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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打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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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禾跪坐在地,看着这页细瘦飞扬的字迹。有的人,仅仅是字都能看出按捺不住的欢脱。忽然风起,吹动纸页,第一页翩然飞动,视野里出现第二页端正遒劲的字迹——
明禾急忙闭眼,合上同学录,仓促塞进纸箱,推回床底。
次日,方昀安不在屋内学习了,搬到客厅,方便看她进出。他坐在沙发上,膝头摆着笔电,神情散漫,眼神专注,正帮方眉处理一些她新发的实验数据。
楼梯传来脚步,方昀安抬眼,见明禾直奔玄关处,低头换鞋,忽然,她开口:“我出门了啊……”
方昀安敲键盘的手指一顿,眼中亮光浮跃,正要应她——
明禾:“你别去早了,我要个半小时才能到。”
方昀安愣了下,随后面无表情偏头,这才看到她左耳戴着枚白色蓝牙耳机。
大门开合,她离去。
方昀安站在落地窗前,看她骑机车飒爽远去的背影,脑中浮现她蹲在路灯下隐忍哭泣的样子。
从小到大,她都要强。
可就像好学生的她,会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同样地,酷女孩也会在他怀里伤心。
但现在,这些都没了。
“究竟什么时候结束……”方昀安低语,快被这场冷战折磨够了。
她当初与邢越冷战,至少是明确说好一年为期。可对他呢?
什么话都没有,就将他丢在这。
还要看她一大早去找那个男人!
方昀安烦躁出门,开车出小区时,明禾还没走远,于是就维持一定车距跟着她。
这条路他很熟悉,是通向Q大的。
前方,明禾停车,并没下来,推开面罩,朝校门口挥手高喊:“晴——!”
“我来啦来啦!”耿雨晴乖乖坐在花坛边,闻声跑来。
她才站定,明禾就握了握她的手,察觉有点冷,就用自己温热的手心多拢了几下,问:“你来多久啦?不是说让你别早出门嘛,而且,我可以去你家门口接你的,毕竟我有车。”
耿雨晴一笑,身子亲近地向她歪了歪,“我在这等你,我们俩的距离就相对缩小,就能早点见面了啊。”
明禾脸色微红,别过脸,低咳一声:“上车吧。”
耿雨晴将背包朝前一拉,明禾以为她要掏出头盔,却见到个精致的礼盒,“铛铛!送你的月饼!是我跟老妈亲手做哒,味道不错哦,都是你爱吃的口味,椰蓉、蛋黄……”
明禾沉默须臾,轻声道谢。
耿雨晴咯咯一笑:“谢什么?你帮我的忙可不少,我妈都让我认你做姐了,可你比我还小一岁,哈哈。”
说完,从背包里掏出她粉红蝴蝶结的头盔,笑盈盈跨坐上来,双臂抱住明禾的腰。
她总会很依恋地,将头放在明禾肩膀上。
明禾也总能,每一丝一毫地,尽数察觉她依恋里的无限浓情。
听着耿雨晴的碎碎念,明禾骑过街道,停在一家小店前。装潢温馨,门窗贴着各品种小猫的可爱照片,透过玻璃窗看去,有客人坐在软皮椅上,正抚摸膝头的小猫。
是个猫咖,名叫“嘉家”。
进入店内,一个年轻店员上前,收下耿雨晴拿出的店长给的免单券,去饮食区准备精致甜点来招待。
耿雨晴怯怯问店长在哪,却听店员道:“店长今天有事,没来店里呢。”
耿雨晴脸色一白。
明禾正低头吃樱桃奶酪,看着上面彤红的樱桃,脸色短瞬恍惚。
记忆浮沉,有个白面如雪的少年,朝她无奈低头,于是,她将那枚沾着奶油的樱桃放上他鼻尖,看这清冷高华的人如此滑稽。
明禾意识到自己在想谁,气恼皱眉,一口吞掉樱桃,仿佛如此就将想起他的罪证销毁。
“晴儿,你怎么了?”注意到耿雨晴的沉默,这才抬眼。
耿雨晴苦笑,手指磋磨桌面,低声:“我昨天问他今天来店里方便么,他、他说方便的啊……”
明禾这才了悟,心中惊讶,却还是克制着表情。
她从入学就知耿雨晴乐于助人,因此,以为这次她帮什么店长送猫去宠物医院,不过是另一场好心。
没想到……是芳心。
两人在店里摸了会猫,见店长还没来就走了。她们走后,一人抱着橘猫从后门进入,对店员温柔一笑:“抱歉啊,让你说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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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禾送耿雨晴回家,中途停下,让她稍等自己就冲进附近商街。片刻,明禾回来,温柔地将一捧郁金香递向她。
耿雨晴眼圈一红,抱住她。
自在大学认识明禾,每当她遇伤心事,明禾总会找出能即时取悦她的东西,让这天的记忆是以美好收尾。
耿雨晴的家住在不远的小区,门口常有些爷爷奶奶摆小摊卖菜,道路两边也有人坐在小马扎上聊天。明禾熟门熟路穿过小区,送她到楼下。
告别耿雨晴,明禾才有空掏出手机,看见邢越给她发了两条语音,转成文字,瞧着一串没有逻辑的话,明禾这才点开语音。
男生清朗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问她在干嘛,能不能陪他吃饭,又说他做了什么梦。说到好玩的地方笑起来,睡意惺忪的嗓子,有些小奶音。
邢越爱熬夜,从前就常睡到中午才醒,醒来就立刻跟她兴致勃勃说自己的梦,明禾听的多了,禁不住问:“你每天都做梦吗?”
