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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阑珊 ...

  •   明月高悬转回廊。
      薄雾空蒙,漫在园中花圃上方,沁出一丝寒意。

      祝南枝抱着书卷,步履轻快地跟在兰媖身后,绕过一道道沿廊,走了好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小院前。

      兰媖推门而入,屋内飘出一丝兰香,她娴熟地点起蜡烛,走到案几旁斟了杯茶,抬手间,往一旁的木凳示意道:

      “喏,就放这吧。”

      祝南枝依言放下书卷,顺手也讨了一杯茶,茶香氤氲,可还没入口,便被一道声音切断——

      “如今复选将近,你纵使初选名列前茅,也万不可掉以轻心。历朝历代,女官复选向以严苛著称,上知天文、下通医术书画,习策问诗赋……样样都不能落下。”兰媖垂眸看她,语重心长道,“今日是最后一回,从明日开始,到复选结束,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与复选无关的问题。”

      兰媖语间顿了顿,压下眉头——

      “南枝,你该把心思放在要紧事上。”

      说罢,兰媖微微俯身,耳侧鬓发微垂,轻风拂过发丝,犹如清波剪断一汪湖水,让人轻轻觑着便觉醉眼。

      兰媖今年二十有七,平日里即便静默不语,眼波流转间,浅黛也似含笑,可经常被她妆扫成远岫长眉,反掩了原本的灵韵。若论容貌,兰媖眸光明净,粉唇微润,宛如一幅工笔仕女图,一笔一划都圆润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美得端正。
      寻常人家的女娘若这般貌美又有才,门槛大约早已被媒婆踏破了。

      可自祝南枝认识兰媖以来,似乎没见过兰媖身边有旁人,且她言行向来持重沉稳,也鲜少需要别人相助。

      兰媖虽在城外置了府宅,却不常住,许是为了图方便,还是在祝府待得久些,只在每月末会出城一回。
      因此二人朝夕相伴,兰媖陪她的日子比爹娘更多。

      于祝南枝而言,兰媖娘子亦师亦友,颇得祝府一家人的信任,祝南枝自己但凡有些许闺房心事,头一个寻的也是她。

      祝南枝垂下眼,两只手掩在袖下,指节微蜷,暗暗摩挲,乖乖回了句:

      “好,媖娘我知道了……”

      兰媖这才接着问:“说吧,找我何事?”

      祝南枝缓缓开口:“媖娘也知道,我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身子大不如前,如今日夜准备复选压力又大,如此下去,恐怕我实在是无心……”

      兰媖一听有些不对劲,脸色逐渐青白,急忙打断——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劝服你爹你娘允你放弃这回复选?”

      祝南枝连忙摆手:“自然不是!媖娘教导我许久,也知道我的气性,女官是我自小立志要考的,怎会这时候放弃?”

      兰媖这才松了口气,眸光渐渐沉落,继续道:

      “那你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祝南枝站起身拉着兰媖的手臂,一只手掩着嘴,凑到兰媖耳边压低声道:

      “我今日去南馆见了南阳侯。”

      不知怎的,兰媖一听这话,眉间忧虑顿消,眉梢转而上挑,嘴角隐约含着一丝笑意,问道:“哦?怎么说?”

      这回轮到祝南枝的唇抿得死紧,一双眼微微眯起,像是触到了霉头似的,五官扭成一团,撇着嘴使劲摇头。

      兰媖却恍若未见,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假装看向别处淡然道:“说起来,待复选一过,你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你娘今日还来问我请柬的样式和措辞该怎么定才好……”

      “媖娘快别提了!”

      祝南枝郁闷非常,蹙着眉,像被抽去了浑身筋骨,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起桌案上细密的木纹。

      她刚办了一场阴婚,方时不能尽人事,只得听天命。可神医离开不出三日,她的身体便见大好,头不疼了,四肢也一夜之间恢复了力气,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将死之人回光返照了似的,她如今每日早起时神采焕发,精气神更胜寻常。

      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的婚事,如今怎还会由别人说了算?

      须臾过后,祝南枝好似想起了什么,猛然敲打桌案,直起身——

      “对了!媖娘当年便是从家中逃出来的!”

      兰媖身形一滞,迅速将头撇开。

      祝南枝拉过兰媖的手,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轻声央求道——

      “媖娘,能不能顺便教我也逃了这门婚事?”

      “逃?你要逃去哪?”兰媖立马侧回头,警惕地看着祝南枝,蹙着眉——

      “当年的情况也实非我所愿,再说了,我何时教过你,遇事可用‘逃’字解决的?”

      “婚事在即,我这不是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嘛……”祝南枝嘀咕道。

      兰媖拂袖坐下,右手臂搭在桌上,手握成拳,与祝南枝四目相对,正色道:“你且说说,为何不愿嫁给南阳侯?是有其他心上人了?”

      “不是……”

      “那是为何?”兰媖眉间的忧虑蹙得更深了,劝导道,“南枝,顾予衡的父亲是开国功臣,倚仗侯府的权势,至少可保你今后在宫中无虞。”

      “可我不想依靠什么人!”祝南枝咬着唇,抬头对上兰媖的目光,大声道,“我……我想像媖娘一样,往后的路只凭自己的才智,借自己的谋略在宫中活下去!”

