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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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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给点上了,放在他的床边,他头发和衣物上结的冰块遇暖化水,很快在竹床上洇出一小滩水。
雪化开,将那一头凌乱的发拨开,露出少年面来。
五官俊美精致,眉眼是介于少年和成年,收紧的下颌轮廓线条冷毅。苍白的唇色里隐露出几分薄薄的血色,凛冽中却有脆弱感。
真挺好看的。
陈七三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少年鬓边尚带湿痕,睫毛一颤也不颤,气息微弱,若不是陈七三摸过他鼻子下的气息,恐怕她也会怀疑现在躺在她家竹床上的是个死人。
杜子成垂首,将茶盏推过来,又往陈七三瞥了几眼,低声问:“他如果死了怎么办?”
这问题把陈七三问住了,她拧眉看了眼陌生少年胸前衣襟晕着的大片深红色血迹,遮掩在几乎成碎布的衣物下的胸膛劲瘦宽阔,有着虎豹一般的气势和矫姿。
她移开眼,垂眸摇头,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应该不会死吧……”她说着也没底气。“小妮怎么还没回来……”
小牛被赵大娘叫了剥豆子,雪天路滑,陈七三对去医馆的路还不太熟悉。杜子成说:“不如我去看看情况吧。”
子成出去了,留下陈七三独自面对昏迷不醒的少年。
她定睛瞧了一会,竹塌上的他衣裳和头发微湿,沾着他的皮肤,陈七三猜想他会很难受,便将热水端在一边,用干净的软布蘸了热水,为他轻轻擦拭额头和四肢。
正犹豫要不要帮他擦擦胸口,刚碰了一下胸膛,昏睡着的少年忽然有了动静,唇间溢出痛苦的低吟,难道是有哪里不小心碰疼了他?
算了,伤口她不好处理,还是该等专业的大夫来再说。
继续帮他擦洗四肢,她将他蜷起的掌心张开,擦拭上面的斑斑血迹,触感粗砺,她有些讶异,少年面容看着以为是精养的,掌上竟然覆有不薄的茧。
少年的唇紧紧地抿着,昏迷不醒的他开始胡乱不清地,断断续续蹦出几个词。
“不……不要……”
不要什么?她的手滞空了一下,不会是不要自己碰他吧,她乖乖收回手。
少年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似乎梦见很厌恶的事情,试图撇开脑中的杂念,在梦中也在剧烈摇头,眉头紧皱,拧在一起。
应该是做噩梦了吧。
她愣了一下,手背搭在她的额头,有些烫,他的体温是不寻常的高。
他发烧了?
这才过去片刻,陌生少年就冒了许多汗,在恍惚中迷离,陈七三看着不忍心,为他擦拭干净额头上的冷汗。
她回身望,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水村的雪和虞京比小许多,但雪花大起来也是细密地洋洋洒洒扬下。远处的乡村田园已被覆盖在冰雪之下,山川草木也在这大雪中失了颜色,只留下朦胧的虚影一般的轮廓。
陈七三看他难受,等得也有些焦急,开始坐立不安,干脆跑进自己那个屋,把所有的被子都搬去给那少年。
可又怕被子太重压坏了他,只好将被子整了又整,不让压到伤口。
又往盆里填了好几块炭,烧到最旺。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门外。
雪怎么越下越大了,可是出了什么别的情况,他若真死在自己这儿可怎么办。
正急着,雪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往这边来。
迎上去一看,那人是大夫的打扮。
“您可是何大夫?快往里边请。”她引着大夫,边说着话边往里边走。
回头却不见杜子成和小妮他们的身影,“请问大夫,去请你的那位少年人呢,他去哪了?”
大夫揩去头上落下的霜雪,边净着手边说:“跟我一同来这的路上,我们见到个小妮子躺在路边哎哎叫,那女孩扭了脚,反正我认识路,他子成要背着她回家,就让我一个人来这边了。”
陈七三一下便猜到赵小妮去请大夫的路上摔了,所以迟迟未归,心中不免为她担心,希望别大冷天在外冻生病了。
大夫开始为床上的病人诊脉,又摸了摸额头,摇了摇头,又再诊脉。
陈七三等对方细细诊脉象,见大夫的神态,急问:“大夫,请问这是怎么了?”
大夫终于诊过脉,在脸上将他端详一回,又翻开衣服看了胸膛。
他面色古怪,摇了摇头。
陈七三秀眉蹙紧:“大夫,您这是何意,救不了么?”
大夫说道:“我只能开个方子,让他退烧,再止上血,但他这个伤势,恐怕伤了根骨,今晚是个关键,他挺不挺得过来,只能看他自己了……”
就算是愚笨的人也该听懂了,这陌生少年今晚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
凌乱的思绪,乘机而起。
银白色的月光,照得地面发白。苍白的少年在山坡之上翘望。
箭矢的呼啸声听得分明,他紧闭双眼,分明已经感受到极其强烈的痛苦,可再睁开眼,身边的场景却忽然变了个模样。
惘然地张望,皓月已经西升,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中央古槐,投影在地上。
他走在这个熟悉的院落。
听着三声乌鸦叫,他怀着阴郁的心情走进小房间。
里面的女人转过身,忽然张开眼来,那两道眼光犹如箭矢,一下将他射穿。
“为什么不是你死?”女人恨毒了眼。
“不,不,不要死……”他吃惊,有些失措,变成了一个七八岁丁点儿高的男孩。
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
我不要死!
