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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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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相对,并不脸红脖子粗地怒斥对方为乱臣贼子、罪该万株的窃国小人。慕容恪在雨幕之中,抬眼,长剑收在鞘里。
就只是……看着。
第一次和太师遥遥相对,还是在大棘城,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文明帝还活着,疯魔暴君石虎也活着,为了叫父王彻底臣服,走火入魔般发兵十万围攻大棘城。
每个人都想跑,父王也脚底抹油准备开溜。人心已散,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太师,针砭时弊,陈词激昂,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坚守棘城,挫敌锋芒,以待时机!”
“可是……大家都无心守城……”
父王喜欢撩拨石虎,真把人撩拨来了又害怕,依旧犹豫不决。
“那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弃城!今日我们一旦退了,来日还回得来吗!”
慕舆根语调铿锵,一句话竟说得殿上所有人热血沸腾,瞬间冲淡殿外翻涌无边的横流杀意。
“不仅我不赞成退,玄恭也不赞成,玄恭,你说是不是!”
那是第一次,父王当着所有文武大臣的面,将暗金涌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对即将到来的考验紧张,还是兴奋:
“是。”
“那如果孤派你出去御敌呢?”父王看着他,“外面就是石虎十万大军,你需要多少人马?”
如果要留下来继续坚守,势必要打一场极其能激发士气的大战。还有什么比燕王亲儿子带头冲锋更能激发士气的?
就算运气不好,死了,那也就是死了一个庶子,反正燕王有二十多个儿子,多一个不觉多,少一个不肉疼。
兴奋的冷汗从他四肢百骸的毛孔里渗出,体内对征伐杀戮见血杀人的渴望第一次被唤醒,他张了张口,说出了那个令所有人为之变色答案——
“两千。”
第一次独自领兵,以两千破十万,斩首三万余级,他还没回城,慕容恪这个名字就已经轰动全城内外,疯传大街小巷。
志得意满的他骑在马上,收紧缰绳,眯眼远眺仓皇逃窜的赵军。
脚下,敌尸堆积如山,耳畔,风声呼啸如擂,不难预料见,自己今后的人生,即将天翻地覆。
……
“今日一旦退了,来日还回得来吗?”
此时此刻,滂沱雨中,慕容恪将这句话原封不动推还给他。
慕舆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
“朝中许多人都有东归的念头,只是他们不敢告诉你。大家的牧场家业都在辽东,为什么要陪幼君在中原这个泥潭里耗着?”
“所以你必须死。”
慕容恪无比顺滑地接出这一句:
“只有你死了,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才不会有人再敢动此念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舆根一笑,那把架在贺兰茶脖子上的刀就开始抖,于是贺兰茶整个人也跟着发抖。
“玄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这么会给自己做的烂事找冠冕堂皇借口的人。”
“我没有找借口。”
“你敢说你杀我不是因为我挡了你上位的路?”
“不是。”
慕容恪上前逼近。雾白雨幕中,无比挺拔,无比鹤骨松姿的一道身影,很难不让人忍得住多看两眼。
贺兰茶完全放弃了抵抗,痴痴地看着他。
“就算你知道了我一些不想被人知道秘密,你还是要死。没有商量,我也绝不手软。”慕容恪道。
“你的忠心,时常让我自愧不如……”
慕舆根在雨中坏笑,终于使出杀手锏:“先帝对你如此薄情寡义,死前亲手下毒害你,到头来你还是不管不顾地想给他当狗。”
“不仅如此,你还要让你的儿子给先帝的儿子当狗。玄恭,我为你不值、很不值,你只是没有一个好的出身,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慕容恪嘴角亦是一勾,声音冰冷:“你果然知道了。”
“你起兵杀我,最重要的原因,不就是认为我是太后的人?日后难免会成为你登基的障碍。”慕舆根道:“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从前受的那些委屈,先帝对你的那些忘恩负义的背叛,我通通看在眼里。”
慕容恪沉默了。
“你还记得你叔叔们是怎么死的吗?”慕舆根开始回忆,“文明帝把他的同母兄弟杀了个干净,是先逼反,再带大军前去讨伐,仁义道理俱在。”
“至于慕容翰,他为文明帝做了多少事?大燕有今天的疆土,一半靠你,一半靠他,可他的结果是什么?一杯毒酒,了却此生,死的时候孤零零的,连一个去看他的人都没有!”
“先帝身上流着文明帝的血,慕容翰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想做忠臣良将没关系,可你忍心叫你的后代、他们,也生生世世承受和你一样的宿命吗!”
