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帕特诺佩的地狱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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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当我再次和里苏特提起那个深夜递上的手机和“投名状”时，我曾问过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带着“老板”的秘密任务进组的。
“第一天。”他说。
好吧……不得不说我有一点沮丧，还有一万点后怕。
在我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这个秘密除了老板本人和我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时候，原来我的脖子曾经离他的刀锋这样近。
毕竟他是里苏特·涅罗。
“你不是个专业的间谍，这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似乎觉得这是在安慰我。
我很知趣地没有问他如果那晚我没选择主动投诚会怎么样。
“你会成为我们的同伴，”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把重音落在了“会”字上，笃定到近乎武断，“我知道。”
两百万里拉是我在暗杀组挣得的第一份收入。虽然这个数额对我曾经的家庭而言只是个大点的红包，甚至可能比不上我在庞贝时某一晚得到的“奖励”，但它毕竟是实打实的我能够自由支配的现金，而不是某件价格昂贵但吃不得喝不得我宁愿不要的“礼品”。
我尽量不去想这几张薄薄的钞票背后是什么……我得活下去，先得活下去。
活下去需要精打细算。倘若我不是住在据点，两百万里拉只够我付一个半月……最多两个半月的房租，或者维持四个月不饿肚子，考虑到穿衣和出行，我可能连吃顿街边的披萨都需要好好考虑一番。这还得感谢通货膨胀仍然维持在2%没动，也许到下个月，这两百万能买到的东西还会再缩水一点儿。
“……经过78天的北约空袭，科索沃战争正式结束。昨晚在马其顿库马诺沃，南联盟代表与北约签署了军事技术协议。南斯拉夫军队和警察将分阶段撤出科索沃，国际维和部队KFOR即将进驻。北约秘书长哈维尔·索拉纳宣布，从今天起暂停轰炸行动……”伴随着低沉的背景音乐和RAI Uno那位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屏幕上闪现米洛舍维奇接受协议的画面，盖过了轰炸的历史资料片和难民哭泣的镜头。
“Cazzo！贝西，我们得赶快去购物。”普罗修特猛地站了起来，揪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一边穿一边对着墙上的镜子调整领巾，“加丘你也去，给我拎包！梅洛尼呢，还睡着呢？喊他起来。”
“哈？”加丘从超市DM单上抬起头来，停下按计算器的手，用中指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老头你火烧屁股了？”
“得去囤点货，接下来食材、房租、纸巾、汽油……连香烟都会涨价。”普罗修特如临大敌，脸色比开作战会议还要严肃。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加丘没转过弯来。
“难民潮，小子～”普罗修特把他从沙发上薅起来，“没见过街上的阿尔巴尼亚人吗？接下来他们会有一大群！你不是一直想买双新跑鞋吗？大哥赞助你，早买早享受，去开车——”
“怎么着，你下半月又打算吃斋了？”加丘一边没好气地应着，一边跑着去拿车钥匙——他的日常训练包含大量有氧，实在太费鞋子。
我只觉眼前有点恍惚……这些琐碎的、为嚼裹奔波的瞬间，让这群人仿佛不是□□传说里身负超能力的致命杀手，而突然变得……无比真实平凡。
“阿美，你呢？”普罗修特突然转回头来，“一起？”
我摇了摇头。
我也很想重新布置一下那个刚刚得到的房间，毕竟它的装潢……与我的噩梦太过相似。但当我仔细计算过花销之后，决定还是将这个计划推后，先攒一些钱。睡不好暂时不会死人，没饭吃却会。
这就是暗杀组的酬劳：它能让你暂时不饿死，但绝不让你活得从容。
而为了能一直活下去，活得不那么需要在衣食住行这些基本需求之间做取舍，就只能去为“热情”完成更多的任务，为“老板”夺走更多的人命。
任务风险和酬金明显地不成比例，而这群身怀绝技的替身使者和刀口舔血的法外狂徒就在这样紧巴巴的“战时经济”中活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一个人将怨气指向他们的直属上司。
——里苏特·涅罗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我也去买点东西……”伊鲁索在消失于大门外之前，鬼鬼祟祟地试图避开正从楼上下来的里苏特的视线。
“找他相好的去了。”里苏特见我一脸狐疑望着大门关上的样子，便直接替伊鲁索回答了我心中的问题。见我懵懵懂懂地点头，又接着问：“普罗修特没拉上你？”刚分了钱，他大约以为我会和其他人一样立刻出门购物。
毕竟他见过我从庞贝带过来的行李——几乎等于没有。
此刻在队长面前抱怨酬金不够花实在有点不合时宜，我连忙走进厨房做咖啡，一边寻找着措辞，最后只得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花这些钱。”
