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死对头阳气活着》桃不言

45、第四十五章 “你不去投

　　白一宁走了，他要去找黑无常借法力，但黑无常最近很忙，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程今悦要飘回楼上，段默存已经又换了个姿势，面朝他刚才躺过的方向侧睡着，双腿蜷缩，手臂也折在胸前。

　　听说这是非常没有安全感时才会用的姿势。

　　程今悦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段默存却像是有感应一般，忽地慢慢半睁开了眼，眼中迷茫朦胧，显然并未清醒。

　　他定定地望着床边的程今悦好一会儿，迟钝地，缓慢地露出一个浅而淡的笑来。

　　“……程今悦。”他喃喃着，与其说是在和程今悦说话，更像是在梦中不自觉地呢喃：“回来了……”

　　如同一阵电流猛地袭击了心脏，程今悦疼地身影都抽动了一下，什么羞耻都被抛到了脑后，他直接爬上了床靠过去搂住了段默存。

　　段默存的头往他身边挤了挤，程今悦也忍不住想用力抱住他，可惜，他的手指哪怕已经没入他的身影，他们的身影交错着交叠在一起了，也无法真下地触碰到对方。

　　心脏像是变成了沉重灰暗的积雨云，快要承受不住重量，变成大雨哗啦啦落下。

　　而段默存的动作终于是慢慢停了下来，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又缓慢地睡着了。

　　不过这一觉段默存倒也没真睡到天黑，下午三点多醒了过来，程今悦已经不在身边，他飘在楼下的大白板前，一手支着胳膊肘，一手握拳撑着下巴，正一脸严肃地沉思。

　　看到他下来，立刻飘到他身边来：“睡好了？饿不饿？都三点多了吧，快点点东西吃。”

　　段默存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闻言“嗯”了一声，打开了手机。

　　按照惯例，他划页面，程今悦点餐。

　　自从发现段默存对吃的完全没讲究之后，程今悦看不惯不看菜品直接点最快送达那一家，就开始操心他吃饭。

　　因为妈妈要保持体型，爸爸又担心妈妈吃的太少营养不够，于是不止家里的阿姨，连他和爸爸都养成了研究食物成分的习惯，高蛋白低炭水，膳食纤维维生素。

　　他虽然没妈妈那么讲究，最喜欢的还是川菜，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吃的比较健康，起码保证营养全面。

　　“行了，就这家，这几个。”程今悦满意地看着他下完单，又感慨：“你要是会做饭就好了，自己做点吃的，方便又健康。”

　　段默存放下手机看他：“也会一点家常菜，只是很久没做了。”

　　程今悦想起来，他以前都是要照顾奶奶的，有点心疼地摸摸他的手臂：“你居然还会做饭，我都不会。”

　　程今悦又无不遗憾地想，真可惜，他也好想吃一次段默存做的菜。

　　但他没说出口，不想让自己这些情绪暴露在段默存面前，立刻就转移注意力：“对了，你刚睡着的时候，白一宁过来了一次，他要回地府有点事，晚上会过来和我一起贺宇哥那里，再入一次他的梦，我们现在可以先研究一下，看还有没有其它线索。”

　　段默存想了想，却是问他：“我可以一起去吗？”

　　“嗯？”程今悦想了想才理解他的意思，哭笑不得：“当然不行，我们都是鬼，不会被发现，你怎么去啊，被发现就不好了。”

　　段默存的脸色沉下来，程今悦也发现，任何他要离开他身边的消息，都会让他烦燥不安。

　　程今悦连忙伸手摸摸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一只有分离焦虑的小狗：“和以前一样，天一亮我就回来，你就当我回家去了，睡一觉，一睁眼就能看到我啦。”

　　段默存只是沉默地垂下头，似乎这些话并不能安抚他。

　　“那就不要去。”段默存低低地出声：“或者有别的办法，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只要我……”

　　程今悦立刻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他：“段默存！”

　　被打断，段默存住了嘴，但眉头拧的更紧，眼里涌现出一股难以抑止的烦乱。但是忽然，他在这急切的打断里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直直地朝程今悦望了过去。

　　一双漆黑的眼瞳如同连光也无法照亮的黑洞，在看到程今悦紧抿的双唇和因恐慌而闪躲的眼神时，甚至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快意。

　　“你在害怕吗？”段默存本来弓着的背脊慢慢地直了起来，他的身体朝着程今悦扭转，目光如钉子一般钉在他的身影上，本来漆黑的眼中慢慢亮起一线幽暗的光来，甚至勾起唇，连笑都有带着得逞的意味：“七年了，你忽然回来，是因为……知道我想去见你，是吗？”

