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蜉蝣》陪你成灰

21、第 21 章

　　现在事情变得严重起来。
　　贺兰茶开始觉得：慕容恪心里十有、□□，是有点别的想法了。

　　先帝去世前认命过四位辅政大臣，其中太尉是跟了他二十几年的副手，太傅是他亲叔叔，如今，连太师都要跟他结亲，等哪天他心情好了想振臂一呼改朝换代，那不是易如反掌？
　　他活不长没关系，他儿子活得长啊，他儿子之后还会生孙子，孙子再生儿子……

　　唉，也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怪就怪先帝做事太不厚道，真以为他四弟是个不会疼不会哭，受了伤只会一个劲往外吐棉花的玩偶吗？
　　更重要的是——过河拆桥就算了，怎么还把风声给走漏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前人砍树后人倒霉。

　　事已至此，贺兰茶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心情。是提防呢，还是理解？是叹息，还是心痛？

　　她一脸痴呆地坐在院中，不知坐了多久。以至连路过的慕容恪都没忍住，以为她大晚上撞邪，回头多看了两眼：
　　“你怎么了？”

　　夜已深，他出行并无下人陪同，在寒夜里形单影只。贺兰茶看他半晌，突然莫名其妙地送上一句：
　　“大王，不管你要干什么，我都觉得你很有道理。”

　　等她回话的功夫，慕容恪脚步也停了：“孤从不做没道理的事。”

　　凡事不能说得太绝对，一绝对就会引起贺兰茶好奇：“那上次大王没有推开我，是什么道理呢？”
　　慕容恪：“……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贺兰茶身旁的花草之中：“此事不要再提了。”
　　“哦。”奈何，一张熟悉的带着坏笑的脸，又不由分说侵入视线：“我不提了。不过，大王你是不是快要成亲了，所以才不许我提，说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慕容恪想说自己一个男人要什么名声，话到嘴边，忽觉这张笑脸十分可疑：“你从哪听来的流言？”

　　“不是流言啊，”贺兰茶实话实说：“小肃告诉我的，他说他放学路上遇到太师，太师问他想不想要一个新娘亲。太师是不是要介绍人给你啊？”

　　这话打探的意味太强了，已经足够引起慕容恪的警觉。

　　他不打算回答，正要皱眉，下一秒，那张脸上的笑容消失，脑袋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
　　“唉，太师给你介绍的，肯定是出身极其高贵、钟鸣鼎食累代簪缨的女子。有时我很羡慕，觉得她们好幸福。”

　　“她们虽万千宠爱傍身，但身上同样有责任，未必有你想的幸福。”
　　“可很多人从小连爱是什么都没感受过。”

　　这一句话，叫慕容恪微微一愣，仿佛想起什么极其久远的往事。
　　而后，长睫低垂，只吐两字：“也是。”

　　“不过，大王您如此英明神武龙章凤姿、贞心劲节清慎明恕、明识远虑温良恭俭，喜欢你爱你的人一定从龙城排到洛阳……”

　　慕容恪居然开始觉得意料之中，扯唇打断：“你想要什么？”
　　“不如就……再给我点钱？去找张大夫看病很贵的！能不能一次性把路费伙食费医药费一起报销了？”
　　慕容恪：“……”

　　*
　　坞堡，顾名思义，平地建坞，围墙环绕，四隅建角楼，坞内有望楼，和一座小型城池几乎没有区别。
　　唯一的不同，便是里面住的都是豪强大族带领的宗族乡党，闲时种田战时打仗，除了每年固定给朝廷上交赋税粮草外，几乎就是自成一国。

　　贺兰茶长得与汉人别无二般，一口汉语更是极为流利，官话要多标准有多标准。
　　于是，雾霭沉沉的天际下——
　　“刘姑娘，你跟我来吧。”

　　通常细作不会由女人担任，加上张家坞与鲜卑军方关系极好，背靠大树好乘凉，自然没有其他坞堡风声鹤唳的紧迫之感。
　　守卫比想象中松散很多。
　　人生地不熟，贺兰茶这次很老实，低头跟着带自己进来的守军，完全不敢随便乱看四周景象。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些大大出乎她意料的地方——
　　这里面的人怎么这么多？？？

　　慕容恪说千户人家，可自己在这坞堡内走了一圈，光是路边连绵起伏从无间断的房舍，真实户数最起码得翻个三到四倍。

　　大燕打下邺城才堪堪八年，八年时间，人口能暴增十倍不止？猪都生不了那么多！

　　不过贺兰茶不想管闲事，从衣袖中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纸条，张舜大夫坐诊的医馆已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她瞬间就把刚才的疑惑抛之脑后，心道不妙，这个张舜的生意怎么这么火爆，自己赶得及在入夜前回王府吗？

