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话》花儿兔三跳

29、内衣

　　体育课自由活动，明禾跟邢越坐在小卖铺前吃冰。几个同班女生笑着打招呼坐来，邢越眉头一皱，才想让她们走，明禾却已跟女生们聊起来。

　　邢越只得郁闷低头，颇为没劲咬着雪糕。

　　自从上初中，邢越也发觉了，明禾更喜欢跟女孩玩。

　　他耷拉着眉眼，忽觉有人偷看自己，望过去，那女孩急忙垂眼，扶了扶红框眼睛。

　　便在这时，一撮同班男生勾肩搭背走出小卖铺，冲这边张望。其中一人盯看明禾，眼睛一亮，招手旁边的男生，对他耳语几句。

　　那男生跟着看明禾，目光直要把她戳出洞来。

　　邢越满腹牢骚，无法对这群女孩发作，便悉数对这群烦人精宣泄，“看什么看，滚！”

　　一个男生指着明禾，大笑：“你那是什么小豆豆？哈哈哈！”

　　邢越不知所云，目光茫然投向面前的桌子，以为上面有什么豆子。

　　明禾也以为如此，跟邢越双双看桌子。

　　还是她身旁的一个女孩反应过来，朝明禾胸前看去，几秒后面颊红透，脱下外套，直接盖到她胸前。

　　对面男生“哈——”地爆笑。

　　邢越缓缓反应过来，脸色通红，一拍桌子，朝那群男生追去，对方不敢惹邢越，撒腿就跑。

　　这桌唯一的男生走了。

　　午后日光下，七八个女孩团团坐在一起，说着青春秘密。

　　“你这就是开始发育了啊。”一个圆脸女孩挺起饱满的胸脯，“我是早发育的，五年级就穿胸衣了。”

　　“诶，齐萌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戴红框眼睛的女孩，整张脸如红苹果，紧捏着袖口垂头，旁边的女孩还用冰棍包装袋贴她的脸降温。

　　“她害羞。”

　　女孩们点头，又将视线投向明禾，“这下你听懂了不？你得穿内衣了，不过你之前竟没穿过内衣啊，也真奇怪。”

　　“是啊，我妈妈在我开始发育的时候，就给我准备好这些了。”

　　明禾盯着脚尖，轻咬腮帮。

　　她……有了发育迹象。

　　平时看不出，但方才架着手臂吃冰棍，薄短袖贴胸口，便明显起来。

　　“我妈妈……她经常出差，所以……所以没跟我讲。”明禾声如蚊讷。

　　女孩们静了片刻。

　　明禾在班里的形象一直是清冷强悍的，从没露出现在这种沮丧的模样。

　　“没事没事啊，咱几个既然知道，不就可以告诉她了嘛！”李贝挤到明禾身边，悄悄扯开衣领，“明禾你瞧瞧，你就买这种，学生内衣。”

　　“啊呀，你真不知羞，李贝。”有人笑推她，向明禾露出自己后颈，“或者我这样吊带的，自己方便穿。”

　　“这个不好，男生总恶心来扯。”

　　“那咱扯他鸡.鸡。”

　　“哈哈哈哈哈。”

　　明禾抬起脸，听女孩们左言右语，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此后多年，她一直记得这天下午的阳光。她很幸运，在眼看要窘迫步入青春大门前，遇到敞亮的引路人们。

　　方昀安回家时，女孩坐在客厅写作业，瞧他一眼，又飞快垂眸。

　　他侧身锁门，抬高右臂，“买了点串，吃吗？”没听到回复，方昀安撩起眼皮，“小禾？”

　　“啊？”

　　方昀安再次抬手，扫了一眼手中的锡箔纸，“吃吗？”

　　“嗯、嗯。”她心不在焉起身，膝盖撞上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方昀安站在冰箱前，拿出两罐橙汁，闻声回头，“你慢一点。”打量她一会儿，“是饿了？”

　　“嗯……”明禾胡乱点头，就是不对他的视线。

　　方昀安注意到，这丫头竟将校服外套的拉链，严实拉到最上方了。

　　“我跟爸说过了，他同意生活费每月多给咱五百。”方昀安单手掰开拉环，水汽嘶地一声冒出。

　　升初中后，课本费也比之前贵一些。

　　他将橙汁放到明禾面前，指尖沾着透明水珠，手指修长冷白，手背青筋凸起，力量暗蓄，是与女孩的柔美截然不同的。

　　男孩子的手。

　　明禾莫名想到。

　　“怎么了？”方昀安手指在她眼前轻扇，动作懒散又亲昵。

　　明禾摇头，“没事，饿了。”咽咽口水。

　　“吃。”方昀安失笑一声，将锡箔纸打开，烤串香气四溢，推到她面前，“但先别吃那么多，我炒个蔬菜。”