“钱确实不多，”他接过我递上的Ristretto抿了一口，看穿了我踌躇下的真正烦恼，“但还是花出去的好，里拉和人命一样，现在越来越不值钱。”说完，他瞥了一眼客厅的咖啡桌，目光投向我摊在那儿的笔记簿。
那是我的“账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用红色墨水标注了一串数字。
“你写账的格式很标准，以前学过财会？”他抬起手中的杯子点了点笔记簿的方向，看似随意地问道。
但我知道在里苏特的嘴里，从来没有什么“随意的问题”。
“嗯……”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我在 ITE Galiani（费迪南多·加利亚尼技术学院）读过一段时间的 AFM（金融与营销）。虽然……没能拿到文凭，但基础的会计准则和商法我还记得。在庞贝时，卡萨帕先生也一直让我处理这些。”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不去回忆那些在深夜里被迫为卡萨帕修补账目漏洞时的恐惧。
“那些红字是？”
“是赤字……如果我们要补充这次任务消耗的弹药，再加上大家下个月的伙食和房租水电……”我指着账本上依据已知信息估算出的条目，“这还不包括设备损耗、武器保养、车辆维修、医疗储备，以及……上次打点码头工会和下次应对突发状况的紧急备用金。即使按最保守的估算，我们的现金流也无法覆盖下个月的刚性支出。”
“而且……正如您所说的，如果算上IVA（增值税）的变动和接下来难民潮可能引发的物流成本激增……我们手中里拉的购买力正在以每周3%的速度蒸发。”
两千万里拉看似不少，但在十名成员分走各自那份之后还要维持一个时刻处于战备状态的武装单位，简直是杯水车薪。
做杀手很费钱这件事，我也是这几天才有了切身的体会。
何况是整个意大利地下世界的顶级杀手。
“暗杀组即将为‘热情’夺取的都灵地盘，每天都有千万欧元级的利润，但落在账面上，我们居然是在‘负债经营’。这种财务结构……根本无法维持长期生存。”
里苏特沉默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数字。我知道我至今为止看到听到的都只是冰山一角，暗杀组必然有他们不愿示人的账目和灰色渠道。但仅就“组织明面上分派的任务”的ROI（投入产出比）而言，我们无疑是在为“热情”进行赔本的杀戮，每开一枪都是在倒贴自己的命去巩固组织的统治。
里苏特又抿了一口咖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声音和表情都毫无波澜，但我能从他的沉默中感到一种属于“一家之主”的沉重气压。
这种气压，我曾经……也从父亲身上感到过。
“涅罗先生……我并不是在抱怨组织或者您的分配……”我连忙摆手。
“我知道。”里苏特从杯沿上抬起眼睛，不知是在对我说还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在转身离开之前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耐心。”
说完，他便单方面结束了对话，自顾自端着咖啡回到楼上去了。
“航海家之梦”那样的任务，纯是为“热情”开拓版图，打生打死，暗杀组的报酬都不会多一分钱。当一轮“工作”结束，而我们得到的“工资”几乎要养不活自己，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设法自己去“打食吃”。
所以，当霍尔马吉欧带回港区东边那个旧仓库的情报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打听到的消息是，那帮孙子在跟‘热情’抢生意，偷偷摸摸地倒腾‘货’。”
霍尔马吉欧把自己扔进里苏特对面的单人位里，兴冲冲地从沙发底下摸出了逗猫棒：“地方我去看过了，就在港区东边，一个挂着“帕特诺佩乳品”（Partenopea Latticini）牌子的旧仓库——对，就是那个几十年了的老牌子，“传承世代的鲜淳之歌”～那地方闻起来就跟加丘半个月没洗的袜子似的 ……”
“艹！你特么才半个月不洗袜子呢！”刚刚走进客厅的加丘惊闻自己风评被害，立刻反击回去。
“霍尔马吉欧，”里苏特没有理会这点小冲突，“细节。”
“守卫四个小时一换，跟码头工人的点儿一样，很准时……每班六个人，四个在外面溜达，两个在监控室打瞌睡。”霍尔马吉欧也显然明白他要的是什么细节，“武器是标配的贝雷塔92，外加几支MP5，没什么新花样。负责人是个叫西尔维奥（Silvio）的家伙，听说是退伍兵，下手挺黑，不过脑子一般……”
伊鲁索笑了：“听起来无聊透顶，我连镜子都可以省了。”
霍尔马吉欧不以为意：“最关键的是，下周有一大笔现金要从那儿转走，给北边某个家族的分红。”他抬起双手做了个点钞的动作：“现金！伙计们，不走账的硬通货！”
里苏特把目光落向咖啡桌上摊开的港区地图，手指敲了敲放在上面的货运卡车模型：“预估仓库内能有多少钱和‘货’？”
霍尔马吉欧眉飞色舞：“这可是重点！他们上周刚出了一批货，这周正是现金最多的时候。保守估计至少有五亿里拉！”
“才五亿够干什么的？买辆好车都嫌少！”加丘没好气地道。
“五亿现金，足够我们把眼下的账单付掉，还能有一笔可观的备用金。”普罗修特看向他，“小鬼才看不起小钱，加丘。”
“至于‘货’嘛……据说是准备送去米兰的上等品，这一批至少值个十亿。”霍尔马吉欧接着道，“不过货不好出手，咱们的目标是现金！现金！”
梅洛尼一直漫不经心的眼睛在听见“上等品”三个字时突然睁大了：“Di molto！能不能留一点给我做‘素材’……”