　　医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便是人群的正正中心。贺兰茶好奇道：“这是张大夫在救人吗？”

　　“救什么人，分明是死人了！”
　　“死人了？”

　　贺兰茶冲到最前方，果然看见马车旁边，一个一脸颓然的男子屁股着地，茫然瘫坐，两只手上鲜血布满，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这场面忒吓人，贺兰茶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
　　结果不慎脚滑，摔了一个狗吃屎，手掌一撑，脸面毫发无损，掌心血肉模糊。
　　她猛猛倒吸凉气。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还能发生什么事，闹鬼啊！”
　　“闹鬼？”

　　“可不是吗？先是张舜的妹妹从坞主家出来，坞主那边的人亲自把她送上马车。”
　　“马车全程就在主道上走，沿街那么多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谁知现在一落轿，张姑娘居然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

　　贺兰茶听着路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又看看已经几乎被吓破了胆的张舜本人，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上前询问一下：“你今天还看诊吗？”

　　上马车前还是活人，下了马车就变成一具无头尸体，凶手竟能做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砍头、还无人察觉？
　　显然不现实。

　　“怎么会这样，张舜大夫和张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是坞主之前命人偷袭李家坞，现在死者过来索命……”
　　“闭嘴！敢说坞主不是，我看你也是不想活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种事情……”
　　“你们不觉得今天天气也很怪异吗，雾居然这么大，是……”
　　“……”

　　出师不利，一进来就碰到大夫妹妹被杀，估计得意志消沉好一会。贺兰茶也不敢在别人的地盘惹出事端自寻死路，正准备走，有人大叫：
　　“让一让！坞主来了！坞主带人过来了！”

　　那坞主是个五十岁上下，精瘦精瘦的小老头，见他带人前来，贺兰茶倒想看看他会如何处理这么一桩怪事，饶有兴致地混进人堆，抱起胳膊。

　　新来的人马走近马车，撩起车帘，脸色纷纷一变。这时候张舜的脸色已经由白转灰，看上去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张坞主有办法，居然拍手唤出两个巫师，冲那马车一顿狂跳，随后，不明觉厉地伸手一指，指向西北方向。

　　“妈的，还真是那李家坞搞的鬼！”
　　“当时就该对他们斩草除根！”
　　“他们究竟是请的什么灵，竟然……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

　　贺兰茶听得一头雾水，实在是无话可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偏偏此地是汉人地盘，自己孤身一人，自然不能像在太师府那么闹腾。想了想，还是撇撇嘴，打道回府。
　　来日方长，只要张舜别在跟李家坞火并中死掉，一切好说。

　　*
　　夜深了。
　　慕容恪卧房的灯还亮着。

　　他刚沐浴完，房里热气氤氲，可能是马上准备就寝，身上只穿了亵衣中衣，领口开得略大，被打湿的长发垂坠到腰身，蜿蜒出一条暗金色的潺潺小河。

　　有人进来报告：“大王，贺兰姑娘回来了，现在正在王府后门栓马。”

　　慕容恪看看时间，想了想，非但没有熄灯，伸手示意下人拿件干净的外袍：“有劳你，赶紧休息去吧。”

　　“好的大王。”对方毕恭毕敬地躬身，“您也早点休息，小人先下去了。”
　　“嗯。”

　　此时房内只剩他一人。整理好衣服后，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知里面泡了什么，微甜、很烫。
　　他抿了一口，又拿了一个空杯子，再倒一杯，看样子是想冷得快一点。

　　慕兄不知从哪蹿了出来，悄无声息跳上桌案，见他没有反应，也试探性地去靠近那杯热糖水。

　　它小心翼翼地伸头，嗅了嗅，再看看慕容恪的表情，后者神情淡漠，似乎不介意这杯水被它喝掉。
　　又像是本来就是倒给它的。

　　慕兄犹豫片刻，正准备低头尝试，那厢，卧房的门被人敲了敲：
　　“大王你还没有睡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讲哦！你一定想不到今天发生了什么！！！”

　　慕兄被吓了一跳，自然无福消受糖水，跳至角落。慕容恪意料之中，说了句：“进来”。

　　下一刻，贺兰茶拿着一个小盒子，嬉皮笑脸地闯入，闯入第一眼又很鸡贼地看见桌上那杯温热糖水，眨眨眼睛，很不客气地端起来一饮而尽。

　　“大王你好细心，知道我爱喝甜的糖水！”
　　依旧还是那副荒腔走板的调调：
　　“这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慕容恪说你想多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在说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