶,从腰间取出横刀。

      明诃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还未看清,汗毛已竖起。

      不多时,一声呼哨声传来。

      一条布满倒刺的锁链,擦着明诃的额头杀来,他侧过眼,单手毫不迟疑抓住,鲜血登时滴在谢淮渊的面中。

      “嘿,准头不错。”来人说话带着口音,尖嘴细眼,来人并不陌生,是追击他们十天十夜的回纥兵。

      明达见此,提着横刀冲上前,欲斩杀对方马足。他身形很灵活,胡人的长相,使得招数却属中原正派玄清观,这一身本事曾经使回纥丧失数名大将。

      可惜对方也不是傻子,吃了那么多亏,也总算长了脑子,熟练避开锋芒,后退三步,不等两人反应,从袖下拿出一支手掌长短气囊,对准两人喷去。

      不好!

      明达意欲再次上前,谁知还未行至,一阵眩晕传来,下盘不稳差点摔倒,勉力用横刀撑住。

      而明诃,眼前也开始眩晕,抓着刀锁的手止不住晃悠。

      “把谢淮渊绑起来。”

      “是。”

      “不,不……”

      两人迷糊中听到此言,目眦欲裂,浑身的力气像是漏了一个大口,相继倒地。

      迷迷惑惑间,明诃明达只觉仿佛陷入了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不然为何他们看到最敬爱的主公,被人五花大绑。

      对方捡起明达的横刀,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

      “苏罕天神在上,愿您永远护佑您的子民。”

      话落,一条手臂向上飞起,猩红的鲜血泼在冻得发硬的黑土上。

      “啊——”几息后,差点将舌尖咬掉的明达恢复意识,冲上前去,一把夺过横刀,将几名正在作恶的莽汉尽数杀光。

      明诃跪着爬过去,铁铸成的汉子双目布满血泪,嘶哑着嗓子,揽住已被砍掉手臂的主公,泣声:“回纥崽!怎敢、怎敢……”

      明达解决掉对手,捏了颗药丸塞在谢淮渊和明诃嘴里,粗声粗气:“先离开。”

      两人用尽全力带着谢淮渊还有他断掉的手臂翻身上马。

      “刚那药?”明诃看向哥哥。

      明达面色难看,他从小生活在道门,除了习得一身武艺,从小服过无数灵药毒草,刚才一下子能将两人齐齐控制的药,绝不是回纥这等蛮子能有的,就算突厥最鼎盛时期的王帐也不可能。

      明达没有吭声,心中明白,这是晋阳传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逃到一片森林中,总算能歇口气。

      谢淮渊被小心放下来,他脸色白如纸,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似是察觉了什么,他动了动睫毛,看到了两双通红的眼睛。

      “按……计划……行事……”

      明诃明达两人立刻单膝跪地,低着头颅闷声道:“是。”

      林中隐有鸟雀在飞,叫声凄切,已三年大旱,万物生灵都在这世间苦苦挣扎。

      而他,而他……

      谢淮渊嘴角弯起一抹笑,仔细看竟痛快至极。

      老师,你总告诉我不需要道歉,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但这一次,恐怕对不住了。

      谢淮渊闭上眼,任凭黑暗将自己吞噬,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

      “快,再添个炭盆。”梁柏指挥着佣人,说完看向院中。

      这年的风雪来得太快太早,不说受冻的作物,便是商途也耽误不少。

      “柏叔,不要忙活了。”

      梁柏抬头看去,坐在软榻上的女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衣,这是一百金才能做成的棉花,最能抗住冬雪。

      可就算再厚实的衣物,也掩盖不住女孩的病气,脸颊瘦得惊人,颧骨下颌角依稀可见,面色蜡黄,梁柏鼻腔涌上酸意,低语道:“这风雪,太大了。”

      “收到父亲的信了吗?”季筝有气无力道。

      自从春日,城中发起了一次疫病,先是牛羊,在是来往的商旅,发寒咳嗽,高烧不退,不到十日,便能倒在床上进气少出气多。

      还好肃州药材齐全,一月余,季筝便带人控制了疫病。

      可惜她倒下,病气缠缠绵绵,竟到了快入冬。

      “还未,娘子您先别看了,休息一下吧。”梁柏是季筝父亲季天明的过命之交。

      当初她来肃州,便是梁柏一家一齐跟来照顾。

      季筝知道她想什么,说着指了指手中的账册:“不行,您看这都堆了多少账,再不看完得拖到明年去。”

      梁柏看着账册上圆圆圈圈的阿拉伯数字,这是季天明教的,大大降低了账册核对的难度。

      知道她犟,梁柏叹了口气,说:“那咱们一起。”

      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是晋阳的信到了。

      季筝眼眸亮起,忙撑着身子将信接过,打开后是一串拼音,这也是父女俩约好的密信。

      “筝筝,不要待在肃州,快走。”

      和以往长篇大论有点啰唆的家书不同,此封信只这一句话,梁柏也认得拼音,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头去看季筝,却发现她已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柏……”一句话还未说完,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

      “娘子!快找医师,快!”