“……”贺兰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人性尚存的角度,现在她应该把真相告诉慕容恪,好让他不要在关键时刻陷入动摇,做出什么悔恨终身的蠢事。
但现实是,只要自己敢说一个字,太师一定落刀无情,将自己分尸当场。
不管当忠臣还是逆贼,怎么选择都是他的命数,都是命中注定好的。
大雨一阵阵浇在慕容恪伸手去,把他淋湿、淋透、淋漓在他骨缝最深处。
早年受的大大小小的伤痛开始张牙舞爪地苏醒,一寸寸侵入摇摇欲坠的心防。
整个世界静止下来,只有心脏,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良久之后,他看向慕舆根:
“你想我怎么做?”
此话一出,无疑决断已下。慕舆根眉开眼笑:
“我知道你对皇上感情很深,肯定舍不得赶尽杀绝。这样,贬皇上为一国主,流放出都,赐他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一生,如何?”
雨下得太大,慕容恪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其实你我都清楚,皇上并无九五之才,以皇上的资质,在这乱世中——是守不住江山的。”
太师大人谎话连篇一整晚,只有这句话是真的发自肺腑。
“你我都看出来了,为何不亡羊补牢?你慕容玄恭想在后世留个好名声,没有关系,坏人我来当,皇上我去废。朝中每个人都对你心服口服,你只需要坐在家里等我们来拥护便好!”
“可是……”
慕容恪看上去又陷入纠结:
“我体内的毒……区区七年时间,不会有人服我。”
“你中毒一事,我还没有与任何人说。”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那好。”慕容恪凉薄地笑一笑:“我绝不会答应你。”
“你说什么?!”
慕舆根彻底为他的忠犬做派绝倒: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从前为先帝挡了多少箭受了多少伤打下多少城池疆土背了多少压力,现在先帝死前亲手给你喂毒,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效忠先帝?!!”
“不是效忠。”
慕容恪纠正:
“是相信。”
噼啪雨声里,最后两个字,令贺兰茶眼皮狠狠一跳。
“你相信先帝不会给你下毒?”慕舆根不信他得知真相的速度会比自己快,“那你能解释得清你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解释不清。”
风云变幻下,暴雨描摹的那道深金色身影越发孤寂,也越发分明。
冬季的雨,冷到惊心,慕容恪的眼中,竟慢慢浮现出一丝暖意。
“即便我解释不清,我也从未怀疑过他。”
不是“我相信他”,是“从未怀疑过”。
是从未,从头至尾,都没有。
慕舆根咬牙:“为什么?”
“我刚刚得知我中毒的时候,也想过,难道我对先帝付出所有,最后只能换来这样一个结局吗?”
慕容恪的声音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是让人心底不安。慕舆根道:“自古以来,多少忠良都是这个下场?你读了那么多书,打了那么多仗,见过史书上的人心也洞察战场上的人心,不会还这么天真吧?”
“我没有天真,我只是没有想通,为什么。”
“皇帝想杀谁就杀谁,需要什么理由?”
“不。”这次慕容恪否决得极其果断,“大多数帝王都是这样的人,但先帝不是。”
“呵,伴君如伴虎,身为帝王,怎么可能被底下人摸清真正的性子?就算年轻时志趣相投,皇位坐得久了,都是会变的。”慕舆根很不屑,“你以为先帝是什么人?”
反正这里就他们三人,反正慕舆根也人之将死,慕容恪不介意稍微多说一点:
“先帝是一个……比我更像人的人。”
“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对所有人都一个样,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爱什么想做什么。”慕容恪闭了闭眼,“但先帝不是。先帝爱憎分明,他会对他厌恶的恨之入骨,会对他深爱的奉上全部。有英明神武的时候也有明知是错还要孤注一掷走火入魔的时刻。敢爱敢恨轰轰烈烈,比我更像一个人,更像一个,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
“……”
“先帝才走的那几天,我总是想到他。”慕容恪的眼睫被雨水浇得潮湿一片,“想到他最后几天病得神志不清,还说要传位于我,想到他说要把征来的一百五十万大军全部交付给我,让我扫平秦晋,让大燕一统天下。是,帝王家最会戏假情真那一套,可是皇权、兵权,这些难道也是假的吗?就算心意可以作假,这些又要怎么演出来?”
“……”
“所以我很早就想清楚了,”狂风暴雨经久不息,对比之下,他的声音格外安详,像一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孤灯,“既然先帝曾经那么信任我,弥留之际连身边人都认不出来了还在叫我的名字,那,我也无妨——最后陪他糊涂一次、再信他一次。”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转向无可撼动的坚定:
“无论有多少证据摆在我眼前,我都相信他,而且,不计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