　　明明是人，可程今悦却感觉自己面对的是鬼，段默存那双眼睛幽深地可怖，有种入骨的绝望和森寒。

　　段默存的目光从他半透明的面容上缓缓滑过，整齐的眉，挺直的鼻骨，因为震惊而睁大，像鹿一样的眼，再到微张的唇。

　　他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迷恋。忽地身体颤抖了一下，朝他伸出了胳膊，明明知道碰不到他，手掌却仍不受控制地朝他伸过去。

　　但没等他碰到，一阵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这诡异的氛围。

　　段默存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一般，一瞬的呆滞后，那身诡异感在瞬间消失。

　　他看到自己伸出的手，立刻慌乱地收回，像是在逃避什么，连忙拿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接起了电话。

　　外卖到了。

　　接完电话后，段默存没有回头，他捏着手机侧着身体，垂头好半天没有出声。

　　屋里陷入了另一种冷寂。

　　“……外卖要冷了。”程今悦打破寂静：“先吃饭。”

　　“嗯。”段默存起身去门外拿回了外卖，放在桌子上，然后，又坐回了沙发。

　　程今悦看了会儿，有点奇怪：“吃啊。”

　　段默存像是得到了指令才敢行动的大狗，他拆开保温袋，将里面的两菜一汤拿出来，汤是送的，只有一小份，用保鲜膜缠着，他动手把绕了一圈又一圈的保鲜膜拆开，屋子里安静地就只有小小的撕拉声。

　　段默存吃饭很安静，几乎不怎么咀嚼，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往下咽，吃的很快。然后沉默地收拾干净了茶几，把垃圾全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又坐回了沙发上同样的位置。

　　直到这个时候，程今悦才又开口：“段默存，我们谈谈。”

　　段默存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提审的囚犯，他搭在一起的双手很快且用力地交握了一下，然后回头：“对……”

　　“你是不是生病了？”程今悦眼里并没有段默存想象中的惧怕或排斥，只有深深的担忧：“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现代社会压力也很大嘛，这种情况应该也挺普遍的吧，生病就治病，很正常的。”

　　段默存反而愣了一下，浑身紧绷的肌肉却仍没有松下来：“生病？”

　　程今悦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恐慌。

　　刚才段默存逃避的姿态让他想通了一件事，就好像段默存意识到可以用自己的死来牵制程今悦一样，他也明白过来，自己的陪伴，也可以暂时成为段默存活下去的理由。

　　与其一直憋在心里逃避，不如把事情挑明，直接面对。

　　一旦做下决定，程今悦就而不再害怕。

　　他伸出手，和之前一样，摸摸他的手臂：“如果真的生病了，我陪你去看病，你别怕，段默存。”

　　你别怕。

　　段默存感觉那只抚摸他的手好像真的能触碰到他，不止是碰到了他的皮肤，更像是在他干涩多年的心脏上柔柔地抚过。

　　给快渴死的人一口水，那不仅不解渴，反而只会催生出更大的渴望。

　　段默存喉结滚了滚，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时已经哑下去了：“如果一直好不了呢？”

　　程今悦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又动了动，他又摸了摸他，眼里只有对他的担忧和心疼：“可以好的，我会陪着你好起来的。”

　　“你不去投胎了？”
　　“啊……这个也不急嘛，这辈子我都还有好多事想做呢。”

　　段默存看着他遗憾的表情，那双鹿一样清澈的眼睛正灵活地转动着，一会儿感觉开心了，一会儿又感觉很失落，充满了生气。

　　反正事情挑到明面上来了，程今悦也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自己之前想问的问题都问了出来：“是抑郁症吗？”

　　他这几天一直在回忆之前和段默存相处时的细节，想来想去，可能这一条是最符合的。

　　程今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是因为我吗？”

　　段默存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不害怕吗？”

　　程今悦瞪着他：“你生病了你都不害怕，我死都死了我怕什么。”

　　一看段默存又隐约皱起眉，知道他是不喜欢他说死，立刻又说：“哎呀，不说这个，反正都不是正常人，还挺配……配、配做朋友的。”

　　段默存却像是被他的急转弯逗到了，嘴角弯起了一点弧度。

　　看他笑，程今悦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些，本着要照顾病人情绪的精神，他又眉飞色舞地讲起了在地府的各种见闻。

　　“……真没想到地府也这么与时俱进，鬼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刚一说完，他又想到段默存这个一心想当鬼的人，立刻又转弯：“但是还是没有人间好！起码黄泉特饮味道一般般，而且吃东西一股香灰味儿，简直就是糟蹋我们人间的美食。”

　　段默存也慢慢恢复了他们之前相处的样子，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目光笼罩在他脸上，身上，在他需要回应的时候总会及时地“嗯”一声，鼓励着他继续往下讲。

　　程今悦说着说着不一扭着，就对上了他专注又温柔的眼神，不自觉地就把后面的话忘记了，把心底的话讲了出来：“……段默存，你为什么喜欢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