邢越更为震惊:“你每天都不做梦吗?!”
明禾睡眠质量不错,甚少做梦,除了……那年的那些天……
明禾轻微摇头,停下遐想。邢越约她去一家餐厅吃饭,明禾想起他才被出轨,便没拒绝。问他要餐厅地址,婉拒他来接,自己先去。
到地方,是个可谓金碧辉煌的西餐厅,明禾穿着与这格格不入的休闲运动服,由侍应生带着走向邢越提前订好的包厢,踩着柔软的印花地毯,穿过富丽长廊。
坐到宽阔包厢内,明禾内心一串句号。
等邢越来的间隙,明禾干脆拿出手机,看网课。于是,邢越怀着粉红泡泡推门进来时,就听见空气里飘荡着老教授铿锵有力的讲课声……
邢越眼皮跳了跳,走去,微微抱怨:“不是说了,我来接你。你看,这样就显得我迟到。”
他并没迟到,是她速度太快。
明禾收起手机,语气随意:“被人等的感觉不好吗?”
初中时,邢越总因各种“事故”迟来约定地点,但每次都是十分钟以内就到。
而迟到十分钟内,明禾都能接受,因此每次都不在意。
于是,邢越说出真心话:每次看到明禾等他,就会有一点点幸福感。
当然,他没直接说出“幸福感”三字,而是在此停顿不语,静静垂眼笑,用神情诠释了幸福。
听她这样问,邢越显然也想起这段往事,抿唇一笑,坐了下来。
用餐期间,明禾委婉告诉他,下次两人吃饭不需要这么大的包厢,邢越瘪瘪嘴,说又不是经常。
随之,他又小心问起:“你跟方昀安……”见明禾拿着叉子的手一顿,他放轻语气,“怎么了啊?”
明禾想了想,道:“我们只是不再说话。”
邢越深知明禾在某些事情上的敏感与狠决,比如他就被她“审判一年”。
他眸光隐晦,只抓重点,“多久了呢?”
“一年三个月零十二天。”
邢越目光倏沉,“记得这么清啊……”
“因为他才跟我说过日子!”明禾说完,咀嚼的速度变快了些,连喝下三口热汤。
才不是她记得清呢!
邢越点点头,又试探问:“那、是因为——”
“不要再问了。”明禾肃色直言,“我不能说。”
邢越联想了下自己当初被冷战的原因,若用惩罚时间来衡量严重程度的话,方昀安犯的错比他可要严重。
邢越沉思。
他瞧了眼对面气压稍低的明禾,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
饭后,明禾与邢越走出餐厅,忽听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极快逼来,正要循声看去,却见一个阴影从天落下。
邢越抬手去接,却被明禾拽住胳膊朝后一拉,她自己单手接住,动作精准帅气,回头问他:“你没事吧?”
邢越:“……”
那道声音狂奔迫近:“你你你啊——!”
明禾下意识把邢越让到自己身后,看清面前是谁,轻咳一声,走到一边,又将背后的邢越亮出来。
邢越和对面那人都懵懵地看她。
邢越皱眉的模样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可他神情又是倨傲的,收回视线,看向面前人,冷问:“你做什么?”
女孩回过神来,“啊”了一声,道:“啊呀,亲爱的,我回来啦!那个男人只是意外,而你是我的真爱!”
