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死对头阳气活着》桃不言

74、第七十四章 什么病会让

　　程今悦的第一反应是，黄凯旋知道了？

　　但立刻又品出些不对来。

　　为什么是“又”？

　　段默存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是却没有回头，只是静默地和黄凯旋地视着，即不肯定，也不否认。

　　但这就够了。

　　就在程今悦想开口让段默存否认的时候，贾贝贝手里的啤酒放到了桌子上，他性子直，没心眼，想到什么就会直说什么。

　　“默哥，你这是……病又犯了？凯旋和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信，那天……那天你扯贺总的佛珠不是不是也是因为看到‘他’了？”

　　程今悦看他们俩并不惊讶，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从“病”这个字里理解出意思来。

　　病又犯了？

　　什么病会让人看见一个死去的人？

　　他恍恍惚惚地想起段默存之前好像问过他，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之前有没有找过他。

　　当时他以为他是问那些梦，可是……

　　“这次又多久了？”黄凯旋问。

　　又是“又”。

　　程今悦盯着段默存，可段默存仍然只是沉默，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黄凯旋急道：“默哥，那只是幻觉，是你的幻觉，不是真的程今悦！程今悦已经死了！你亲眼见过他的尸体的！”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本来一脸冷淡平静的段默存极快地皱起眉，与此同时，程今悦的心口像是被人捅进一把刀子，突如其来的猛烈地痛让他毫无防备地叫出了声，捂着胸口就蜷缩起来。

　　段默存立刻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一看到他的样子，推开椅子就跑过来将他搂进怀里。

　　“怎么了？”

　　程今悦缓过来一点儿，胸口的疼痛好像也没那么急而烈了。

　　他伸手抓住段默存胸口的衣服，在他怀里仰头：“你……是你在痛是不是？”

　　段默存知道是自己刚才的情绪影响了他，他不再顾及身后的目光，沉默地把他抱起来，拥在怀里坐到沙发上。

　　而看到黄凯旋和贾贝贝眼里却完全是另一幅样子。

　　他们看着段默存对着空气惊慌，心疼，从地上抱起一团空气，像是抱着一个人一样搂着，小心护在怀里。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又’，你之前见过……”程今悦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我’？”

　　不可能，他确定这是他第一次醒来，白一宁也说过，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被唤醒，所以段默存之前见到的不可能是他。

　　那是……

　　幻觉。

　　“默哥。”黄凯旋的脚步迟疑，他慢慢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目光在他空空如也的怀里看了一眼，手上还捏着那双忘记放下的一次性筷子：“你知道，你知道那是幻觉，是吗？”

　　程今悦惊醒过来，急切地抓住段默存的胸口的衣服：“我不是！我不是幻觉，段默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程今悦，你还看到过白一宁的，对不对，你相信我，我不是幻觉！”

　　段默存坚定地望着他，眼眸深邃如地府那片无星无光的天空：“我相信你。”

　　程今悦稍稍安心，就听到黄凯旋问：“他又和你说话了？”

　　段默存抱紧了程今悦，眼神冷下来：“你们如果吃完了，就回去。”

　　黄凯旋脸上一怒，正要说什么，被贾贝贝打断：“默哥，你都没吃，你不是爱吃涮菜吗？来吃点吧。”

　　“我不吃了，你们走吧。”段默存一动不动。

　　他拒绝所有沟通。

　　唯有抱着程今悦的手臂不曾有一分松动，反而越抱越紧。

　　屋中再一次安静下来，只听得到早已烧得滚开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水快烧干了，浓烈的辣椒味儿浓郁到呛人。

　　贾贝贝试图缓和气氛，关掉了火锅，放下筷子过来拉开黄凯旋，对段默存说：“默哥，这个……凯旋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关心你，我们心平气和谈一谈好吗？”

　　没人回应，黄凯旋皱着眉咬着牙，显然是忍着怒气，段默存则是搂着程今悦一动不动。

　　贾贝贝咽了咽口水，目光慢慢落到段默存看着空空如也的怀里，忽然抬起手打了声招呼：“嗨，程今悦。”

　　黄凯旋看着他的动作眉皱的更狠了：“你干什么？”

　　贾贝贝用眼神警告了他一下，才说：“既然要好好聊，那就好好聊，你要是不想说话就闭嘴。”

　　程今悦这会儿也从刚才的震惊中缓和过来，再看贾贝贝和黄凯旋，稍微代入一下也觉得完全能理解他们的行为，他们也只是关心段默存，而且，他也想知道他们口中那个“病”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想从段默存身上起来，可段默存搂着他根本不让他离开，于是他干脆就坐在他腿上了，反正除了他们俩，其它人也看不到他们。

