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霁雪 “于我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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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顾予衡回过神，抬眼便撞见祝南枝那双不带矫饰的眸子直直望向他。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缓缓抚平了她眉间那点蹙起的纹路。
温热从指尖渡至眉梢，祝南枝觉得顾予衡状态不对，截住他的手腕问：“在想什么？”
“在想很多，但……不知从何谈起。”说完，顾予衡反过手掌，指节顺着她的腕骨屈落，最后蜷在膝前。
“那你慢慢说，我在这儿听着。”
祝南枝脑袋一歪，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她的目光一路从蜷曲的手指扫至他微抿的唇，烛光在她眸中碎成两颗细小星子，随眼睫扑扇明灭。
顾予衡深吸一口气，蜷在膝上的五指缓缓收拢，对上她的视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问道：“你说……姨母想让你刺探我与折罗部首领的谈话？”
“是，有何问题么？”祝南枝眨了眨眼。
顾予衡颔首，道：“问题有三。”说完，他从旁扯出一张纸，铺开，又提笔蘸墨，三两下功夫，便在纸上粗略勾画出几座宫殿。
祝南枝凑近身子定睛一看：“这是外廷？”
“是。”随后顾予衡指着西南侧的一处宫殿，“此乃今晨我与陛下商议的安置敖云之处。”
祝南枝虚眼瞧着他所指之处：“这里是……归宁殿？”
顾予衡颔首。
祝南枝摸着下巴思忖道：“这归宁归宁，说的是归顺安宁，看来圣上此番赐居之举别有深意啊。”
话音刚落，只见顾予衡又划了一条横线，将方才的几处殿宇隔开，然后在纸面上方横平竖直地勾勒出几条宫道，最后在南面画了个圆圈，道：“这是昭华殿。”之后又在西面打了个叉，道，“此乃六尚局。”
顾予衡正要继续解释，却被祝南枝忽然抬手打断：“慢着——我好像知道了。”
她接过顾予衡手中的笔，在纸上廖廖画了几条线，最后将纸张揭起。
“侯爷的意思是说，从六尚局到归宁殿中间隔了大半个皇城，我白日不可能离开六尚局完成皇后交代给我的任务？”
顾予衡点了点头。
祝南枝却道：“可是我会轻功，来回路途于我而言不是问题。再说曹尚宫亦听命于皇后，即便那日我不在，她们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予衡点了点外廷宫道的正中央：“这是文渊阁——”说完，指尖又划至最右侧，“从文渊阁到归宁殿，一路上都有龙骧骁卫驻守。”
之后，他又在归宁殿四周画了个圈，“归宁殿四方皆有护卫巡逻，屋顶亦有弓箭手从远处时刻盯着，当日这片区域的上空连只鸟都飞进不去，你要怎么刺探情报？”
“这还不简单！”祝南枝瞥了顾予衡一眼，正要献策，“只需侯爷你——”
说到这，她想到什么，话都挤到了嗓子眼却突然卡了壳。
回想起先前入宫的时候，顾予衡虽能指挥骁卫，私下却也需暗暗提防着，可见龙骧骁卫真正之主并非顾予衡，其幕后之人，必然是圣上。
“龙骧骁卫如今听命于皇上，我只能借侯爷之势，才有可能潜入归宁殿……”言及此，祝南枝抬头与顾予衡四目相对，“可事关朝廷，侯爷于公于私都不可能放我入殿。侯爷是觉得，若我从你口中探知敖云和陛下谈话的内容，便能说明你我二人协作，是不是？”
顾予衡忽然抓住祝南枝手腕：“不错，圣上如今颇为忌惮外戚弄权，我若将对谈机密泄露于你，便是出卖朝廷，如此一来，姨母必然知晓你我二人已达成某种约定，为了蒙骗她才行此之举！”
说到这，顾予衡低下头，不知为何，不再敢与祝南枝对视，只道：“若是被姨母发现你我联手，她定会对你下手……”
“为何？”祝南枝不解，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我倒觉得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你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乔装成侍卫混入归宁殿也未尝不可，再说了，难道就不能是侯爷对我毫无防备，我自己探出的情报？毕竟外人皆道侯爷对我情深意笃，”说着，她的目光越过顾予衡肩头，“你背上的伤……不是人尽皆知么？”
“如此行事你会有危险，这不一样……”顾予衡喃喃着盯着祝南枝的双手，声音愈发低颤。
烛火跳动，映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额角渗出的汗顺势而下，不时发出几声闷哼。
祝南枝察觉他牵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不一会儿便已经紧到甩不开的地步。
为了挣开顾予衡，祝南枝只好将手往前伸。不料这一伸，她的双手略过顾予衡手臂之际，脚下一个趔趄，手肘便顺势贴在顾予衡腰侧。
祝南枝的脸颊几乎与他的胸膛相贴，正想起身，不料指尖贴上腰窝的刹那，胸膛的起伏似乎平稳了许多。
难不成是点到什么穴了？
这么想着，祝南枝疑惑地仰头看向顾予衡，却见他唇色发白，虚汗不止。
