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死对头阳气活着》桃不言

62、第六十二章 梦里千千万

　　他的事暂时按下不表，程今悦和他说了想回到自己的记忆去看一下贺宇见的那个男人的事。

　　看他自己的记忆好办，白一宁当天晚上直接带着他去看了。

　　男人看着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穿着一件麻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人字拖。寻常的五官，一张脸倒没太多特点，头发杂乱，眼下黑眼圈很重，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眼神颓糜又阴狠。

　　“这里面有你自己虚构的成分哦。”白一宁在一边提醒：“你的大脑会自动替你补足记忆里没有部分，所以人的记忆其实也并非百分百真实，特别是回忆，很多都是加工过后的。”

　　这个原理程今悦之前听过，这时他也发现，他对这个男人的记忆也就只有那两三秒，也只看过半张脸，但现在他居然可以看到全脸全身，甚至还能看到他左边眉毛和下巴上都有道浅浅的月牙状疤痕，他自己都没记那么清了。

　　等他从记忆里出来，段默存还坐在沙发上等他，程今悦把梦里所见告诉了他。

　　段默存思索了一会儿，在电脑上搜索了一个人名。

　　等照顾跳出来之后，程今悦立刻指着上面的人叫起来：“就是人就是他，这个侧脸……这是，这照片……”

　　段默存把网页打开。

　　毒贩孙X成，三十七岁，祖籍W市，十年吸毒史，后因被W市警方盯上而逃往C市，最终在三年前被抓获。

　　程今悦看完新闻，整个人呆愣了近一分钟，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个人是毒贩，贺宇曾经接触的人是毒贩。

　　“如果真的是他，那贺宇的杀人动机就有了。”段默存的声音很冷静，但眼里翻涌着的，却是掩藏不住的凌冽杀气。

　　先是涉黄，接着又是涉、毒。

　　程今悦愣愣地不知如何反应，好半天才说：“我……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人，更不可能怀疑到这上面去啊。”

　　就因为这两三秒的一眼，贺宇就不惜杀了自己？

　　程今悦宁愿自己真的是意外死亡，那他还能说服自己是自己倒霉。

　　可现在呢？

　　那他爸妈受的苦算什么？段默存这些年受的折磨算什么？

　　这些天梦中和爸妈相处的一幕幕如同快速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迅速播放起来，那半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每一次抱着他时的泪水和颤抖的拥抱。

　　还有曾经在段默存记忆中所看到的，所经历的一切。抱着他尸体的少年绝望的求救和哭喊，一次次在梦中试图救他却一次次失望的折磨。

　　凭什么，凭什么因为这样一个理由，让他们受到这些折磨！

　　程今悦只觉得荒谬又可笑，他双眼通红，愤怒和委屈交织成一股滔天大火，几乎要把他的魂魄都烧成灰烬，此刻他只想找到贺宇，然后让他也尝一尝横死街头的滋味儿！

　　“程今悦！”白一宁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眼看他双眼流出血来，甚至连身上的骨骼也开始破碎，错位，身上的衣服也如同被一双看见的手一般撕烂，被火烧毁一般变得肮脏，而他身体里流出的血迅速地开始染红了他全身。

　　就像车祸那天一样，这才是一个怨死的鬼的真正样子！

　　白一宁也被吓了一跳，一身时髦的皮囊瞬间消失，化出长舌高帽的原形，哭丧棒化作一柄白色纸伞飞至程今悦头顶，一道无形的力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程今悦想走，可飞身却被挡了回来，仿佛周围有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禁锢其中，这让他更加狂燥，开始尖叫：“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我要报仇——！”
　　声音完全不复之前的清亮悦耳，像是撕碎的声带里灌满了血，嘶哑破碎又恐怖！

　　他左冲右撞，因为被困其中出不去，他越发狂燥，指甲迅速变长，被血污掩盖的脸上冒出一股黑气，越来越浓重！

　　段默存也被程今悦的样子吓到了，但很快冷静下来问白一宁：“他怎么了。”

　　白一宁没空理他，一边施法，一边对里面的程今悦喊道：“程今悦，赶快醒来，被怨恨侵蚀会让你丧失理智，变成恶鬼的！”

　　闻言段默存就想靠近，但才靠近一步，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的程今悦脸立刻转了过来朝他发出一声恐怖的大吼！

　　一种无形的力冲击而来，直接将段默存掀翻了出去，整个人撞到了电视柜上。而此时，程今悦头顶的白伞随着这一声吼叫也隐约摇晃起来。

　　白一宁一看，立刻换了了一个咒印，皱眉朝程今悦喝道：“程今悦！”