      “不要紧,我这不是……疫病……,快到冬日……到了冬日就能好起来。”晕倒在梁柏臂弯的时候,季筝还牵起嘴角笑着安抚对方。

      她是中毒了,不过没关系,解药月底便能配齐……

      可惜天不遂人愿,等她再有感知,七孔流血,已然卧在一口棺木中。

      季筝意识到这一切,心中万般无奈郁愤。

      与此同时,伤心至极的梁柏听到儿子梁行来报,说是有两个怪异的胡人驾着马进了城,形迹可疑。

      梁柏猛地抬起双眸,眼中的狠戾让人害怕,他何尝不知道娘子是中毒,看她瞒着他不让他担心凑齐解药,他便当什么也不知。

      现在娘子出了状况,只恨自己早未察觉!

      梁行赶忙低下头,心口叹气,从娘子过世这两日,他爹跟疯了似的,看路边的树都像是突厥奸细,已经杀了二十七名可疑之人。

      “在哪?”

      “在倘柳驿。”

      倘柳驿距离城门不远,本是商旅进城修整的第一个驿站,往日人头攒动,客旅成群很是热闹。

      只是因疫病和近日的动乱,此时的驿站一片冷清。

      梁柏行至此地,看到了明诃明达,眼中立刻浮现戒备。

      他可不是只会看账的先生,能在肃州保护季筝,身手也是相当凌厉,只一眼便知,这两个胡人杀气浓厚,像两只已到强弩之末的巨兽。

      明达抬眼看了对方,扔下一枚令牌。

      玄铁制造,还精心雕刻了谢氏家族的图腾玉兰花。

      梁柏拿起,眼神忍不住变化,这是……

      没错,谢淮渊战败的消息已经不一定传到晋阳,但已经传到肃州。

      他眼神惊骇望向两人,脑中迅速将两人对上了号。

      ……

      “不可。”

      季筝只听见梁柏严词拒绝的声音。

      变成了鬼魂,好似一切感知力都下降,只记得心很不甘,不敢去想老爹此时的状况。

      又是一些吵闹。

      “追杀”“回下都”“求您了”

      隐约的声音传来。

      梁柏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分外为难,就算他知道谢淮渊和主公的关系,可、可这是娘子啊……合葬到一起,算怎么回事。

      “尊上,某虽不是汉人,却明白汉人讲究向死而生,娘子独自故去,是否得入祖茔?”

      梁柏未答,面色哀痛至极。

      别说娘子,就是主公他……

      明达看有戏,立马退一步建议道:“不妨先找方士进行卜葬,若不合适再做打算?”

      梁柏想到了灵堂上孤伶伶的娘子,事起仓促,连棺木也是现找的,若真多一人,或许也不会这么孤单。

      “好,那便卜葬。”

      谢淮渊有意识时,便明白自己顺利死掉了,只是明诃明达怎么回事,不是事先说好,直接就地焚毁尸身?

      “……合两姓,气王与姓相生,是大吉。”

      “不不,不合姓。”梁柏赶忙开口。

      只是暂放谢淮渊尸身,待两人回下都稳住局面,还要接走另行安葬。

      “不合姓?为何,观两人八字,天作之合,尤其这位郎君,八字金气为王,相合了娘子八字水之象。”方士啧啧称奇,实在是毕生从未见过这般相合的八字,更为意外的是,两人竟然已登极乐。

      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若不合姓,那埋在一起是为大凶。”

      “尊上,求您成全。”不如明达嘴巴利索的明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梁柏百般为难,娘子的婚事只能由主公做主,可现在主公生死未卜,而娘子已然……

      “不可再耽误!”明达也恳切地看着梁柏,双目已急得通红。

      梁柏对上他的目光,想到什么,神色间下定决心:“好。”

      说好,两方人不再迟疑,立刻将谢淮渊运至季筝棺椁旁。

      事起仓促,这临时找下的棺木颇为狭小,季筝躺进去已是顶住头脚,现下多一个成年男人,势必是躺不下的。

      “我们娘子万万不可动。”梁柏抢在两兄弟前开口。

      明诃还想说什么,明达一不做二不休道:“小郎明白。”

      说完便举起横刀,手起刀落,谢淮渊便被分成五块,加上之前的断臂,合计六块。

      梁柏看得心惊,忙让下人装殓尸体。

      时间紧迫,顾不上其他了,主公今天必须入棺下葬!

      “哥!”明诃猛然惊呼。

      众人这才看见明达割下左手三指,扔在棺椁前燃烧的铜盆中,面色苍白道:“主公稍候,待完成大业,明达再来给您请罪。”

      “哎,这又是何必,医师,快来包扎。”梁柏并未多说什么,时下孝子服丧期间也会损毁肢体来表达孝思,这侍卫是忠心的。

      一通忙乱。

      谢淮渊终于感到灵魂有了落脚处,甚至能感觉到,身畔似乎也有一捧消亡不久的亡魂。

      葬礼伴随着婚仪一起举行,夕阳西下,黑暗吞噬了肃州的城角,婚书在火盆中跳跃,季筝未消散的亡魂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到梁柏烧给自己的告知书,她的内心一片沉默……

      也明白了身旁的倒霉鬼是谁。

      剑气箫心少年郎,一柄云澜枪疆场无人能敌,是下都无数世家闺女的心中明月。

      居然是谢淮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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