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说说话》花儿兔三跳

24、鬼片

　　明禾只看过一部鬼片。她的鬼片征程在第一站就收官终结。

　　五年级的夏天，她从邢越那里借来一张碟片，兴致勃勃回家看。

　　黄昏金红的暮光中，她坐在老旧客厅内，抱着双臂，忐忑又灼灼地，盯看电视屏幕。

　　画面显出幽绿长廊，路人神情麻木，却会在不知某刻，猝不及防逼近镜头，疯狂狞笑。

　　背景音乐空寂悠长，间有孩童哼唱，主角终于走到长廊尽头，他站定在一扇门前，音乐停，呼吸重，一下、两下、三下。

　　他抬手，一把推开门。

　　背景音乐猛然乍响！

　　大门扭开，少年冷白的脸冒出。

　　“啊啊啊！”屋内响起少女尖利的叫喊，与电视内主角的惨叫重叠。

　　方昀安瞄了眼电视，唇角下压，低头换鞋。

　　他刚初一，个子抽条不少，逐渐有少年模样，简单的一身白色运动服，干净如新雪。

　　“方昀安！方昀安！”明禾噔噔跺脚跑来，抬手便往他身上一阵打，“你有病啊，你吓人！”

　　方昀安垂眸，清晰瞥见她裸露的双臂立着一片鸡皮疙瘩。那打在他身上的手更是冷汗潮湿。

　　真是吓得不轻。

　　“嗯，对不起。”方昀安绕过她，拐进厨房，收拾水槽里堆叠的碗筷。

　　空气里飘荡主角又一声惨叫，还有大力的血肉咀嚼声。

　　明禾原地抖了一下，亦步亦趋跟在方昀安身后。

　　“我、我打算看完电视就洗了的。”她道，“你先放那。”

　　按照两人制定的值日表，今天确实轮到她清理厨房。

　　“不用了。”他拧开龙头，调整水柱大小，以便听清她声音，“我顺便洗了。”

　　“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明禾边问，边瞟电视，看见女鬼脸上阴绿的惨光。

　　“周阿姨…”

　　“呃啊！”

　　方昀安话被打断，侧目。

　　女孩扒在门框边，身体倾向厨房，脸却朝着客厅，五指按在白墙上，紧紧扣住，指甲缝染上细碎白灰。

　　“你今天这么早回来了？”她又问。

　　“周阿姨提前关门了。”

　　说的是馄饨店的老板。

　　他放学后会去店里做个小工帮忙，挣点书本费。方想最近工作不顺，给两人的钱越来越少，一问他要钱，他就皱眉苦脸，不问缘由先训两人一顿。

　　明禾心不在焉点头，望着他咽了咽口水，欲言又止。

　　方昀安知她想说什么，但佯装不懂，放好碗碟，擦净水珠，走出厨房。

　　“你、你去哪？”

　　“回屋。”

　　他升入初中，就搬出了这间卧室，在客厅角落弄了个帘子，里面放张单人床，就是他如今的住处。

　　但明禾还是喜欢让他一起进屋写作业。

　　卧室内，两张并排的书桌靠窗，左边书本整齐摞着，右边已经摊开一本习题册。

　　方昀安歪头看去，英语习题册中夹着一张纸条。

　　【明禾，碟片好好收着，别让老师看见。下周一带给我，记住没？】

　　【OK的，谢谢哥们。】

　　“哥们。”方昀安轻扯嘴角，“你还有哥们了。”

　　他将纸条放回，翻开自己的数学书本，漫不经心转笔尖，眼睛往题上扫视，偶尔落笔计算，写下答案。

　　五分钟后，房门响动。

　　方昀安思绪一停，嘴角弯起，又很快敛住。

　　“在干嘛呢？”明禾走来，语气有些忐忑。

　　方昀安头也没抬，转笔看题，“写作业。”

　　“今天周五。”

　　“嗯。”

　　明禾深吸一口气，俯身瞧他侧脸，“你看不看电视？”

　　方昀安侧额看她，一下下转着笔，等她后话。

　　“一起去看？”明禾又问，说完已耐心告罄，大力抽出他指尖的笔，“别转你这破笔了！”

　　方昀安轻笑，起身径自向外走，掌心按了按后颈，语调悠懒：“你看鬼片害怕了。”

　　明禾噔噔几步追来，伸手便要打，“才不是——”

　　话音未落，眼前的少年竟抬腿跑掉。明禾一愣，叫喊追撵，刚拐过转角，就看到方昀安站在客厅，手握遥控器，取消暂停，继续播放——

　　那方才惊吓明禾的画面，直直映入眼帘。

　　“啊啊啊！！”她尖叫，抬眸瞧见少年脸上不遮掩的笑。

　　来不及细细追究，只扯过他的衣摆，将头深埋在他脊背后，感受火热的、跳跃的生命气息。

　　方昀安转过脖颈，望向缩在自己身后的一团，边反手揉她后脑，边将她带坐到沙发上。

　　鬼片继续。

　　方昀安肘臂压在沙发扶手上，支着头，偶尔掀眸看一眼画面，觉得实在无聊，倒是自己旁边的家伙好玩。

　　一双猫眼直勾勾的，又怂又倔盯着屏幕，不时惊乍弹起，屁股逐渐挪到他腿边，右手揪着他短袖，指尖不小心刮过他肌肤。

　　方昀安抽几纸，抹了一把她额头的汗，问：“你是睁眼看的，不错。”

