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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才之为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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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二、三、四……小十三,你跑去哪里?”
牧羊女『厄勒提亚』打开了羊栏,羊们便鱼贯而出。小狗天未亮时便从窝里探出了脑袋,跑到牧羊女的床头用鼻尖拱着她,期待着出门活动腿脚,此刻它正兴奋地在羊腿间绕来绕去,脖子上的铃铛叮铃个不停。
在羊群出门之前,牧羊女必须把大羊和小羊分开,出门后也得留意将它们赶向不同的方向。否则,小羊便会喝干大羊的乳汁,影响修道院的羊奶产出。
修道院里的山羊和绵羊数量对半开,绵羊们性情温驯,牧羊女将它们的脑袋转向东,它们便不会萌生向西走的想法,山羊却跳脱得令她头疼。羊羔“小十三”便是典例,只要她稍不注意,“小十三”便从羊羔的队列中一跃而起,奔向大羊的围栏,它的身体柔韧又强健,能钻过羊栏的缝隙,也能从羊栏顶飞跃……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小十三”在内的羊羔们整编成队,交给小狗带领。她自己则尾随着大羊们,将它们驱逐向另一个方向。
牧羊女本该带领着大羊们到小岛的石横拱上吃草,但是,她最近有一项额外的工作……她将羊群送出门后,退回了羊栏边,拿出扫帚有一下没一下戳着地面,作出打扫的样子,却小心着不让衣服弄脏一点儿。刚洗好的围裙洁白闪亮,和羊栏黑乎乎的地面对比鲜明,牧羊女不时抬头观察着天光,反复理着半旧的袖口,试图把补丁翻折到看不见的地方。
游廊里不再有人行走,负责侍弄碎石地面的族人也完成了工作,修道院前庭寂静极了,只有厨房远远传出锅碗瓢盆声。牧羊女丢下扫帚,向墙根下走去,她踮起脚尖,透过墙洞向村子的方向张望,手指紧张地摩挲着。
几个星期前,正是在这堵墙下,放牧归来的牧羊女撞上了曾经的玩伴,他们一道在石横拱上放羊时,牧羊女还不比羊们高多少。后来,他许久没有出现,牧羊女也成长到独自管理羊群都不在话下了。
那时她正抱着一大捧野滨菊哼着歌儿,为那明亮的黄花蕊和耀眼的白花瓣激动不已。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赤褐色眼睛的少年,晶亮的眼睛里满溢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她认出了他,不知怎的,手心突然使不上力气了,滨菊散落一地……
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慌忙蹲下身子帮她捡拾着花朵。他们的手指相碰了,他像被蜂蜇了似的跳了起来,将理好的花束向她手里一塞便跑远了。
她回到房间,想要将滨菊们插入水罐时,发现少年整理的那束滨菊里夹着一只莹白的海螺。
滨菊杆不会长出海螺,那一定是少年的手笔……从那以后,少年便频频出现在修道院旁,小心翼翼地透过墙洞观察着,牧羊女第一次发现他时,他从脸颊到耳根都红透了,将一只新海螺向墙洞里一塞,磕磕巴巴说一句“送给你”便向村子的方向逃去。少年每天都寻找一些新玩意送来,有时是几块杏仁糖,有时是一支结构奇怪的笔,但最多的还是海螺——精心挑选的,完整的,美丽的海螺,海螺们逐渐填满了牧羊女床下的陶罐。
牧羊女将第一只海螺串上绳子,戴在脖子上,可是,就在昨天,它竟被族长收走了……她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拉住少年,向他表达歉意和感谢,这么多天以来,他总是连说话的时间都不留给她,眨眼之间便蹿出好远……
2
她没有等到他。
太阳升起来了,牧羊女最后一次踮脚向墙洞外看去,决定还是先去放羊的好。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您好。”
她惊异地回头,发现自己某种意义上的盟友,那位常常因不守规矩被留在礼拜堂,昨天还试图翻墙的族人“小十三”正站在她的身后。
亚瑟不知道牧羊女给他起了个“小十三”的外号,正如『厄勒提亚』也不知道亚瑟和我们管她叫“牧羊女”。
“对不起,昨天弄丢了您的海螺……”
若是平时,牧羊女是很乐意和这位思路独特的族人交流的,他们总能一同想出一些奇异且有趣的点子(或名‘能惹到族长’的点子),但今天,她的心思飘忽着,便只是应付道:“没事的,这和您没关系,今天晚上我就去把它偷回——”
“不要!”亚瑟急急地说道,“族长会更生气的,如果您有什么想法也应该交给我去办,在那之前……”
“您要我的海螺吗?”
