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管理者》余穗安

44、新人类再现 林枫的

　　林枫的话在会议室内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严肃。

　　封越一拳砸在桌子上：“难怪战场上碰见的那些海盗越来越难对付，原来我们是在和一群基因编辑的产物打仗！”

　　林枫抬手，目光扫视，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第三星系守备军内部虽然派系林立，但林枫这位将军的地位还是说一不二的。

　　“技术部工程师还在努力破解这名新人类的基因，他的突然暴毙肯定不是巧合，星际海盗在基因编辑改造他的时候肯定留下了某种‘后门’，这样才能做到远程控制他的生死。”

　　林枫说完，一直沉默的文兰开口了：“光靠第三星系的科研力量不够快，基因编辑技术再现，这是事关整个联盟安危的大事，联盟科学院有最先进的技术和最充沛的人才储备，应该把这段基因也往联盟送一份。”

　　立刻有第三星系的军官站出来反对：“联盟都已经在投票要武力摧毁我们了，凭什么还巴巴的凑上去给他们送东西！”

　　文兰手下来自第一星系的军官不认同：“基因编辑技术被明令禁止是为了整个人类的未来，耽误了就是对整个人类的不负责任。”

　　“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就开始指责我们第三星系不负责任了？联盟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时候可没想到我们也是人类同胞！”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第三星系就是科研资源不够，研究不明白为什么不送到联盟去？”

　　“因为一个基因污染联盟就要对我们动手，要是再送过去一个基因污染的例子，肯定又要把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

　　“……”

　　会议室内瞬间剑拔弩张起来，第一星系的军官大多科班出身，受过精英教育，习惯了规矩和秩序，但第三星系守备军的组成就比较复杂了，因为在最前线战斗频繁，所以兵员缺口大，很多士兵军官都是半路出家，从军前干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像封越一样打游击被收编进来的。

　　两拨风格本就大相径庭的人，一个小小的分歧就可以成为导火索，偏偏现在这个多事之秋，第三星系经不起任何动荡了。

　　会议在争执中结束，最后也没有讨论出一个合适的处置办法，只能暂时搁置。

　　走出会议室，文鸢的通讯上弹出新闻推送，联盟秘书处公布了投票结果，武力摧毁第三星系的提案以三分之二支持票的压倒性优势通过。

　　面对记者采访的镁光灯，第三星系发言人双目通红含泪，怒斥联盟决议是对第三星系五十亿合法公民的屠杀，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政治丑闻，要被永远定在文明的耻辱柱上。

　　喊出最后一句话后，发言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栽倒在人群中，镜头停留在洁白地板上刺眼的一滩鲜血。

　　文鸢关上通讯，在会议室外的走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虽说联盟决议生效到执行需要一定时间，但为了抵御随时可能到来的武装力量，学生自卫团被调派到诺兰星驻守，文鸢要回去准备开拔。

　　文鸢刚把调动的消息告诉黛安，让她组织大家准备，就被文兰单独叫去了。

　　文兰把一枚储存卡交到她手里：“我把那个驾驶员的基因序列拷贝了一份，你拿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

　　文鸢惊讶中带着疑惑，她拿着小小的储存卡，觉得格外烫手：“是有什么特殊任务要我来做吗？”

　　文兰摇摇头，她注视着文鸢，眼神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最后闭上眼睛，移开视线。

　　“三十三年前我经历过基因污染，但是在你出生后逐渐自愈，联盟一直认为治愈基因污染的关键在你身上，所以这么多年，联盟科学院一直在研究你的基因，”文兰叹了口气：“可是最顶尖的科研团队研究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结果，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文鸢第一次听文兰主动提起这些，她的心跳砰砰作响，摇摇头。

　　“因为基因污染的真正治疗方法就是基因编辑技术，把错乱的基因重新带回正轨，这就是唯一的治疗手段，可惜联盟一百多年前就禁止了基因编辑技术，现在这个技术在联盟已经完全失传。”

　　文鸢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结巴着问：“可是你当初……我的基因……为什么？”

　　“基新人类有天然的缺陷，他们或许能拥有出众的能力，但却要承担寿命极短的代价，所有的新人类都像烟花一样，灿烂但转瞬即逝，”文兰视线转向别处：“只有一个例外，一个拥有超长寿命的例外。”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你的生理学父亲是801，联盟当初制造出来的第八百零一个‘新人类’，他这么多年来不为人知，全因为他是个联盟眼中的失败品，其他新人类都拥有高超的智商、极高的精神力，或者是强悍的身体素质，只有他最普通。”

　　文鸢：“普通？”

　　“对，他虽然是个经过了基因编辑的新人类，但却和普通人一摸一样，”文兰解释：“联盟觉得他是个实验失败的废品，他几乎成了一个透明人，没人关注，就连实验记录没留下，所以当初新人类叛乱，整个联盟都乱成一团的时候，大家才会都把他给忘了，直到三十三年前。”