明禾摸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蹙眉看了眼说话的女孩。女孩五官明艳,正是邢越的前女友。她将手上接住的水晶小挎包,扬空丢给那女孩。女孩呆呆接住。
邢越冷嗤,不理女孩,径直走向明禾,“咱们走。”
走出数步,突听女孩大喊:“站住!”说着冲来。
邢越听她脚步靠近,低声对明禾道:“帮我演个戏,直接让她死心。”
明禾还没反应过来,手掌就被人握住,她本能要甩开,却见邢越也不自然的神态,明白他也不习惯,而他眼中泪光星闪,显然对前女友的背叛耿耿于怀。
明禾垂眼,没再甩开他。
女孩跑到两人身前,看清交握的双手后,脚步顿停,瞪眼捂嘴,连退数步:“你你你们……”
这夸张样!邢越忍耐地吸了口气,鬓角青筋直跳。
女孩哭嚎:“你们是什么关系?!”
邢越冷傲:“如你所见。”
女孩:“可我们才分手一天啊,你就……”
邢越:“我们分手负天,你不就如此了?”
“天啊!”女孩抓头发尖叫,“那我祝你们从此锁死,不要祸害别人!”
明禾看这女孩风风火火来了又走,一头雾水。
邢越盯着她,似在观察她一丝一毫的反应。明禾抽回自己的手,第一下竟没成功,正要发问,邢越却主动松手。
紧紧相握过的手,掌心还残留被人握住的幻觉,属于对方的体温与气息绵延,明禾有些不适应,将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蹭了蹭。
邢越问:“你刚才为什么把我推到身后?”
明禾:“呃,没有为什么。”还在拿手心蹭衣服。
邢越并不发现她的小动作,别过头,语气微冷:“我可是个男生。”
明禾忍住翘起的嘴角。挺好玩的一句话。
接下来的半天,明禾与邢越在附近逛了一圈。他在本市美院念书,也不知道是不是作息、活动范围都不同的缘故,两人虽然同市,却从没碰见过。
明禾陪他买画笔颜料,两人说说笑笑,很是轻快。
分开的这六年,两人对世界的面具可能变了,但本质还是那人。陈年的情谊也便很快复苏。
只是两人并没注意,在她们谈笑间,暗处有一双眼睛从始至终冷凛看着。
入夜,明禾拒绝邢越的晚餐邀请,在他略显幽怨的目光里骑车远去。
回到家,客厅里竟然一片昏暗,幽蓝的月光静静弥漫。明禾这些天已习惯每天都有方昀安点亮等候的一盏灯,这当头莫名有些说不清的伶仃之感。
她摁亮灯,往里走,去厨房倒水,再回身时,倒吸冷气,手臂一颤,杯中清水都漾出些许。
方昀安冷不丁出现在面前,沉沉看她。
“你……”她正要出口斥骂,又皱眉敛回话语,绕开他,气汹汹欲上楼。
方昀安长腿一迈,高大的身姿拦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凛然之势深具压迫气息。
明禾捏紧杯子,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无言瞪他。
方昀安迈步向前,嗓音淡淡:“要多久呢?”
明禾继续朝后退。
方昀安一步步迫近,以从容进势,踩过她后退的足迹,薄白眼皮一抬,目光冷冽如霜:“这场冷战还要多久?”
明禾觉得自己被他的眼神挑衅了,后退的脚步站定,昂然看他。可他还是不停,这一脚踏落,与她对面而立,距离不过一拳。
身体靠近的瞬间,他肃冷的神气一息消散,喉结轻滚,呼吸如蛇信,从唇间溢出,凉幽幽又极缠绵,漫过她修长的脖颈、精致的下颌、樱粉的唇瓣、俏挺的鼻梁,再到……
怒气的双眼。
明禾侧过目光,朝后退了一步,这一退,脊背贴墙。她不满是自己被逼退,斜眼瞪他。
而他,竟又一步上前。
得寸进尺!
她不说话,气急也紧抿嘴,就拿一双眼睨他、瞪他、剜他,像在上演静谧的默片。
可用眼神说话,不该是更亲密的作为吗。
方昀安低头,两人脸庞将要贴近,她侧身想从旁边离开,却被方昀安扶墙的手臂拦路,明禾脸颊微红,转过脸要斥他,却觉温热呼吸漫上脸颊,惹得耳垂发痒。
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两人此时的身体距离已然很近,近到只要她将脸转过去,一定会蹭到对方。
她只好维持着偏头的姿势。
“我会很听你的话……”他清冷低沉的声音散在耳畔,一蓬蓬热气直往耳中钻,好像垂钓一根鱼线,漫入她心尖,
“但你要告诉我,这样不说话的惩罚究竟还要多久,好么?”
他身上清冽的薄荷香浮沉,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明禾睨向地面,两团黑影几乎重叠,但还能依稀辨识出,那道属于男人的高大身影,模糊蚕食着女人的边界。
明禾清声:“你觉得多久合适?”