他小声问道,语气是犹疑和不舍的混杂,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继续说道:“它长得不像您的海螺,不是多么漂亮,可是,它会说话……在我把您的海螺找回来之前,或许您可以拿着它……”
牧羊女还没来得及接话,昨天负责二人洗礼仪式的“另一个族人”竟也绕出了连廊,向二人走来。
他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头发却随意披散在身后,不知为何滑稽地翘起了几撮。牧羊女和亚瑟不由得噤声了,等待着他的指示。
“早上好……”他的招呼哽在一半,定定地看着牧羊女和亚瑟,似乎在组织语言,“非常抱歉,我睡过头了……”
“……呃?”
“总之,”他的耳根似乎染上了一缕可疑的红,“您们都在这里是再好不过的,我前来是为了提醒您们,今天不在礼拜堂,而改为在阁楼学习,请携带好‘信使’和纸笔……”
话音未落,他便翩然转身向游廊走去,步子迅捷平稳,像是在漂。可刚刚“漂”出没多远,他又回过头,有些懊恼地冲牧羊女说:“还有一件事,在您学习的日子里,会有人代行您管理羊栏的职责……”
3
“您说,我们要学习什么呢?”
亚瑟抱着水罐,引着牧羊女向阁楼走去。
“那天族长说它是‘信使’,”牧羊女看着水罐里的蓝鳍鱼,若有所思,“我梦到过一条鱼在对我说话,很多很多次……不久前,那条鱼告诉我,‘重要的人总会重现’,第二天,他就出现了……”
“‘他’是谁呀?”
“咳咳!总之,鱼告诉我的事情都蛮有用的,您呢?”
亚瑟摇了摇头:“我只梦到了一次,还没有听清……”
楼梯并不高,他们很快便接近了目的地。修道院的阁楼颇为隐蔽,楼梯末端的平台看似空无一物,抬起头才能看到木质的盖板,如果不自带梯子的话,就只能踩在扶手上用肩膀去顶活板门——好在亚瑟很轻盈,早已掌握了诀窍。
不过,今天的平台不是空荡的,一架梯子从阁楼延伸下来,“另一个族人”此刻正站在它旁边,他们加快了脚步,楼梯嘎吱作响。但亚瑟发现,“另一个族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在掩盖着什么,甫一见到亚瑟和牧羊女,他便迎了上来。
“计划有变。”他的语速飞快,“我们还是到楼下去——”
“为什么?”亚瑟反问道,同时敏锐地察觉到阁楼也不复往日的平静,有人正轻声走动着,交谈着,鞋子摩擦地板的响声细细的,却绵延不绝。他条件反射地抬头向上看去,“另一个族人”却已经推着他和牧羊女的肩膀向楼下走去。
“快走吧,”他低声催促道,欲盖弥彰地应付着亚瑟探究的眼神,“上面,上面什么都没有……”
4
他们最终在礼拜堂旁的一间小房间落了座,围坐在一张小桌旁。和阁楼离得远远的。这间屋子和礼拜堂的风格大不相同,它的装潢简单,有着大而明亮的窗口,爬山虎密密围在窗外,阳光渗入植物藤蔓构建的帘幕,在三人身上印下碧绿的光斑。水罐里的蓝鳍鱼不时发出噗啾响声,宣示着存在感。室内并不昏暗,但“另一位族人”还是点上了蜡烛。
他从桌下拿出了几本书,亚瑟辨认出了熟悉的封面——这些书应该是从阁楼上拿来的。
“那么,二位的学习就交由我负责了,”“另一位族人”说,“遵照先祖阿特拉斯的教诲,赐名仪式必须两人一组进行,而进行赐名的前提是同海神大人进行一次清晰的交流,或是作一次成功的预言,以证明具备成为海神大人追随者的所需的灵智。赐名仪式结束后,才能开始授课。”
“您早已作出过成功的预言,对您来说,我们的课程开始得有些迟了。”他看向牧羊女,然后又转向亚瑟。
“严格来说,您未能完全达成参与课程的条件,”他表情严肃,“但我们已经等待得太久,不得不开始新一轮授课了,不过,只要坚守虔信与勤奋的原则,追上进度是大有希望的。”
他在胸口划了一个鱼尾样的十字交叉,看向亚瑟的眼睛,和蔼地补充道:“据说我们的先祖阿特拉斯起初也并未展现过额外的预言才能,但他凭借艰辛的练习成为了海神最信任的意旨代行人……”
亚瑟点了点头。
“那么,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将遵照阿特拉斯的嘱托,聆听您们希望知悉的问题,并尽我所能作出回答。”
牧羊女指着水罐:“我们是要学习怎样和和鱼说话吗?”