　　他边说边往厨房走，“米饭你煮上了吧？”

　　“嗯，还有十分钟就好。”

　　他点头，“那正好。”

　　明禾咬着一串烤鱿鱼，悄悄回头。

　　料理台前，少年脖颈低垂，宽松的蓝白色校服也掩不住个高腿长，如松如岳，一身清冽的朝气。

　　要让这样一个男孩，陪自己去……吗？

　　明禾肩骨塌下，有一搭没一搭移动拉链，长叹一口气。

　　好像一瞬间，有什么不同了。

　　明禾低头，将脸埋入外套里，在昏暗中去看自己尚不明显的胸部。

　　咔哒，菜碟落桌，一声轻响。

　　“小禾，你在干嘛？”

　　明禾浑身一震，将脸从外套中抬起，正对上他清潭般的眸子：“我……”

　　我在看自己的胸。

　　视线下移，却是将目光投向面前人的胸膛。

　　他的呢？

　　“在看什么？”方昀安微挑眉，抽出一张纸按在她油腻的嘴角，“嘴也不擦就乱钻，蹭到衣服没？”

　　明禾忽然就不适应他的亲近，歪头躲开，接过纸巾，“我自己来。”

　　方昀安瞄到她泛红的耳垂，微微困惑。

　　两人才一个下午没见，怎么这女孩……就好像有什么变化。

　　两人对坐吃饭，方昀安按住明禾拿串的手，眼神一抬：“要吃蔬菜。”

　　“哦。”明禾噘嘴。知道这是对身体好的，就不跟人吵。

　　饭后两人洗碗，明禾不时转头望他，欲言又止的。

　　方昀安终是确认了，合上顶部储物柜，转头问：“小禾，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明禾咬咬唇，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从黄昏迟疑到夜幕了。

　　“小禾？”方昀安忽然脸色凝重，俯身问，“有人欺负你了？”

　　“谁敢？”小家伙立刻表情猖狂起来。

　　方昀安眉骨压低，沉声问：“那是你欺负别人，还欺负狠了？”

　　这个比较有可能。

　　“不是……”明禾拽着金属拉链上下来回，下颌埋在领口，嘟囔说出一句话。

　　“什么？”方昀安凑近，微微侧耳。

　　灯光下，少年密致的睫毛拓下一片淡灰的阴影，鼻梁挺拔，侧脸如雪。

　　“我说——”明禾拉长腔调，深吸一口气，在他耳边放大了音量。

　　厨房临近街道，总有路人笑语，汽车鸣笛，然而此刻，窗外那些嘈杂倏忽远了。

　　只有闷动的心跳。

　　少年维持着躬身听讲的姿势，黝黑的睫毛凝固在一个弧度，许久没眨动。耳垂的红晕，一路沿着耳廓燃烧，清冷的面颊蒸出晚霞醉色。

　　“方昀安？”羞涩的女孩皱眉，生气他的静止。

　　他缓缓站直身子，垂眸望地，迟钝点头，“这、这就去买。”

　　于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沿街逛荡，每当路过一家内衣店，两人都沉默不言，对望一眼，仿佛在进行什么危险的地.下活动。

　　方昀安只摇头，带她路过多家，直到走进镇上最好的内衣店。

　　店内装潢明亮，令人脸红的小布料满目琳琅。明禾脸皮薄，竟一下跳到方昀安身后，进抓他衣袖，最后还是这个清冷的大男孩，脸色泛红，口吻严肃说了情况。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掩去异色。在这县城里，多的是没有父母照看的孩子，她很懂，也体谅。