男孩逃也似的离开,全然不顾身后“轰”的一声倒塌,他跑啊跑,跑啊跑……
还是回到那个小院。
女人双眼□□地瞪着他,在屋梁上摇啊摇……
不要啊!
一阵风起,他还站在山坡上翘望,终于看见那身影。
那身影迎风站着,风猎猎吹翻他的衣袍。
漫天的箭矢,齐聚而下。朝他的心脏而来,即将贯穿他的心脏……
阿兄……不要啊……
陈七三不小心睡着了,听到动静,她睁开惺忪的眼,揉了揉,俯下身去看正在做噩梦的少年。
大夫来之前他喊的是“不要”,大夫走之后也是在喊同样的话。依旧只是闭着眼睛,紧紧地皱着眉,神色痛苦。
难道是在反复做同一个噩梦。
她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还能再多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少年的额头有细密的汗,湿透的衣襟紧贴着他的肌肤。
她将软布又洗了洗,手势越发轻柔地为他擦去。
她将手轻轻地搭在他额头上,摸了摸体温,没那么滚烫,看来烧是退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正打算抽回手,这少年却似被惊到一般,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把她的手又是压又是握紧紧抱在怀里,口中呢喃似在撒娇:“阿娘……”
这手温软,是阿娘的手,温甜软香的气息使人觉得心静,身心的紧张慢慢地弛缓下来,他不舍得也不要放开,阿娘不是说过么,他最善胡搅蛮缠。
陈七三微微一怔,面上微红,试图抽了抽手,这人却越发抓得紧。
他看上去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身量高,还有一双大手,一整个将她的紧紧握住,她挣脱不得。
陈七三蹙着秀气的眉头,瞥了瞥床上又陷入熟睡中的人,眸色微顿,犹豫要不要粗暴一些将手拽走。
可少年睡的正香,噩梦似乎已经消散,呼吸匀长。
罢了罢了,等他自己松手吧。
闹腾了一夜,她脑袋有点晕,眼皮也坠坠困得慌,没等到少年松开她的手,自己却先支撑不住睡着了。
天光微亮,远山轮廓被光亮描绘,澄黄色的太阳在东方的天际云层,抹开一线微光。
雪停了。清晨的空气冰冷,雪地上均匀地铺洒着暖色微光。
梦境已经支离破碎,迷迷糊糊间,躺在竹塌上的少年终于被透进来的光亮照醒,他缓缓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似乎蒙上了淡淡白霜,又逐渐清晰。
他移动视线,有些恍惚。
目光所及,是一件简陋的小屋,几件家具,竹制的箱,竹制的床,倚窗而立的书桌,窗外正洒进细碎的阳光。
他目光渐移,低头一看。
微暖的碎光染上少女的侧脸,有些晃眼,睫毛微颤,看起来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他觉察出手中有微凉柔软的触感,低头看,自己竟然握着陌生女子的手…
他微微一怔,耳尖微热,又不想惊动少女的安睡,轻轻将手放下。
陈七三不由自主蹙起秀气的眉头,日上三竿,光线太亮了,将她从睡梦中唤醒,醒之前小小地嘤咛了一声。
她坐起,想舒展一下昨夜睡得僵硬的颈背,稍微一动,手腕那睡前还在的有力禁锢已经消失。
原来不知何时,少年松开了她的手。
昨夜枕着榻边睡的,簪子不知不觉落了地,细腻丝滑的乌发如墨铺陈在脊背,她惺忪着眼,收回露在外面一夜的半截细白手腕。
边捏着酸疼的手腕,边懒懒地起身去看一眼榻上的少年。
抬眸却瞥见少年清明的眼神,她微微一怔,一下红了脸,竟然不知他何时醒了,那她让他抓着手睡了一夜……
不过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道:“你醒了啊。”
少年目光略略从她的脸庞拂过,鼻尖似乎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偏向于花香,却不浓郁,是那种被清风抱来的幽兰清香。
见少年发愣:“现在还好吗?”
少年眨眨眼。
陈七三拉来竹椅子坐在他床前,比划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
比划出两根,“这又是几?”
“二……”
五根,“这呢?”
“………”
好,应该没烧成傻子。
陈七三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里?为什么会浑身是血躺在郊外,你遇见了什么?有人要杀你么?”
少年微微张嘴,似乎想了一下:“我、我叫……刑雍。”
“还有呢?”
