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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十秒交响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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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阿美,你那会儿真把老子吓得够呛。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像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啪’一下就厥过去,要不是老大手快捞了一把你就摔铁梯上啦——那血呀就跟拧开了水龙头似的,‘呲儿~’就从你耳朵里喷出来了……”
在“帕特诺佩乳品”仓库的地下室里,我的记忆缺失了一段。无论后来再怎么努力回想,能想起的也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
所以那之后发生了什么,都是我事后从当时在场之人的口述中慢慢拼凑回来的。这中间当然是霍尔马吉欧讲的故事占了大头。
“我们那时哪还顾得上别的,不得先跑过来看看你的死活吗?老大一把就抓住你了,我也不慢。就在我刚猫下腰手还没碰着你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呲儿~’不不,不是你又飙血了,是我们对面的墙上突然冒出来一条老长的大拉链——啊对,就是拉链!就像是女孩包包上面那种——它就像拉开包包那样把水泥墙拉开来,只不过从里面掉出来的不是口红和粉饼,而是那倒霉催的拿坡里小队!”
当布加拉提和阿帕基出现在那个由老旧蓄水池改造成的地下牢笼中时,他们的表情也是疑惑而震惊的。
我能想象他们看到了什么样的场景——一群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孩子、一堆不明化学品和□□运毒工具、一名流血倒地的“受害者”、两个臭名昭著的暗杀组成员……
怎么看都像是目击了什么杀人灭口进行时,或者分赃不均的火并现场。
“这次拿坡里小队来了个新面孔,不知道你看见了没有?”霍尔马吉欧讲到这里时,夸张地比划着那位的穿着,“就是那个穿着露腰羊毛衫和斑马纹紧腿裤,还戴着顶骚气毛线帽的枪手,名字——叫盖多·米斯达。”
米斯达是三人里反应最快的,几乎是在拉链打开的瞬间,那把大口径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注24)就已经上膛瞄准:
“喂喂喂!怎么还有这种不得了的‘惊喜’啊!都不许动!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有着典型本地人样貌的健气青年大喊着,黑白分明的眼眸比枪里的子弹还要犀利。
布加拉提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缩在木箱和塑料桶的阴影中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最后停留在暗杀组队长和他怀里的少年身上。
“总是在肮脏的地方遇见你啊,里苏特·涅罗……”他眉头紧锁,蔚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义愤的怒火,“这里究竟是什么地狱?!为什么暗杀组的人会在这种毒品窝点里?我需要一个解释。”
“暗杀组的行动无需向你报备,布加拉提。”里苏特完全无视了米斯达指向自己的枪口,甚至没有多看布加拉提一眼,只是调整了一下抱扶阿玛雷蒂的姿势,一只手快速拂过少年的耳际。
喷涌而出的鲜血很快止住了。
“喂喂,搞清楚状况啊‘拿坡里之星’!”同样被枪口指着的霍尔马吉欧显然很不爽,但他仍然保持冷静,上前一步挡在了里苏特和阿玛雷蒂身前,“我们才是先来的!都是组织的人,上来就像条子一样盘问兄弟有点儿太没礼貌了吧?而且你看我们像在开派对吗?”
“布加拉提,别听他们狡辩!”米斯达的枪口在里苏特与霍尔马吉欧之间移来移去,整个身体紧绷如张满的弓弦,“谁不知道这帮家伙出现在哪儿哪儿就变得血刺呼啦的,他们来这种地方还能有什么好事?倒下的那个小哥说不定就是被他们——喂!快放开他!”
“布加拉提,等等……”阿帕基双唇紧抿,紫金色的眸子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接着警惕地锁定了里苏特和阿玛雷蒂,尤其是后者耳朵下的血迹。前警员走上前一步,在布加拉提耳边低语:“……孩子们身上没有新伤口,指甲和衣服上都是长期积累的污迹。铁门是刚刚被从外面破坏的。倒下那位……我们在‘航海家之梦’见过……耳道出血,不是外伤;面部肌肉痉挛,更像是受到了精神冲击。暗杀组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围着他的站位……是在保护他。”
“涅罗队长。”布加拉提一手按住了米斯达的枪口,声音低沉严肃,“我只问一次:这些孩子,和你们的‘工作’有关吗?”他的蓝眼睛像冰封的湖面,冷静下涌动着复杂的暗流,目光如炬地紧盯里苏特的眼睛。
黑红色的眼睛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昏厥中的少年,接着扫过整个空间——布加拉提三人的站位、他们身后拉链打开的豁口、他们右侧水泥墙上的接缝、位于两队人马中间的孩子们的躲藏地……然后,平静地看向布加拉提:“无关。情报有误,这里不是‘目标’。”
霍尔马吉欧有点意外地回头望了一眼里苏特,然后反应极快地耸了耸肩:“……我们来这儿是要收一笔‘坏账’。进来时以为是钱堆堆,谁知是‘骡马厩’。”
“别看我,我那会儿也不明白老大怎么突然之间就进入了‘交涉模式’,依他的性子才不屑于给组织的乖宝宝们解释什么来龙去脉……大约他觉得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跟波尔波身边的红人起冲突吧。”霍尔马吉欧讲到这儿时挠了挠头皮,“毕竟我们是去‘捞外快’的,‘妹妹头’他们如果能对这事儿闭嘴才是最好。”
显然拿坡里小队并没有如此轻易便被说服,阿帕基狐疑的目光直指里苏特怀中的少年: “……那这个倒下的小子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他叫阿玛雷蒂吧,是你们的人?”