“是的,更准确的叫法是‘学习如何与信使交流’。鱼类是我族最亲密的朋友,也是那位大人选择的传信者,在一些古老的抄本中,祂令两条鱼分别掌管记忆与思想,两条鱼相对而去,不间断地在海底巡游,每天两次在海洋的中心相会,为大人带来海面上下的一切讯息……所以,我族的许多成员选择鱼作预言的媒介……”
“许多成员……”亚瑟思考着,“听上去有一些例外。”
“没错,‘媒介’或‘信使’本质上是帮助我们梳理思绪的外置器官,其运转依赖的是我们自身的灵智,不会局限于某一类物品,更不局限于某个种族,海神?ρφε??本人的七弦琴便是最知名的‘非鱼类信使’;第七代执掌狩猎的侍从官把自己的弓作为信使;我还听说过一些极端的例子:某人的信使是袜子——且必须是穿臭的,为了进行占卜他不得不到处寻找没洗的袜子,或者等待着脚上的袜子发臭……”
牧羊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是,在形形色色的信使中,和鱼类交流最为简易,得出的预言也最为准确——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这样,因此,我们的教学采用蓝鳍鱼作示范。不过,据说我们的先祖阿特拉斯可以直接同?ρφε??进行交流,也有不少族人描述过不使用信使的体验,但经由这种方式产生的预言一般都难以回忆,极其混乱,有时甚至与事实截然相反……”
“我还是不太明白,”亚瑟用手揉搓着下巴,“信使究竟是怎样工作的呢?”
“那就是课程的内容了。”
“那么,我想请问……预言的作用是?”
牧羊女带着几分惊讶看向亚瑟,“另一位族人”也抬高了眼帘。
“您……为什么这么问呢?”他迷茫地说。
“因为……呃……我们平时似乎只是用这种能力替别人找丢失的东西,最多告诉他们某时某地可能会下雨刮风之类的……那位海神大人的期望是这样吗?明明分析天空中的云也能大致推测出——”
“另一位族人”推开了椅子,嘴角紧绷着向窗户走去,亚瑟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没有看到身侧的牧羊女‘我觉得你说得对’的口型。
他沉默着,爬藤叶子簌簌响,亚瑟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一声叹息。
良久,他回转来,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摊开在亚瑟和牧羊女的面前。
5
“另一位族人”在屋中踱着步,凭记忆复述那古书上的诗句。
“那王便哭泣着——清晨有数以万计的人马跟随在他身后,太阳落水时他们却不见了影踪。预言者曾警告过他,曾警告过许多次,但骄傲的王将它当作不值一提的风……他的宫殿倾覆,他的子民被屠戮殆尽。王走向他生命的终点,像一滴泪没入雨中一般坠入了海,恰在预言者给出的地点和时辰……”
“我们曾经很重要,”他悲叹道,“所有的城邦都在开战前申请我们的意见,金银财帛堆满大人的一个又一个宝库,我们曾预言过自东方来的大军会在温泉关折去脊梁,预言过城邦的半数居民将在灼人的热流中融化,预言过那最后的要塞被贼人淹没的时刻……凡我们所说出口的,必是会应验的。我们曾被虔信,被尊重,海神大人曾经也是陆地的主人。就在不久之前,海上的一切祸福吉凶还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能看到水的流转,看到风的吐息,看到人和人的命运……”
亚瑟和牧羊女辨读着纸页上浓重的墨痕,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回应。
“但是,祂许久没有回应过我们的呼唤了,而我们便沦落至此。”
“另一位族人”抽出另一本陈旧得多的书,重重拍在桌上,声情并茂地讲下去——
“于是阿特拉斯看向他智慧的源泉——‘大人,你怎么能占卜未来呢?假如一个人听从了你的预言而改变了做法,避免了灾难,那么预言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海神便回答他,‘虽然我不能够了解未来的确切模样,但是,我能够告诉你许多人的死期……’”
