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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恩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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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聆雪的病更重了,几乎下不了床,也不再需要容烨暖床。
这下,他白天晚上都得在黑檐居,夜里食药浴毒来回折腾,不得安寝。
鬼医想把他催熟,取他的血给莫聆雪入药。
有很多人来融冬别院慰问探望,即便闭门谢客,仍有许多拒不了的客人。
今日这位拒不了的来客,是废太子、降封的宁安王钟修远。
帝后以为,莫聆雪再次病重,是因为心中郁气难抒,特意遣他来赔罪。
隔着屏风和重重帷幔,钟修远施礼道歉。
莫聆雪坐起身,被丫鬟扶着靠在堆叠的软枕上,“都过去了。”
她不是很想再听到这件事,翡翠很好很漂亮,她不想从此以后排斥它。
话音虚弱,只能靠床边的琼枝朝外转告。
钟修远听清,不禁羞愧,再三赔礼。
他这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脾气好,相貌好,才智好,一心对他好,就连知晓他背叛之后,也不忍退婚,还求皇后说情,给了他个宁安王的封,实在是世间可遇不可求的良人。
但她却有一点不好,诸般好都无法弥补,身子不好。
她命如悬丝,他和莫家的牵系也如悬丝。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如今退下这日日夜夜让他担惊受怕的太子之位,封王得闲,心中的害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沉。
储位之争,不能赢,就会死。
他今日是来赔罪的,也是来讨主意的。
“父皇将我禁足在宁安王府,期限不明,聆雪妹妹,你说,我之后该怎么做才好?”
“殿下什么也不要做。”
说话的是琼枝,她走出来,先见礼,再靠近放低声音,转告自家主子早在他进门之前就交代好的话,“您现在应该耐下性子,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钟修远握紧拳,欲言又止。最终点头应声。
他这些年越是争,就越是被困得喘不过气来,不如退一步,说不定能柳暗花明。
没呆多久,他嘱咐未婚妻好生休养,告辞离去。
宁安王刚走,莫聆雪刚躺下没多久,有人匆忙来报,说是容烨恐怕躲进了宁安王的马车里,此刻已经借机逃走了。
“去追。”
“是。”
琼枝领命而去,她凝眉怒目,准备好好教训那个忙中添乱的人。
玉露帮忙掖了掖被子,看着她血色寡淡的脸,心疼道:“小姐睡一会儿吧,不妨事的。”
莫聆雪缓缓闭上眼,她就算醒着,也做不了什么。唉。
梦影沉沉,去感离知。
她不知道主院的西厢房着火了,从隔壁的园子烧过来的。
玉露留下两个嬷嬷四个丫鬟守着小姐,指挥所有人打水救火。
一道身影趁乱潜进正房。
藏在房梁上的两个暗卫率先察觉,剑出鞘,身随后,逼退那人。
阮嬷嬷讶然,“容烨?!”
他怎么在这儿?
容烨身无锁链,眼无蒙遮,只凭一把小刀,和两个暗卫打得有来有回,招式时而生疏,时而熟稔。
虚晃一招脱身,又绕回了屏风后,被两个丫鬟两个嬷嬷阻拦。
银光一闪,小刀没入帘幔,朝着床帐飞掷而来。
内室里,一个丫鬟拿了茶盘,快步而至,挡下小刀。
刀刃穿透茶盘,震得丫鬟手微颤,内心一阵后怕。
另一个丫鬟拨开床帐,轻轻晃了晃自家主子,“小姐,小姐,快醒醒!”
“小姐,出事——”
话还没说完,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容烨推开她,将刚刚从茶盘里拔回的小刀抵在莫聆雪的侧颈处,警告其他人,“别动!”
他快速瞥一眼床上,她安静阖目,居然还睡着。这种时刻,她怎么能睡得着?
真想一刀切下去。
那样,他就出不去了。
他只想报复,不想给她陪葬。
一边提防,一边坐到床边,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掐莫聆雪的脸颊肉,没多少肉。
他就要掐。
莫聆雪疼醒了。睁眼就瞧见个俊美狰狞的恶徒,拿刀抵着她。
她出声细弱微哑,气势却不弱,“何人胆敢……容烨?”
摘了蒙眼的布,一时没认出来。这人不是逃了吗?