“新兵。”里苏特依旧面无表情,“没见过‘骡驹子’,吓着了。”
布加拉提的眉头在听到“骡驹子”这个词时不自觉地皱紧:“……证据呢?如何证明这些孩子的处境与你们无关?”
“你可以自己看,”恶魔般的眼睛扫过阿帕基,“用你的方式。但之后,这里归我们处置。”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米斯达还未放下枪,食指仍然紧紧扣在扳机上,“万一你们趁阿帕基用能力的时候——”
“‘航海家之梦’后,拿坡里没有接到任何需要‘协助’暗杀组行动或‘善后’的指令。”布加拉提突然打断了他,“更不用说是针对这种……毒品窝点的任务。”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你们的行动要么是私活,要么是来自更高层的秘密指令。”
布加拉提的警惕也很明显——如果是前者,他有揭发的义务;如果是后者,则表明他自己——至少在这次行动上——没有得到高层的信任。
“‘资产回收’,”里苏特的目光寂静如深潭死水,“你查账面,我们清账外。懂了?”
布加拉提的瞳孔微微放大,在听到“账外”和那句“懂了”时,他瞬间明白了里苏特在暗示什么——自“那个事件”之后,暗杀组在“热情”内地位尴尬,但并不影响“老板”继续向他们派发任务。而组织内任何可能涉及“老板”直接指令的事务都是绝对禁区,继续追问,可能意味着触碰红线。
“我记得……”里苏特瞥了一眼水泥墙上的拉链,又加上一句,“拿坡里小队的‘常规巡逻区’,好像也不包括‘渔夫之肠’(注25)吧。”
布加拉提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但在那蓝色的波涛深处,闪过了一丝被看穿的慌张。
“阿帕基,‘回放’。”短暂的沉默过后,布加拉提的声音迅速恢复镇定,他看了一眼惊恐地挤成一堆的孩子们,又看了一眼人事不省的阿玛雷蒂,“聚焦两件事:这个地狱的成因,和那个伤员的真相——米斯达,掩护阿帕基。”
“放心吧布加拉提,我和我的子弹们都精神着呢——”
米斯达话音未落,位于两队人马侧边的水泥墙内忽然传来“轰隆隆”的电机运转声。整面墙壁忽然如同闸门般自上而下拉开一线,一阵雷鸣般的怒吼自墙后传来:
“不管是谁!看见了‘货’就别想活着出去!开枪!!!”
我们从铁梯下来一路都没有遇见的敌人,原来就在和我们一墙之隔的地方!
这个深埋地下挑高很高的矩形“盒子”,原本应该是一座工业蓄水池。我们所在的铁梯底部,就是蓄水池的检修平台。拿坡里小队突入进来的方向,是连接着城市排水系统的地下走私通道。而位于我们侧面高处的,则是一口巨大的货运升降机井,后来想想,那里大约就是他们把孩子们和其他货物运送进来的通道。而孩子们——就蜷缩在空间正中央,原本是池底的地方。
伪装成墙壁的铁闸门隆隆开启,形成一道狭缝,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六名大汉一字排开,人手一把的MP5冲锋枪已经瞄准了下方,而站在重机枪旁边身着迷彩服的,大约就是我们此前一直没见着的西尔维奥。
随着他一声怒吼,机枪顿时喷出火舌,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该死的,还好老子有准备!”就在西尔维奥吼出声的同时,霍尔马吉欧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边骂边往面前一扔。
轰然巨响——伴随着空气被瞬间排开的爆鸣,一台两吨重的黄色叉车重重砸在池底孩子们的前方,水泥地面裂成了蜘蛛网,连检修平台的铁格栅都被砸到变形。
子弹打在叉车的叉臂、驾驶舱和配重块上,叮叮当当地溅起无数火花。
“Sticky Fingers!”布加拉提几乎与霍尔马吉欧同时转身,却是向着孩子们所在的方向,随着他一挥手,地面上瞬间拉开一条巨大的拉链。“跳下来!”布加拉提对着惊慌失措乱跑的孩子们大吼着,蓝白色的人形替身在他身边浮现,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抱起几个孩子跳进了拉链创造的堑壕内。
“Sex Pistols!给我轰穿这帮混蛋的脑袋!”米斯达躲在布加拉提制造的掩体内,探出手枪朝着天花板和墙壁胡乱开了几枪。
“YeeeeeeHa——”小小的金色替身们尖叫着骑上子弹,在空中划出不可思议的弧线,以极其刁诡的角度击中了铁闸后的两名正在换弹匣的枪手。
“先干掉那个玩儿枪的!”西尔维奥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一时间,地下室里所有火力都朝着米斯达和布加拉提所在的掩体覆盖过来。
“你知道,即使目标只是普通人,有时候我们也会遇上糟糕的情况。这儿就算一个例子——低打高,对面还有重火力,我们一开始在检修平台的死角上,你倒下的位置还恰好卡在平台和梯子口之间,搞得我们有点施展不开,差点就变成活靶子。”在事后的战斗复盘中,霍尔马吉欧是这样说的。
“啊啊,别内疚,小子,毕竟谁也不能控制自己倒下的地方,不然还要队友做什么。”普罗修特点评道,“该说幸好这次带你的是里兹和霍姆,有他俩在你准能完整一块地回来。”
“主要是我好吗~”霍尔马吉欧翘起二郎腿,“得亏我路过卸货区的时候看上了那台叉车,顺走了卖钱或者以后搬战利品什么的都挺不错,没成想这么快就用上了。啧~那可真是个硬邦邦的大宝贝——德国造,结实着呢!”