　　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如古钟被敲响，带着沉厚的嗡鸣之声，震慑人心。

　　程今悦的身躯陡然一震，像是被什么短暂地束缚住了。但只停了几秒钟，却又立刻挣开，本来浑身是血，此时七窍都开始往外冒起黑烟，整个房间如同突临寒冬，温度都开始骤降！

　　“糟了！他不受控制了！”白一宁施着洗，余光看到刚才受到冲击，但现在已经又站回来的段默存，心中一亮，冲他冲叫：“我的话他听不进去，你的话他应该会听！段默存，快叫他的名字！”

　　段默存头都没转，闻言立刻叫道：“程今悦！小悦！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小悦！”

　　狂燥地程今悦正在牢笼里四处冲撞，似乎逃脱而不得解法，黑雾已经快将他浑身吞噬，正用尖利的指甲试图朝白一宁发起攻击，但这声音却让他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白一宁一见有用，立刻示意段默存继续。

　　段默存的眼睛盯着那个被困的恶鬼，已经从刚开始的惊惧变得平静，不知是不是因为看着他，他眼眸深处甚至隐约可见一股与恶鬼身上如出一辙的恨和恶。

　　“小悦，别怕，是我。”段默存甚至移动脚步，开始往伞下靠近，他的声音和面容一样平静，根本不是像在去接近一个发狂的，随时间可能杀死他的恶鬼。

　　白一宁刚想警告他别靠近，却发现程今悦转了过身体，望着段默存，因发狂而扭曲的脸竟然慢慢平静下来。

　　“小悦。”段默存一步步靠近伞下，他伸出手，张开双臂：“别怕，到我这里来，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飘在半空中的程今悦望着他，浑身是血，清秀漂亮的脸早已破损不堪，被血污糊的一塌糊涂，身体飘在空中，左肩塌陷，右腿也诡异地扭曲着，浑身被黑雾笼罩，不时发出嘶哑的吼叫声。

　　这是任何人看到都会心生恐惧的一幕。

　　段默存一点也不惧怕，看着程今悦，甚至眼里还带上点点迷恋的笑意，看得白一宁这只三百年的鬼都感觉有种心里发怵的诡异。
　　他心上的少年怎么会是恶鬼呢？他这幅样子他早见过，抱过。

　　梦里千千万万次。

　　车直直地撞上他，少年修长单薄的骨骼被钢铁巨兽咬碎，段默存甚至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把人抱进怀里时根本感觉不到抱的是一个人，像是一个被掏走了棉花的布娃娃。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车撞到的人，浑身骨骼都碎了一般疼的是他。

　　“你才不是恶鬼。”段默存的声音轻而温柔，却格外清楚：“他们才是活在人间的恶鬼，该死的，是他们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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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一宁看着沙发上的一人一鬼，程今悦窝在段默存怀里沉睡，而段默存侧是一手抱着他，一手正拿着手机迅速地浏览着网页。

　　程今悦被他抱进怀里，哭着血泪慢慢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后，就窝进了他的怀里睡着了，而段默存抱着他，坐到了沙发上，一直到现在没动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面容如同深冬的湖面，冷而硬，平静到完全不像一个刚见过恶鬼，甚至怀里还抱着可能随时变成恶鬼的人。

　　白一宁蹲在餐桌上，严肃地看了他们好一会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站起身便消失了。

　　程今悦再次醒来已经又是傍晚，W市的天气变化毫无预兆，昨天还热的如同盛夏，今天一天整却阴云密布，不见一丝阳光，大风刮了一整天，却不见一滴雨，路上密密匝匝被吹落了一层厚厚的叶。

　　才七点，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醒了？”段默存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头发：“好点了吗？”

　　程今悦像是睡太久睡迷糊了一样，望着段默存好几分钟，神色才慢慢从迷茫转为清醒，接着神色复杂又后怕地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开头又犹豫半天没说话。

　　段默存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似乎他说什么可以，甚至如果他不想提，他也可以当作那件事没发生过。

　　“……你不怕我吗？”程今悦最终问。

　　段默存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怕。”

　　程今悦其实记忆也不完整，最发狂那段的记忆他其实记不清了，但前面自己满脑子都是报仇和杀人的那点还能记得，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从小，爸爸虽然也未缺席他的成长，但到底还是跟在妈妈身边更多，他的性格自然就和妈妈更像，而他们母子俩被爸爸保护的很好，相信世间的善一定是大于恶的，几乎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刚才那一阵化成恶鬼的经历吓到他了，他现在是鬼，而刚才在他面前的人，最他最喜欢的人，如果他真的失去理智，伤害到他了怎么办？

　　可是又凭什么，明明作恶的是贺宇，是霍呈，凭什么这些恶人能名利双收，毫无愧疚地活着，而他们却要因为他们的恶而受这样的折磨？
　　段默存看他低垂着，颤抖的睫毛和唇，伸手将他拥进怀里，下巴轻轻地搁到了他的头顶。
　　“他们会有报应的。”他的声音平静，用一种叙述的口吻在说话：“我会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