她赶忙捏住他的手腕把脉——
果然，脉象紊乱不堪，一如当初薛冉夜袭南馆之时。
又是这样。
卫府寿宴如此，凤山密林亦是如此。
似乎只要事关她的性命安危，这人便会失控。
思及此，祝南枝站起身，绕至顾予衡身后。
不远处的烛火微光被他的肩背阻了大半，祝南枝弯下腰，隔着衣料，只能隐约看见几道疤痕微微凸起。
她将身子俯低了些，伸手去摸。
指腹顺脊而上，却始终与他的背脊保持一定距离，直到指尖擦过一处衣褶，似有若无地触及一片凹凸不平处时，祝南枝才停了下来。
没想到，隔着几层衣料，当初因求娶她而受的鞭痕，直到如今还一触如新。
皇后“赏赐”的这道鞭刑是有多狠？
当初是有多想阻止顾予衡去救她？
又有多想置她于死地？
“为什么不一样？”祝南枝忽然出声。
“顾予衡，为什么我的死于你而言…不一样？”
接连的提问让她的声音也不再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颤。
其实自听见皇后欲利用祝南枝监视自己一事时，顾予衡的心便开始乱了。
方才画图推演的时候，无数可能的结局便在他脑海中轮转——
任务成功，皇后会质问得手方式，疑心二人私相勾结。
任务失败，祝南枝便失去棋子的利用价值，皇后或许会对她再生杀心。
条条路数，于她皆是死局。
思虑绞杀之下，先前残留体内的高良姜与玉红膏令顾予衡体内的血脉再度喷张，疼痛猝然汹涌袭来，他不得不强自隐忍，方能维持日常神色。
而今听见祝南枝发问，他不得不睁开眼，正要回答，耳畔却又传来一阵略重的呼吸声。
之后，一双绵软柔荑自他的后颈绕出。这双手十分冰凉，顾予衡握住后不久，便有三两水珠自他头顶落下，砸在指间。
他用指腹摩挲其手背，温言安抚：“本侯自幼行军打仗，这点伤不碍事。有句话我若说出来，你或许不相信——”
“什么？”祝南枝问。
话音未落，他忽地剧烈咳嗽起来，祝南枝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连忙取出帕子替他拭去唇边血迹。
祝南枝带着浓重鼻音道：“你先别说了，顾予衡，我命令你，把命留着以后慢慢同我说。”
说完，祝南枝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抹了些膏药涂在他的太阳穴处。
一丝凉沁灌入眼周，梅蕊的冷香混着树脂的苦香，像极了雪后山间的气息。顾予衡忽然想起，祝南枝在凤山寺给他的那罐霁雪膏，似乎也是这个味道。
只是他下山前便命人将膏药送去给军医张琅诊断，还没来得及用。
如今看来，倒是白费张琅的功夫了。
念及此，顾予衡忽然握住祝南枝的手，随后缓缓侧过身子，看着祝南枝：“不，我今日必须说，否则以后没机会了。”
闻言，祝南枝放下手中的霁雪膏，捂住他的嘴：“胡说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
顾予衡垂下眼，轻轻拿开她的手握在手心：“宫中尔虞我诈，你才是要好好活着。”
鬓角汗如雨下，他仰起头，双眸亦蒙上一层水雾，却仍强忍疼痛道：“南枝……”他唤着她的名字，语声缱绻不平，“你可知道，其实于我而言，你在身边，便是上佳良药。”
“我不知道。”祝南枝不住地摇头，似丢了魂魄，“我如何能知道？我不懂在这世上，除了爹娘，为何还会有人百般护着我……”
说着，她甩开他的手，踉跄后退：“你可知，因为侯爷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举止，于是我夜里每每梦魇，一会儿……梦见你对我拔刀相向，一会儿……又梦见你对我体贴温柔……”
“顾予衡，你倒是说说，”祝南枝含泪抬眸，“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何会一直、一直、一直出现在我的梦中？”
灯油将尽，潜藏在墙角的浓黑密密匝匝围拢上来，吞噬二人周遭的光亮。
可即便如此，顾予衡却能清晰见得她眼尾泛出的红，如荷露般惹人怜惜。
他清楚地知道，自从他知晓祝南枝的存在以来，自己从未拿刀尖对准过她。
甚至几次三番在深夜的无人空巷里，祝南枝对他拔刀相向时，他害怕的都是刀剑无眼，会不会划破她的手？
而祝南枝所说的“拔刀相向”，也许，只与那件事有关……
抬眼见她眼尾的哀戚，顾予衡想，他瞒不下去了。
也许，也不需要再瞒下去了。
顾予衡撑着桌沿艰难起身，为她拭去眼角泪花，缓缓道：“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活在别人为我精心编织的囚笼中，直到那年冬夜，我在坤宁宫中，听见了你的名字。”
闻言，祝南枝转回眸子，重复道：“坤宁宫？我的名字？”
顾予衡点头，隔着悠悠晃动的烛火，耳畔恍惚间又响起多年前，坤宁宫那道冰冷的声音遥遥飘来——
“那女子留不得。”
彼时阴风穿窗而来，案上那张绘满宫道殿宇的图纸被掀起一角。祝南枝垂眸，才发觉整张图纸之上，本该绘制坤宁宫的位置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案上灯油燃至尽头，烛焰猛地一窜，“啪”的一声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霁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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