“拿坡里的人在干什么?”普罗修特问。
“那群‘乖乖牌’……本以为他们是来抢生意,结果这帮家伙居然是来做慈善的。”霍尔马吉欧的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带着三分嫌弃七分不可思议,“妹妹头在地上开了拉链,居然没有自己跑路,而是给那群小崽子挖了战壕,也让紧腿裤牛仔有机会打反击——□□火并变成了托儿所保卫战你能信?”
“不奇怪,”里苏特道,“那些孩子才是他们出现在那儿的原因。”
“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去‘干私活’的。”
当子弹撞在钢板上的声音如雨点般密集的时候,人类的耳朵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轰鸣。
事实上这首金属的交响曲只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在叉车下落的0.5秒里,霍尔马吉欧和里苏特一起借着那巨大阴影的掩护翻下检修平台。正当里苏特挟着昏厥的少年闪身躲到堪堪落地的轮胎后面时,霍尔马吉欧也看见布加拉提和他的替身连抓带抱地拉着最后几个孩子跳进了拉链制造的堑壕。
——开什么玩笑?要不是那台叉车足够大,也帮他们挡住了几发子弹,要不是那蓝白色的替身速度足够快,这跟用肉身去扛子弹也没多大区别。
霍尔马吉欧想起拿坡里小队也有个外号——“心碎小孩收容所”……
0.5秒后,地面激起了一人多高的烟尘,呛得他直咳嗽。他压低身体尽量贴近地面,半凭记忆半摸索着抓住了一条胳膊,把阿玛雷蒂拖到了自己所在的叉车配重块后面——这些厚实的金属才是机枪子弹真正难以打穿的。
“里兹……”他勉强睁开眼睛寻找里苏特,正看见杀手头子对着斜上方比了个手势。
“霍姆,来颗烟。”
正当全场火力集中到米斯达的方向时,一枚烟头大小的物体划过一条弧线,准确地弹进了铁闸打开的狭缝里。
下一秒,大蓬的白色烟雾就像凭空出现一般瞬间填满了铁闸后面的空间。
“烟雾弹!米斯达——是烟雾弹!”No.1在空中高呼。
“哇啊啊烟太大了!没法瞄准,什么都看不清了!”No.5哭着大叫。
机枪和冲锋枪一时也都失了准头,疯狂的咳呛声纷纷自铁闸后方传来。接着有人调转了枪口,开始朝着身后的浓烟□□击。
手枪的声音几乎同时在他们身后响起,以极为稳定的节奏,平均两秒一响,一共响了七声。
战斗就这样戛然而止。刚才还枪声大作的地下室,在几秒钟里,安静得像座坟墓。
接着传来了排风扇的嗡鸣。烟雾缓缓散去,那道厚重的铁闸随后沉入地面,闸门后的平台降下,内部空间完全打开。
西尔维奥趴在机枪上,已经没了声息。他的脑后多了一粒葡萄大小的弹孔,子弹自眉心穿出,鲜血混合着脑浆仍在喷涌。
其他的守卫,有的匍匐在地,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但都无一例外和他们的头目一样,后脑多了一处致命的弹孔。
漆黑的身影从逐渐稀薄的烟雾中浮现,里苏特站在西尔维奥的尸体旁,刚刚垂下了手中那把贝雷塔92,枪口、虎口和袖口沾满迸溅的鲜红。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一样,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到达那道闸门后的。
布加拉提和阿帕基从拉链堑壕里探出头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火药的味道混杂着呛喉的烟雾和浓重的血腥,令人窒息。整个空间内只剩高处断裂的电线偶尔迸出的“噼啪”火花、被子弹射穿的铅桶单调的滴水声、孩子们的啜泣和沉重的呼吸。
直到米斯达大喊一声:“嘿!那边的两个明明已经被我射中了,你再打一枪是几个意思?抢来的人头还能多领一份工资吗?”
“米斯达……”布加拉提喃喃道,似乎想解释点什么,但几度欲言又止。米斯达第一次在他的队长脸上看见如此复杂的神情。
“你也不希望有没死透的‘舌头’吧,”里苏特看了一眼布加拉提,“不用谢。”
“……”布加拉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一阵气结。
——既为对方那理所当然的残酷高效,也为己方此刻不得不依靠这份残酷和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