方昀安一怔,隐隐察觉她话语里风雨欲来的威势。
明禾猛然抬手,朝他左肩一推,猝不及防的力道,将他推得朝后趔趄。明禾清凌凌的眸子看他:“你觉得多久你能正常?”
“什么叫‘正常’?”
明禾没有解释的打算,绕开他,噔噔上楼而去,便在这时,方昀安回身,对着上楼的她开口:
“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女孩脚步没有停顿,更没朝他看来一眼。
方昀安道:“不要让任何人介入我们的事,尤其是异性。”
明禾脚步一滞,扭头看他,良久,才说:“你什么意思?”
方昀安也没解释,只是瞥了眼她左手。
这只手,今天曾被邢越紧握。
明禾顺着他目光看了眼自己左手,她今天反复擦了这只手多次,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
有个猜想弥漫心头,瞬间点燃怒火。
她狂奔下楼,冲到他面前,喝问:“你跟踪我,是不是?”
“我问你,是不是?!”
方昀安与她对望片刻,道:“只有今天。”
明禾双手握拳,没再多说一句,直朝玄关而去。
“去哪。”他沉声问。
明禾低头换鞋,身旁有阴影晃过,等她再直起身,方昀安高颀的身子已拦在门口。
“让开。”明禾冷然。
方昀安不动。
明禾眼神一狠,抬腿踢去,这一脚凛冽带风,来势汹汹,方昀安反应极快,右手横档。
而明禾第二番攻击又暴雨似落下。
女孩拳腿敏捷,力度凶悍,起初他不愿对她动手,被她一拳擦过鬓边,痛得眉骨发麻,机械手表擦破他右眉,烫热的细血滚过眼皮,方昀安这才堪堪醒悟她的攻击决心。
不知为何,这一刻脑中浮现的,是她今天将邢越拉向身后的一幕。
那来自本能的保护欲。
可对他呢?
——攻击。
粘稠的血滑过睫毛,方昀安应激闭眼。
诡异又绮丽,男人闭合的右眼冷白,长短不一的血条牵落,睁开的左眼却漆黑幽沉,一瞬不瞬盯着她。
明禾见他受伤,有些迟疑,但对上他略显狠厉的目光,又一拳捶去。
他抬手包住她的拳头,这次,不再是温柔容纳,而是带力禁锢。
她踢来的腿也被利落躲开,他一扬手,大手提住她脚踝,将她整个人以怪异姿势抱起,尽数扼住她的挣扎,将人丢到长条沙发上,一手摁她乱动的肩膀,另只手从茶几下拉出药箱,漆黑的眼眸低下看她,指了指自己流血的右眉。
“给我包扎。”
“去你爷爷的!”明禾在沙发上挣扎,如溺水之人胡乱扑腾。
她一想到自己被他压制到如此,羞辱感就在五脏六肺燃烧,烧得她双眼发红,泪光隐约。
方昀安抵着她肩膀的手一轻,轻声哄慰:“小禾,别哭,我弄疼你了?对不起。”说话间,眉梢伤口又淌落两条细细血痕。
明禾翻身而起,矫捷越过沙发背,朝玄关跑去。方昀安再次追来。
他软下语气:“小禾,你打疼我了,你给我包扎一下,好不好……”
明禾却好像听不到他声音,红着双眼,拳脚迅猛,又朝他攻击。
在她视线里,面前就是门,门前却有个无论如何也打不退的黑影,她一次次出拳踢腿,一次次不气馁,一次次拼尽全力,但那黑影为何击退不得?
方昀安看着面前有些失控的女孩,上前一步,大手一张,攥住她双腕,在她出腿前,将人抵墙,膝盖卡入腿间,别住她的动作。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微眯眼,探究地看她:“小禾,你怎么了?”
明禾气喘吁吁,脸上泪痕濡湿,尝试动了动自己被擒住的手脚,觉出他强悍的力量,忽然一笑。
笑得自嘲又破碎。
“小禾?”他更加困惑,拇指轻摸她泪痕,“小禾苗……嘶!”
拇指擦到她嘴角泪珠时,却被她歪头,咬住指尖。她睁着湿漉漉的泪眸,眼光凶亮,像是被捕获的猎物傲然发出最后一击。
方昀安静静看着被她咬住的手指,柔软的指腹被她利齿狠入,刺痛,可他的神情却淡漠到近乎乖巧,臣服在她牙关,没有半点挣扎。
他静了片刻,低声问:“为什么这样排斥我?”
甚至用那种与敌人殊死搏斗的气势对付他。
明禾气喘吁吁,大力推他,这次,他退后松开。
明禾转身跑上楼,忽然,脚步一顿,“邢越是我男朋友。”
丢下这么一句话,她闪身入屋,反锁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