然而没有人回应，其他人的注意力还被现金数额吸引着。
“这次所有斩获，参与者均分三成。 剩下的存入组内经费。”里苏特听完所有情报，目光扫过在座的成员，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谁去？”
听起来，这是一次简单的“黑吃黑”。
没有复杂的阴谋，没有棘手的替身使者，只是一群看家护院的普通打手。
伊鲁索打着哈欠表示太没难度不想去，梅洛尼撅着嘴抱起电脑回了房间。
“我负责开车接应？”加丘看向里苏特，在得到一个点头后跟着梅洛尼跑走。
“我和贝西留下。”普罗修特说，“据点得有人看着。”
“阿玛雷蒂，”里苏特最终把目光转向我，“既然没人要去，你跟着我和霍尔马吉欧跑一趟吧。”
正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的我愣住了。
这次确定不会涉及什么资产盘点了，为什么连这种突袭任务也要带上我这个会计？
在大家各自下去做准备的时候，我忍不住跟着里苏特来到了楼上的书房。
“涅罗先生，为什么是我？”我指了指自己，“这次行动需要的是战斗力吧？贝西或者加丘先生都比我合适，我甚至……连把枪都没有。”
里苏特正从衣柜里拽出一件黑色皮革的长风衣，闻言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我。
“你在‘航海家之梦’的监控室里，是怎么发现迪亚兹的位置的？”
我愣了一下，那晚的记忆依然有些混乱：“我……我听到了。在那个梦境破碎的一瞬间，我听到了通风管道里有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爬行，还有刮擦金属内壁的声音……特别清晰。”
“监控室的墙壁做了隔音处理，通风管道有消音层，迪亚兹当时在三楼的另一端。”里苏特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听力再敏锐的普通人，也不可能隔着几道墙听到手指刮擦管道的声音。”
他放下袖子，解开纽扣，把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衬衫脱了下来：“你不仅听到了，还报出了精确的坐标。那不是耳朵能做到的，是你的替身能力。”
“我有……替身？”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除了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水，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可是我看不见它，也不知道该怎么召唤它。”
“不是所有替身都有人形，也不是所有能力一开始就能被完全掌控。”里苏特套上风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但它就在那儿，在压力和危机逼迫下，你已经无意识地使用了它。”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半旧的贝雷塔，拇指极其熟练地拨开保险栓又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这次行动不需要你开枪，但我需要你这双还没完全打开的‘耳朵’做我们的雷达。”他倒转枪柄递到我面前，将一顶同样是黑色皮革的兜帽套在头上， “别让我们的‘雷达’被人砸坏。”
我伸出手——淡灰色的枪身带有细微的划痕，但保养良好，枪柄磨得锃亮——指尖触碰到那块沉甸甸的金属上他留下的余温，如同触电。
“Sì, Pa……Signore.”
(padrone：主人。signore：先生。)
黑暗、强大的上位者、带着体温的凶器……身体里那种被驯化出来的名为“家畜”的反射突然苏醒，那个代表着“主人”的词根在舌边惊险地滑过，我猛地咬住舌尖，剧痛袭来，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里苏特的动作一滞，被黑色皮革包裹的宽阔肩背似乎有零点一秒的绷紧，然后，以正常得毫无破绽的速度将兜帽拉上。
“叮——”兜帽下坠着的金属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悠长的声响，盖过了我擂鼓般的心跳。
里苏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低头，结着厚茧的修长手指拉紧了风衣胸前的皮革绑带，金属扣“啪”地扣上。高大背影在台灯的暖光下像一块沉默的玄武岩。
一阵轻微的、皮革摩擦的声响，随后那低沉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
“去准备吧。”
我像是从处刑台上被赦免的囚犯，抓紧那把枪，甚至不敢再看那个背影一眼，转身逃离了书房。
回到房间，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指死死抠进地毯。胃里翻涌着熟悉的呕吐欲望，和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我不是……已经离开庞贝了吗？竟然……还在用“他”要求我的方式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帕特诺佩的地狱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