      “你这傻姑娘。”兰媖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宫中岂是单凭才智便能立足之地?有些话本想待复选后再与你分说,只怕如今说了,反挫了你的心气。”

      “媖娘但说无妨,我没那么脆弱。”

      兰媖忧心地看着祝南枝,执起她的手,指腹抚过她指间的薄茧,忧心切切:
      “南枝,你记着,宫中世情非同寻常,人与人之间,不过利益二字,得失取舍,皆系于掌权者一念之间。权势愈盛,依附者愈众,所得愈多——可树大招风,那表面风光之处,未必就是安身立命之所……”

      祝南枝渐渐听得一头雾水,看着兰媖忽地又垂下了头,扯着嘴角似在自嘲:“不过也罢,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总之,你若嫁与南阳侯,他非但不会阻你前程,反将成为你在宫中的倚仗。若能借他之势平步青云,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不必固执相拒,尤其……是在宫中。”

      “媖娘为何这般确信?”祝南枝蹙眉问道,“如今顾予衡看似对祝家有求必应,可京中除他亲眷外,无人知晓他的性子。若眼下种种皆是伪装,实为骗财骗色,我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以顾予衡的身份,若是要骗财夺色,寻个由头纳你为妾即可,不必冒着杀身之祸向陛下请旨。”兰媖轻叹道,“你就不曾想过,他身为皇亲贵胄,为何偏在这朝局动荡之时,执意求娶一个病弱的商户之女?”

      祝南枝闻言一怔,缓缓垂首,目光随之掉落在地,神思渐远。

      兰媖见祝南枝沉默不语,于是起身行至妆台前,拉开抽屉,轻触暗扣,从夹层中取出一封薄薄的素笺,随后递至祝南枝面前。

      烛光穿透纸背,将内里的字迹拓印在信笺上,祝南枝回过神,面露疑色,指尖轻颤,随即伸手接过,来不及发问,急忙拆开细看。

      才览数行,祝南枝神情倏然一变,方才满腔郁愤一扫而光,代之满目惊疑。

      “这是……?”

      “南阳侯亲笔写的和离书。”兰媖神色平静,按下祝南枝手中的信,“你先不必急着问它的来处,只管看这落款日期。”

      祝南枝的目光急掠至笺末——

      “三月初七”

      是她的生辰。

      也是……
      顾予衡满身血污,来祝府传旨那日。

      室内一时静默,唯闻窗外微风吹落枯叶,卷去萧瑟,唤醒新芽。

      “南阳侯既不顾性命求娶你,能让他写下这封和离书的人,身份权位定远在他之上。他刚立下战功不久,这朝堂之上能压他一头的人不多,能逼他亲笔写下这和离书的,我猜……恐怕南阳侯身边,也无人支持这门婚事。”兰媖在祝南枝身后缓步沉思,“只是不知南阳侯使了什么手段能令圣心回转,背后之人这才逼他写下了这封和离书,便是笃定这门婚事不会成。”

      祝南枝眼前一亮:“媖娘的意思,若我同顾予衡成婚,就算我不悔婚,日后也会有人逼我同他和离?”

      兰媖点头默认,提醒道:“你别高兴的太早,宫中人手段狠毒,若你成了对方的眼中钉,日后进宫可有你好受的。”

      “既如此,我何不遂了他们的意,当下拒了这门婚事?”祝南枝垂下眼,低声嗫嚅,“这哪是平步青云,分明是阻我前程……”

      “唉罢了,方才所言不过是我一番推测,如今你便是不愿,也已被他牵入局中,这真相恐怕只得由你日后亲寻,或是待到大婚之夜,”兰媖搭上祝南枝的肩,趁她不备,将书信抽回收于袖中,“你亲自问他即可。”

      祝南枝唇齿微张,没再出声辩驳。

      她不是没问。

      可白日里她探问时,顾予衡便三缄其口,莫非待红烛高照,洞房花烛夜过后,他就肯朝她敞开心扉,坦诚相待了?

      顾予衡这人,连斗胆违抗懿旨促成这桩婚事的荒唐事都干得出来,却不敢将其中隐情据实相告,莫非……这隐情一旦道破,此桩婚约便会作罢?

      若是如此,她倒愈发想探个究竟了。

      “南阳侯将这抉择的机会交给祝府还算聪明,也还算有心。我本答应了崔夫人不与你透露,却又忧心你当真逃婚,反误了你的大事。你日后若再想和离,找准时机与你爹娘分说就是。此契乃侯爷亲自派人送至府上,你爹娘皆存有一份,他断不会不认。”

      祝南枝点头。

      回房路上,祝南枝的目光在廊脚下沉落了一路——

      方才媖娘的话也不无道理。
      若顾予衡只为财色,大可与众多兰质蕙心的世家女婚配,若需下毒一番,再请圣旨,如此费力求娶一介商户之女的确得不偿失。

      再说同样回京一年,当初一道同行的卫琢将军,前不久还获封了京卫指挥使,至于顾予衡,圣上至今尚未授予他任何官职。
      如此看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起龙颜不悦,于他而言实为下策。可即便如此,顾予衡仍旧不顾宗法,执意求圣上赐下这门婚事,究竟为何?

      是夜,夜阑人静

      祝南枝方才梳洗罢,便觉浑身乏力,软软地倚在枕上。床幔低垂,她正要入睡,可一闭上眼,白日里顾予衡字斟句酌的话语,便控制不住地浮出脑海——

      “南枝,作为补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彼时顾予衡的目光紧紧跟随自己,声音低沉,从口中轻飘飘地落出四字——

      “……要我也行。”

      祝南枝平日里学到及困,倒头就睡。

      而此刻夜光如水,窗外风声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都识趣地没入了窗缝里,可祝南枝耳畔的吟吟声却一刻也未能停下来,令人难以入眠。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夜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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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小宝们,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早晚都要喝中药,弄得我精神有点萎靡,不过我会尽力写,要是当晚十一点没更就是没有了噢,等过完这段时间再稳定做三休一,感谢支持! 另欢迎光顾专栏,下本预收《来电狂响》 ,精神病患者×主治医师,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