　　店员温柔拉过明禾，带她去挑选内衣，语气大方又亲切，很快让明禾平静下来。

　　方昀安站在店内一角，看明亮灯光下，斑斓衣色中，女孩与年轻女人相视而笑，不知在说什么。

　　他漫漫望着，想到明禾有一日也会长这么大，心口便奇异的潮湿。

　　回家后，各自洗漱，明禾回屋，方昀安睡在客厅。

　　一片漆黑中，方昀安躺在床上，睁眼散漫放空。

　　夜风吹过阳台，吱呀啪嗒的衣架吹刮声响起，方昀安视线寻去，神情一凝，面颊再次发烫。

　　月光中，薄荷绿的文胸随风晃荡，那一处青涩的拢起，是成长破土而出的第一个标志。

　　方昀安只看一眼，迅疾移开视线。

　　他再次想起今日店中所见，璀亮光影下，青涩女孩与成熟女人穿梭于旖旎的艳彩中。曾经，她是她。未来，她也会是她。

　　小禾苗，在长大。

　　这个认知让方昀安感到一种陌生的兴奋，而兴奋之外，是某种更广袤的迷离忧伤——

　　无人引路的青春里，她只能与异性的他同行。

　　也是从这天起，明禾发现细小的变化蔓延在班级，男孩与女孩渐渐分开玩耍，就连她与邢越也不像之前那样胡乱打闹。

　　但两人还一直是同桌。

　　初二某天，邢越一上午欲言又止看她好几次，明禾这才反应过来，“哦，你的情书。”

　　邢越听她直接说出，脸色一红，咳一声，看窗外。

　　明禾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粉皮厚册子，并一个梦幻彩色的信封给去。邢越瞥见这两件东西，双眼微睁，似难以置信。

　　他迟迟不接。

　　明禾疑惑：“怎么了？”

　　邢越猛地夺过厚册子，一页页白纸黑字从眼前飞过，从前的日子也跟着掠过，来到最新一面，邢越双眼发直看着其上字迹。

　　锋利潇洒，透着几分悍然的苍劲。

　　正是他身旁这个女孩所写。

　　初一开始，邢越频繁收到各年级的情书，他会出钱让明禾誊抄到这厚本子上。

　　每次写到那些让人肉麻的话，明禾咬着笔头一脸痛苦，他便支着头，叼块巧克力笑眯眯看她。

　　从那时到初二，他收到的每封情书，都由她誊写在此。

　　邢越转过头，一言不发盯她的脸。

　　“怎么了？”明禾问。

　　邢越暗暗咬牙，双颊飞红，瞅了眼窗外，闷声问：“你抄这份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吗？”

　　明禾想了想，将本子拿来，指着最后一行，“发现了。她在信尾让你做她女朋友，可能写错字了，但我秉持职业道德，一字没改，原汁原味誊抄。”

　　说完眯眼轻笑，似乎邢越被人称作“女朋友”是多好笑的乌龙。

　　邢越脸色铁青，转身离开教室。

　　那一天都没来上课，据说是请了病假。

　　回家，她把这事跟方昀安说了，方昀安眸光微闪，一边择菜一边不着痕迹询问，从明禾口中将这份情书的大致内容拼凑出来。

　　这份情书有多古怪呢。

　　首先，邢越将情书交给她时，没像往常那样给她“劳工费”。

　　其次，这封信全程口吻是说“你”，并没提及“你”的名字，只最后道：【做我女朋友吧。】

　　落笔：X

　　方昀安听到此，择菜的手微顿，抬眼看她。

　　明禾坐在板凳上削土豆，嘀咕道：“之前我誊抄的那些，都说好帅啊，你好帅啊，只有这个语气平静，还挺酷的女孩。”

　　“小禾真聪明。”方昀安微笑，拍拍她脑袋，去水槽洗菜。

　　明禾被他摸了脑袋，从凳子上跳起，抬手发现自己打不到他的头，就朝他屁股一拍，“我也打你脑袋！”

　　方昀安脊背一紧，洗菜的手在水流下悬停，侧头看她，明禾其实后知后觉有些害羞，但又不愿落于下风，就仰着脸直直回视。

　　他缓缓收回目光，继续洗菜。明禾也装若无其事，拿出洗好的土豆，站在一边切了。

　　“小禾。”

　　“……嗯？”

　　方昀安轻轻拿走她手里的刀，换自己来切，“咱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平日要跟异性保持适当距离。”

　　“……跟你也要？”

　　方昀安抿唇看她一眼，低头切土豆，刀工流畅，片片透薄。

　　两人莫名沉默起来。

　　方昀安忽然道：“我又不是你哥。”

　　明禾冷哼：“你想得美。”大步走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