　　明禾根本没注意他说的话，只抬额去贴他擦汗的动作。面前又递来一杯水，她盯着屏幕，低头就着那人的手喝。

　　“她妈妈、她妈妈也是鬼。”女孩喉咙发紧，尾音颤抖。

　　方昀安嗯了一声，喝完她剩下的水，百无聊赖挠挠她发顶，指尖从上滑下。

　　女孩发丝细密柔软，沁凉的流水般，消去几分夏日的灼热。

　　方昀安一下下顺着她乌浓的长发，嘴角扬起。

　　她穿着薄荷绿的无袖睡裙，长发及肩，侧脸的睫毛茸茸，脸颊粉嫩带着婴儿肥，娇憨又灵动。

　　“小禾。”他轻唤，声音极低。

　　“小禾苗。”他又喊。

　　明禾盯着屏幕，高分贝的鬼叫声中，根本没听见。

　　他似乎也没期待她回应，因为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喊她。

　　只觉得…能喊她的名字，看她在视野中，心口就漫溢梦幻。而这梦幻，又切实染着烟火气。

　　她在他的生活中。

　　他也是。

　　当晚临睡前，明禾让方昀安回卧室来，却不说理由，方昀安无奈爬去上铺，躺在这个熟悉却也陌生的房间，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怪异。

　　他双手压在脑后，盯着漆黑的房间发呆。

　　下铺传来女孩来回翻身的声音，没一会儿，她问：“爸有联系你吗？”

　　“还是昨天打的那个电话，说下周回来。”他淡淡回。

　　他们没手机，那男人都是打给巷口的杂货店，店老板再转告方昀安。

　　“你攒的钱够买手机了不？”

　　“不够。”他利落地回答。

　　默了片刻，女孩轻叹一口气，“有时感觉这里不是家，是只有我们两个的福利院。”

　　方昀安无声笑了：“那挺不错的。”

　　“不错你个头！”明禾低喝，“睡觉，别烦我！”

　　“嗯。”

　　几分钟后。

　　寂静的黑暗中，响起女孩低怯的声音：“方昀安…你睡了吗？”

　　“没。”他立刻回答。

　　“你…你今天看那鬼片，怕不怕？”

　　沉默两秒，他回：“我该不该怕？”

　　明禾笑了一声，哼道：“你怕就直说，现在还没睡着，不就是怕鬼了，还装什么！”

　　说完低咳两声，感觉在骂自己。

　　他没接话。

　　明禾坐起身，抱着被子向上望，“方昀安…”

　　“嗯？”

　　“你怕的话，咱俩一起睡吧？”

　　少年枕着手臂，闻言一愣，道：“不。”

　　屋内陷入寂静。

　　方昀安轻呼一口气，莫名有些心虚地摸摸额头。

　　忽然，黑暗中传来窸窣动静，他撑坐起来，见白色的兔子夜灯亮在床尾，照着爬楼梯的纤细身影。

　　她肘臂压在床畔，向他腼腆一笑：“你害怕就害怕，别不好意思说，我来陪你。”

　　方昀安静静望她。

　　明禾咬唇，“好吧，是我害怕。”她抬眸，颇有几分控诉意味，“我闭眼就是鬼妈的大绿脸！”

　　方昀安低头轻笑，声音清朗朗的。

　　明禾手脚并用爬上床，自然地窝到他身侧。她将兔子夜灯放在枕边，盯着他闭目的侧脸，“方昀安…”

　　“嗯？”

　　“你怎么不怕鬼的？”

　　“因为你。”他唇角微弯。

　　“因为我？”

　　他睁开一只眼，视线溜了她一下，“你比鬼凶多了。”

　　“呵。”明禾撇嘴，抱住他右臂，男孩身上有淡淡皂香，十分宜人，“罢了，谁让你是这屋子里第二个活人呢，不跟你计较。”

　　方昀安眉头微蹙，移开手臂，又被她按住。

　　“别动。”她说，“我现在得挨着活人。”

　　“怪怪的。”方昀安茫然望天花板。

　　“什么……怪怪的……”明禾已经开始打哈欠，眼皮缓慢眨动。

　　方昀安没回答，仍盯着漆黑的夜色。

　　五分钟后，身旁人传来绵沉均匀的呼吸。

　　方昀安侧过脸，指腹抬起，悬停几秒，轻落她面颊。

　　“怪怪的。”他自语。

　　睡到半夜，方昀安迷糊醒来，感到耳朵上一阵细密的痒痛。他低哼醒来，摸向右耳，却碰到一只柔软的小手。

　　“小禾……？”他皱眉睁眼，嗓音困倦。

　　深夜的朦胧光线中，女孩睡颜恬静，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他耳朵。方昀安微歪头，盯她一会儿，将她的手扯下。

　　“啊……”她却立刻醒来，半睁眼，迷蒙蒙的绿眸瞧来，又去捏他耳朵。

　　“这是做什么？”方昀安握住她手腕。

　　这个问题他很久以前就想问了，明禾从前也会找借口跟他同床睡觉，然后一直捏他耳朵，但她以前从不回答他这个问题。

　　明禾困得脸颊轻蹭枕头，嘀咕两声，倦声道：“不然睡不着。”顿了顿，打个哈欠，“我会做噩梦。”

　　方昀安叹气，低头送耳朵，方便她捏，“你少看鬼片。”

　　她闭上双眼，懒洋洋嗯一声，分不清是醒着还是仍在梦中。

　　方昀安摸摸她柔软的碎发，困意翻涌，跟着睡去。

　　夜晚如水荡漾，两个小孩瘦瘦薄薄的身体，如春日嫩柳，在同一张床上蜿蜒，悄悄生长。

　　而女孩的指，一下一下地，捏着男孩的耳垂。

　　这是她潜意识觉着不安全的童年里，最先确认的安全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