亚瑟瞪大了眼睛,小屋似乎在抖动着,扭曲着,而激动的族人显得陌生至极。
“可是……”他磕磕巴巴地反驳道,“您不觉得这太可怕了吗,听起来这本书里的海神并不是能够预言什么,而是把行为不符合他设想的人全部杀掉了,如果他能保证所有人都会因他而死,那他就会知道‘许多人的死期’了……”
“听起来就像是厨房决定先吃哪条鱼……”牧羊女赞同道,“我当然可以预言水桶里的鱼的死期是第二天,只要第二天真的炖了它,预言就应验了,呃……”
“另一个族人”似乎是被他们的一唱一和呛住了,他的脸色突然白得可怕,亚瑟和牧羊女不自觉向后缩着,默默计划着逃跑路线,担心他直接把手那本石砖样厚重又烂水草般难闻的书砸过来。好在对方的怒火像漏了气的鱼鳔一般慢慢瘪了下去,他重新平静下来,慢慢挂上和蔼的笑容——亚瑟和牧羊女却不敢再信任他了。
“我的疏忽,您们尚且不该知道这些,这对您们来说太复杂又太令人困惑……是我太急迫又太恐慌了,坐下吧,我们接着说……”
他抬起头,却发现亚瑟和牧羊女本就被吓得挤在座位上,并没有站起来——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愤怒地滔滔不绝。
他干咳了一声算作掩饰,然后重新拉开了椅子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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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为混乱的上午终于结束了,亚瑟和牧羊女抱着装蓝鳍鱼的水罐,选择了一阶能晒到太阳的楼梯,肩并肩坐下,等待着午饭。
“我觉得还不如去放羊。”牧羊女敲打着因紧张而变得僵硬的关节,又敲了敲自己的水罐,“抱着这条鱼跑来跑去,结果根本没有用上……”
亚瑟赞同地点点头,一上午的“学习”给人带来了过于严重的心理伤害,说是要“预言”,具体的步骤却一点都没学到,还留下了对古书的恐怖印象。
“不知道石滩上那些人在做些什么呢?”他托起下巴思索着。
“他说他负责讲解‘历史’,‘实践’会由其他人带领,还好还好。”牧羊女抚着胸口,“可他又说‘二位的学习由我负责’,海神大人在上,这日子没法过啦——说到底,‘历史’上的海神大人为什么那么可怕,祂对我讲话时明明很温柔,很耐心……”
没有和海神正面交流过的亚瑟很是好奇:“那么祂对您说了什么呀?”
“祂告诉我只要耐心等待,重要的人就会……哎呀呀,不关你的事!”
她的耳朵红了。
“是‘您’。”亚瑟纠正道。
“不关您的事!”她几乎要尖叫起来,把头狠狠埋进了臂弯。
“对,对不起,我不该问……可是,我的确很想知道海神会说些什么,你们都和祂交流过,我却只是做了个想不起来的梦。万一我就是学不会预言,该怎么办呢……”
“不必担心,”牧羊女的声音从手臂下飘了出来,“根据他的说法,海神大人至少有七年没有搭理过我们了,我们‘只能帮无权聆听祂的祝福而落难的生灵找找丢掉的东西,模棱两可地说两句天气,开些治不好病的药草,全是小打小闹。’你看到了吗,听说我的海神大人‘难得露面却在谈论情情爱爱’时,他的表情就像是吞了一整头蒜……”
“真不知道对于他来说,什么事情不算是小打小闹。”亚瑟叹了口气。
“占卜送羊奶的时候,院子里那么热闹,大家多开心啊……干嘛非要预言什么国王的死期……”牧羊女冷哼一声。“不过,他再怎么觉得我的海神不务正业也只能忍着,目前,只有我的海神还肯说有逻辑的话——不过什么时候来要看祂的心情。”
“下次,您的海神出现的时候,请一定叫上我。”
“说不定您也能听见祂说话呢,”牧羊女笑了,“对那位热心于大事的人来说,我们简直是某种救命稻草,所有阿特拉斯子民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的身上,浪费神赐的祝福,不努力学习预言简直罪该万死,说不定海神就是被他烦走的……话说,你相信他吗?”