她刚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都希望他能够回答。
叫刑雍的少年思索一下,又蹦出一个词:“狼……”
还有呢?还有呢?少女眨眨眼,挑了一下眉,似在疑问。
“啊嘶……头、头好痛……有些想不起来了……”刑雍抱着头,有些委屈。
他还没想好解释的措辞呢。
算了……现在为难一个病人做什么……
陈七三宽慰道:“没事,慢慢来,不用急着想,可以先等你好起来。”
他倚着坐在榻上望着陈七三,眸中的无辜晕染成朦胧眸光,她一愣,看着他微湿的眼睫微微耷拉下来。
莫名让陈七三想起七岁那年在水沟里捡到的那只小狗,湿淋淋的,微微抖索。
倒不像是坏人。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说:
“你身上的痕迹大夫看过了,有些只是皮外伤,养个三两日就能完好如初。但有伤口深的,好了也会留下伤疤,没有神药,应该是好不了——”
她话锋一转,“你有钱么?”
“钱?”刑雍微愣。
也是,看这屋子里的装潢,一看就知道这个少女不太富有。总不可能让他白吃白住,还给治病,哪来那么多好事。
哪有那么多好人。
只是他以前还没考虑过钱不钱的事,突然被问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没钱就不能买那个治伤疤的药,我手头上的钱不太够……”
陈七三坦诚自己的经济状况。昨夜救他花了很多钱。
大夫人说过人善则贵,她很听话,以大夫人所言为榜样:钱乃身外之物。
只是以前没想到,善一次,要花那么多钱!
她面前的刑雍听到伤疤一事,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伤疤……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胸前,掌下是温热的肌肤,只微微一碰,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剧烈疼痛,疼得几乎心脏一抽。
他嘶的一声,皱紧了眉头。
陈七三目瞪口呆,难道这孩子是傻的?
没事人谁会碰自己重伤的部位啊。
“你别碰啊,不然又流血了……”她伸出素手,提起他的衣袖,轻轻将他的手腕拿开。
留伤疤?好啊……那可真是太好了,记住这种痛,和身体永远在一起。
陈七三没注意到他神色中的阴郁,那眼底的幽深一闪而过,几乎捕捉不到。
刑雍坐好说:“钱……我没有钱,我还什么都不记得……好人,这伤疤留着没关系的,不用为我花太多钱……”
那多可惜。
天可怜见的,竟然又没钱,又失忆……
“笃笃笃。”
正想着,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回过头,那敲门声忽然加急,“砰砰砰!”,力气似乎能把门拍散架。
“谁啊?”
她蹙紧眉头,心道怎么会有如此粗鲁之人。
她起身要去开门,却听见外头传来一连串密不透风又极难听的骂声,“开门啊,你这个没脸的,你躲着我干什么,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开门啊!”
陈七三脸色微微一白,这是在骂自己么,可为什么要骂自己?
听着好像是子成娘的声音。
可子成娘看她不顺眼,会绕道,会白眼,会嚼舌根,可从来不会上来砸门,今天是吃什么火药了。
她急忙去开门,刚开了一个小缝,外头的人正好抬脚踹进来。
两人面上各自闪过一瞬错愕的神色,都没反应过来,陈七三躲闪不及,子成娘踹门那一脚狠狠踹在她的大腿。
“咚!”
几乎不受控制踉跄着退后几步,她本就纤弱,子成娘又是在乡下做多农活的,一身的力气。
这一脚几乎将陈七三的五脏六腑都给震出来。
……
“啊——”
她惊叫一声,往后仰倒,正以为要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时候,她的腰肢被人拦腰一抱,强有力的臂膀横在自己身后,将她下坠之势截住。
一股锈味的血腥味气味笼罩而来,将她包围,几乎同时,头顶上有人痛哼一声。
想是他伤口又撕裂了。
陈七三躺在刑雍的满是血气的怀里,余惊未消,大腿剧痛,心里又隐隐愧疚。
刑雍将她稳稳接住,自己则单手撑地,眉毛拧紧,似在隐忍,额角微微被汗沁湿。
她扶住他的手道:“你没事吧?痛不痛?”
刑雍掀起眼皮看她,勉强笑了一下,“无碍,起来把,压得我手也疼。”
这回不像小狗了。
陈七三忍着痛站起身来,子成娘这时进了屋子,在门外果然围了几个村民,在交头接耳。
她没想过子成娘会动手,这回她是真的有些恼了,质问道:“大伯婆,之前我敬你,是因为子成是一个好孩子,我想能教导出这样孩子的人,一定不会是个坏人,可是你今日为什么要动手?”
子成娘本还因为踹人心虚了片刻,一听到她提起杜子成,又点着了气,“你算个屁,来教导我,你还好意思提子成,我问你,昨日他是不是跟你上山去挖笋了!”
子成怎么了?
陈七三点头道:“是,怎么了?”
子成娘的眼里涌出泪水来,“那你知不知道,他今天不见了?大冬天的,他能去哪里,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陈七三的脑中轰然一声炸开,“你说什么,子成……子成不见了?”她有些心慌,“昨日他还去找过何大夫,请了他来。何大夫说,他路上遇见赵小妮,要将她背回来。”
子成娘听不进去,抹着眼泪,“我儿子不见了,你赔我儿子,你赔我的子成!你这个克夫克人的,果然是个灾星,我没看错!”
她扑上来要打陈七三,被一堵高大挺拔的身躯生生拦开,刑雍忍着正在流血的伤口,苍白着一张脸,坚定地站在陈七三的身前。
陈七三脑子发蒙,看着子成娘发疯。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