容烨冷冷一笑,带着点无奈,“大小姐,给条活路呗,我也让你活着。”暂时活着。
莫聆雪撑着坐起来,往外看。
丫鬟、嬷嬷和暗卫紧绷着,伺机而动。玉露带人赶来,被恶徒威胁,呵退三步。
这人没逃,还出现在她房里,是故意来杀她的。
眼下这情况,是不舍得与她同归于尽,想拿她做人质,好全身而退。
莫聆雪穿鞋下地,扶着床去拿外衣穿上,多加一件斗篷。
容烨刀随步从,手臂绷紧,怕她趁机逃离,怕一不小心划破她的咽喉。
“十两银子,一匹快马?”
“……二十两。我亲自去挑马。”
“可以。”
挟持着人一路小心迅速到了马厩,容烨看到了莫聆雪的马车,“这个好,就要你那天出宫时拉车的那两匹马。”
“可以。”
等车夫牵马套车,把马车赶到侧门外,容烨把车夫往下一踹,把莫聆雪往里一扔,驾马快速逃离。
莫聆雪摔进马车里,缓了许久,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问外面赶车的恶徒,“方娘子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车帘外传来一声颇为快意的哼笑,“杀了,丢进毒池里喂毒物。”
“……那你惨了。”
容烨不解,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什么意——”
话音未落,侧前方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他急忙拿起旁边下马车用的凳子一挡。
尚未出城,还在宽街闹市之中,便有一群人围过来截杀。
不像是融冬别院里的人。
莫聆雪还在他手上呢,而且他上次守信放了他们主子,这次也该有几分默契才对。
果然,融冬别院的玉露等人追上来,与截杀者交手,拦下明刀暗箭。
他驱马转向,趁机拐入右侧的街道。
“莫聆雪,有人要杀你。”
莫聆雪想掀开车帘看看外面,但力气不够用,便袖着手没动。
只说了一句,“正常。”
容烨挑眉,“你不害怕?”
她不是很怕死吗?
起先是怕的,有些人等不得她病死,总是着急地想杀她,不过,“我运气一向很好。”
“今日恐怕不太好。”
容烨放开缰绳,举刀入内。
他要杀了她,趁乱逃走。
刚掀开车帘,手上传来刺痛。
莫聆雪收回手,戒指上发黑的尖针缩回去。积攒力气,就为了这一下。
容烨瞧着泛黑的手,面色惊惧,看她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莫聆雪眼带安慰,好意提醒,“放心,不会死。”
“只是你不愿意服的那种毒而已,一个月吃一次解药就好。”
“……老子要跟你同归于尽!”
莫聆雪往后躲,急忙出声:“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处吗?”
容烨手里的刀距离她只有两寸,硬生生僵住,他恶狠狠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字音,
“你,知道?”
“与其让别人告诉你,自己想起来不是更好吗?融冬别院里有位名医奇人,能让人想起遗忘的过往。”
容烨百感交集,气笑了,“我还得把你送回去,然后自投罗网。”
莫聆雪也笑了,“是救回去,恩公。”
后两字软声柔意,听得他心一荡。
反应过来,立即后退远离她。
险些着了她的道。
现在说的好听,等回了别院,他就是任由她宰割的猎物,是她的药。
“我才不上你的当。”说完,出去继续驾车。
车帘阻隔视线,莫聆雪瞧不见前路通往何方。
她轻声叹气,很是无奈。
境况如此,明路如此,可有些人天生反骨,就是不肯走最好、最合适的那条路。
身后传来异响,回头一看,一支箭钉入车厢,距离她不过寸许。
她直起身远离。
好险。
车帘再次被掀开,容烨把她抱出去。
马车疾行往前,劫杀者和玉露等人追着马车而去,莫聆雪被容烨捂着嘴躲在街边角落。
他带着她稍做乔装,混在来往不绝的人群里出城。
折腾着折腾着,她就在他背上昏睡过去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身旁的容烨在扒拉火堆里的干柴。
山洞外夜色深重,漆黑一片。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要去哪儿?”
容烨斜她一眼,“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莫聆雪不说话了,她看了看四周,一点点站起来,在他的紧盯之下,小步小步挪到相对干燥避风的地方慢慢坐下,裹紧身上的斗篷。
山洞里很安静,几乎只有干柴燃烧的声音。
容烨从火堆里扒拉出几个鸟蛋,放凉了剥开吃。
莫聆雪静静地看着。
他被她看得不自在,剥壳和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推了两个蛋滚去她脚边。
“多谢。”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哼。
吃完东西,她抱着腿,脑袋靠在膝上,阖目休息。
听着柴火的细碎噼啪声,不知自己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
双臂脱力,身子歪倒。
容烨一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然后发现她兜帽下的脸色很不对。
伸手一摸,烫得要命。
既是要她的命,也是要他的。
她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