“‘此诚阿特拉斯子民危急存亡之秋也。’”亚瑟回忆着他的语气,皱起眉头,“不太相信,族长和其他人可一点都不紧张,像是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我要给他起一个外号,就叫他‘干大事的’。”
“同意。”
秋天的太阳晒得他们暖呼呼的,厨房的炊烟已经散尽,香气一拐两拐拐进了他们的鼻孔。亚瑟和牧羊女望向窗外,看到建筑内的族人们正鱼贯而出,穿过石板小径向厨房走去。
“我饿坏啦!”牧羊女伸了个懒腰,“快走快走,看看今天吃点儿什么。”
亚瑟却摇了摇头,拉住她的衣袖,向她耳语了几句。
他们谨慎地用窗棂遮挡了身形,牧羊女眯起眼睛,像数小羊一样数着经过的人。待到确认他们以外的人都进了厨房后,他们起了身,蹑手蹑脚向阁楼走去。
亚瑟很确定阁楼上有人——且是一个陌生人。他独来独往日久,锻炼出了能靠脚步声辨别身份的本事。既然“干大事的”像是窝藏了什么一样紧张,亚瑟必须去阁楼上瞧个究竟。
他们半蹲下身子,用脚尖着地,然后轻轻放下脚跟,尽量踩在楼梯内侧,可经年未修的楼梯依旧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像猫尾巴一样挠着他们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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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轻巧地翻上了栏杆,牧羊女托着他的膝盖,手指抓得死紧——她担心他会跌下去。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搬不太动梯子的亚瑟早就对这种奇异的上阁楼路径轻车熟路,他的脚在栏杆上一蹬,肩膀顺势顶开了活板门,伸手抓住阁楼地面的把手后,一个挺身便跃上了阁楼,跪坐在地板上。
熟悉的声音和味道自四面八方扑来,包围了他,阁楼上的书山似乎还维持着亚瑟上次离开时的样子,但是,他迅速意识到了几个不协和的音节——某个陌生人正汲着鞋在地板上一步一滑,絮絮吟唱着亚瑟听不太懂的歌谣——不,似乎是人名,对方不断重复着一个亚瑟没听过的人名,似乎是“安菲特里特姐姐……”
牧羊女也爬了上来,和亚瑟不同,听到那呼唤声后,她的表情变了……
“天哪,”她喃喃着,“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大步流星绕过书架,亚瑟紧随其后。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正在书架后摸索着,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后,她惊骇地连退几步,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亚瑟和牧羊女想要上前扶起她,想要说明自己没有恶意,少女却什么都不肯听……
她似乎也什么都看不见,手脚并用慌乱地向后缩着,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亚瑟抓住了她的手,他也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只是凭某种直觉认定这样能让这陌生人安心些,热量从他的手心传导至对方冰冷的手,感受到温暖存在的少女冷静了些许,重新开始了她的寻觅,她重复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安菲特里特姐姐,一遍,又一遍。
“是你吗?”她抓住了亚瑟的手臂,大颗大颗的泪水自她海蓝色的眼睛里涌出,啪嗒啪嗒砸湿了地上的书页。
“不,我是……”亚瑟转向牧羊女,对方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丢来了一个不赞同的眼神,意为“明明族长刚刚警告过你”。
但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叫亚瑟。”他说,“我不是安……”
“亚瑟?”
“没错。”
“亚瑟,亚瑟。”她重复道。
“所以,安菲特里特是……”
他突然被对方一把搂住,骨头被硌得生疼,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困惑地看着她过分蓬乱的头发,想要在记忆中搜寻她的身影……一无所获。
亚瑟发现,少女的表情在发生某种细微的变动……他想起冬日里水缸表面的那层薄冰,然后又想起春天到来前的最后一场冻雨,亚瑟将薄冰攥在手心,它便喀嚓一声断裂,他伸手去接寒凉的冰珠,它们便在他的指尖无声地融化……
“我,我是姐姐,不……不对,是小姨……你不认得我吗?是啊,你不该认得我,小姨是坏人,是大坏蛋……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答应了姐姐的……”
少女的胳膊收紧又收紧,温热的泪淌进亚瑟的颈窝,又濡湿了胸前的布料。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亚瑟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咬了一大口没熟的柑橘,酸涩、柔软,却又透着一丝隐密的甜蜜,他几乎要误以为他们已经熟识了很久——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所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会这样拥抱他,像是使尽了浑身的力气……
“我,我是亚瑟没错……你认得我……”
他困难地张口。
“可是,你……是谁呀?姐姐,小姨……是你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