　　“你有801的基因，可惜这些基因是我和801结合过后的，”文鸢嗤笑一声：“联盟就算再研究几百年也不可能从你的基因里提取到有用的东西。”

　　“那……”文鸢颤抖着声音：“那你为什么会在生下我后痊愈？”

　　“因为你出生后，联盟科学院的视线都集中在你身上，反而给了我机会，”文兰轻声说：“联盟要追杀801，就是因为他有基因编辑的原始技术，他们给我的任务不仅是杀死801，还有从他手中得到基因编辑技术。”

　　“我成功了，801把基因编辑技术存在阿登的机密文件中，可是我不敢把它交到联盟手中，我利用你出生的机会拿回阿登，治好了自己，”文兰说：“然后，我彻底将阿登的机密文件清零。”

　　一切都连通起来了，当初在叛乱时离开联盟监控的801一直游荡在太空中，后来又停留在第三星系，直到三十三年前联盟给文兰下达任务，剿灭这最后一个漏网之鱼的新人类。

　　文兰似乎看出文鸢在想什么，她轻笑一声：“不过你可别把我想成一个会轻易爱上任务目标的怀春少女，我认识801早在接受剿灭他的任务之前。”

　　文鸢眨眨眼睛，似乎很难理解文兰这样优秀强大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她问：“801真的就那么普通？没有一点点特殊之处吗？”

　　文兰看着文鸢，她抬手轻轻拂过文鸢的脸颊，目光停留在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上，逐渐和记忆中的另一个人重合。

　　“还是有的，”文兰笑着说：“他喜欢写诗。”

　　文兰第一次见到801的时候，她正在执行一项卧底任务，混迹在一间黑市的小酒馆里蹲守目标，酒馆附近的环境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的都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法外狂徒，这样乌烟瘴气的黑市上唯独有一个不合群的。

　　那是个沿街叫卖的小贩，身后一个比人都大的背包，装着各种各样的小杂货，这种生意不好做，叫卖了一天可能才只挣个糊口的饭钱，但是801在这类小贩中也是生意最差的那个。

　　他不如其他小贩圆滑，卖东西的时候总站在角落里，还总把自己收拾的过分干净，叫人一看就觉得好欺负，买家随便跟他讨价还价，同行也找由头坑他的钱，在黑市的每个人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唯独他像只柔弱可欺的小白兔。

　　但文兰能记住他，是因为他不仅卖小杂货，还卖诗，他自己写的诗。

　　这事说起来挺好笑，黑市卖的东西千奇百怪，诗一定是其中最没有销路的一项，至少文兰卧底的几个月里从没见有人买过801的诗。

　　有的时候801会到酒馆买水，可他从不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酒馆老板把水接好，让卧底成服务生的文兰递过去，一来二去混了个眼熟，文兰问过他为什么不进来。

　　“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的诗，”801笑着回答：“也不喜欢我。”

　　后来文兰经过蹲守终于锁定了目标，她干脆利落的完成任务，准备离开的时候在801那里买了一首诗，801兴奋的快要跳起来，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让她挑选，文兰随便指了一个，他就拿出崭新的信笺，工工整整的誊抄了一遍，还装进信封，郑重其事地印好火漆蜡封，递到文兰手里。

　　文兰实在不明白801是从哪里弄到这种旧地球时代才有的古董，她拆开信封，信笺上甚至还有淡淡的香味。

　　很廉价的化学香精味，文兰在联盟闻过各种昂贵的天价香水，但这股化学香精味却一直萦绕在她指尖。

　　她执行过很多次斩首行动，每次解决掉目标后都会清理干净，但只要抬起手，她就会觉得手上满是血腥味，唯独这一次，她抬起手，闻到的只有那股化学香精味。

　　她多付了一倍的钱给801，拿着那张薄薄的诗向前走，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个地方，茫茫太空之中，她也绝没有可能再见到这个喜欢写诗的小贩。

　　她有要执行的任务和使命，有想要为之奉献终身的信仰和理想，她还有大好的前程要追求，有伟大的景色要看，只不过是个游荡在黑市来历不明的小贩，她本就不该和这样的人产生交集，可是……

　　可是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以后真的再见不到这个人，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在十年二十年后身处数万光年以外，突然从心里萌生起一丝的遗憾？

　　文兰的脚步停在原地，她抬起头，人造太阳的光芒晃得她眯起眼睛，闭上眼睛，晃神了一瞬间。

　　就在这晃神的一瞬间里，她听见自己给出了答案。

　　文兰转过身，正好看见801背着大背包朝她跑过来，笑着说：“你钱给多了，我卖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你……”文兰觉得自己舌头在打结：“……愿不愿意全职写诗？”

　　801闻言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好撞进文兰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