　　“你别这样，他们只是关心你。”程今悦摸了摸他的胳膊，安抚道：“毕竟他们看不到我，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的，好好说话好吗？”

　　贾贝贝和黄凯旋看他胳膊变动，好像怀里的换了个姿势，两人脸上表情也是换了又换。

　　段默存的目光终于从怀里移出来，看向两人。

　　一看他有开口的预兆，贾贝贝立刻拖了两把椅子过来拉着黄凯旋一齐坐下。

　　黄凯旋脸色还是很难看，但贾贝贝要好的多，他的目光在段默存脸上和他怀里来回几次，努力克制着好奇和担忧，说：“默哥，这次……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他的？”

　　程今悦也望向段默存的脸，心里却想的是，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段默存搂着程今悦的胳膊又紧了紧，很显然不想多说，但还是说：“你住院那次。”

　　两人都没料到已经这么久了，黄凯旋也想起上次贾贝贝住院的时候，段默存那个突然莫名其妙的“招魂”建议。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贾贝贝和黄凯旋飞快地对视一眼，黄凯旋面色阴沉：“所以这几个月你一直瞒着我们？”

　　段默存不语。

　　黄凯旋烦躁地想从口袋里摸烟，可烟盒才拿出来段默存就说：“要抽出去抽。”

　　他太想抽烟了，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可屁股才从椅子上离开，立刻又意识到什么，身体一顿，又坐回去，目光望向段默存怀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段默存的两条手臂环在那里，像是真有一个人坐在他身上，被他拥搂着。

　　段默存住在他那里的时候，可是从来没介意过在家里抽烟的，所以到底是他不喜欢烟味，还是“他”不喜欢？

　　“为什么搬出来？”黄凯旋问。

　　段默存没回答。

　　“在宜家买家具的时候，我看到你在说话，你说你在听歌，当时你是不是在和他说话？上次吃宵夜的时候，你放在身边的塑料凳子上有谁？为什么又突然戒酒？你以前从来不怕太阳，为什么突然出门就要打伞？”

　　曾经那些忽视的细节现在越来越清晰，而面对他一连串的问题，段默存的沉默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黄凯旋在他的沉默里越发暴躁起来，他直接跳起来就抓住了段默存的手腕：“我们去找秦医生！现在就去！”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段默存却突然力气很大地挣开了他的手：“我不去！”

　　“你必需去！”黄凯旋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一脚踹开椅子，冲段默存吼起来：“你这样下去只会更沉迷！那只是幻觉啊，段默存，他只是幻觉！六年前，你为这个幻觉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你都忘了吗？”

　　段默存只是搂住刚才飘到一边的程今悦，极度冷淡而平静地望着他，重复那三个字：“我不去。”

　　贾贝贝一看两人吵起来，连忙拉住还要过去扯段默存的黄凯旋，将他拉到一边：“你疯了？！你忘了秦医生怎么说的吗？不要刺激他，越刺激他，他对现实越不满，越容易沉溺进幻觉，你冷静一点行不行？！”

　　黄凯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还是握着拳头忍了下来。

　　贾贝贝又去劝段默存，小心翼翼地说：“默哥，今天确实也太晚了，这样，我们把东西收拾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再谈好不好？”

　　段默存望着两个好友，他看上去甚至比他们还要冷静和正常，用一如既往的语调平静地说：“我不会去找秦岱，我不会让他消失。”

　　本来已经冷静下来的黄凯旋一下又激动起来：“段默存！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段默存转脸，对着程今悦惊愕的脸，甚至还勾唇笑了一下：“我会永远和他在一起。”

　　贾贝贝望着他对空气露出这样充满爱意和眷恋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而暴躁不已的黄凯旋望着这诡异的一幕，却忽然慢慢冷静了下来，他用最简单的字想剖开他的幻想：“他已经死了。”

　　这一句话永远都能刺痛段默存，而此时能与段默存共感的程今悦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这种痛，剜心般地，极痛。

　　段默存狠狠皱了眉，但很快，他把半透明的人影揽入怀里，他的下巴搁在程今悦肩头，一下一下安抚地抚过程今悦的背心。

　　他的目光望向贾贝贝和黄凯旋，目光清醒而嘲弄，声音平静到像是一湖死水，却又有一种平静到安宁的意味：“是，他是死去的人，我是活着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