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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清明祭(十二) “索他命的 ...
脚步声一轻一重,踏过光滑的青石板。
甬道两侧的熏炉不断涌出呛人的烟,侍卫绕过穿堂,只听“砰”的一声,大门中开。刺鼻难闻的腐肉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偏头干呕了两回,才勉强定住神:
“大人,消息递过去了。”
“圣上怎么说?”
侍卫强压下不适道:“圣上命您剖尸诊断死因,给大臣们一个交代。”
崔玉清转身,目光匆匆掠过内室,恰从门帘缝隙窥见内室一角。他下意识用手帕掩住口鼻,行至半途与侍卫对视一眼,又略显局促地将手帕按回袖中。
内室躺着一具尸首,这尸首他们也都认得,是前不久被侍卫唤走的冯茂铭。
结果人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可见身负皇命之人在漩涡中也难得自保。
然崔玉清揣摩圣意,冯茂铭之死关乎今日朝政大事。给大臣们交代,便是要给天下百姓交代的同时,还需维护皇室颜面。
毕竟捂住死人的嘴并不难,崔玉清在太医署多年,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正思忖间,一道清磬嗓音从侍卫身后传来。
“大人——”
侍卫侧身让开,一袭素青直裰显露门前。只见女子面容清瘦,眉目疏淡,眼眸不笑也似含笑,匀停纤长的玉指托着一只青瓷诊脉。
她温声道:“剖尸看诊需净手洁面,我正好懂些祛秽的方子,可替大人备些苍术、皂角来。”
说话间,一方浸了药汁的帕子越过侍卫,递至崔玉清面前。皂角清香入鼻,在满室陈腐味间显得尤为清冽可贵。
崔玉清拱手作揖道:“多谢净瑄师父好意,只是此乃在下之本分,不敢劳烦师父,师父慢走。”
随后示意侍卫送走兰媖,转身将门合上。
西配殿本是佛家清净地,半柱香前此处还聚了一群念经的尼姑和尚,可眼下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散去后,这地方就成了谁也不想靠近的污秽之所。
这种事处理不当极易落下口实,因此崔玉清屏退了其他人,只身验尸。
此时,叩门声忽然响起。
崔玉清以为是太医署的人来送药材,于是打开门,却见兰媖站在门外,单掌竖起,指尖合拢如青峰,微微欠身道:“我佛慈悲。人横死于凤山寺,魂无所依,实乃罪过。因此卿师特命我为亡者诵一卷往生咒,助其早登极乐。”
说罢,兰媖便径直往内室走去。崔玉清眉心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拦:“净瑄师父,这——”
“崔大人。”兰媖垂眸扫过崔玉清挡在身前的手臂,声如寒潭冰雪,“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今日这扇门,你拦不住。”
崔玉清被她目光一摄,手臂僵在半空中。回过神时,兰媖已从他身侧绕过,径直朝内室走去。
殿门重新合上。西配殿内只剩下了两个活人,一个死人,以及满室化不开的尸腐气。
崔玉清净了手,将苍术、皂角熬成的药汤泼洒四角,又焚了一炷香。待那清冽的药香终于将腐味压下去几分,他才定了定神,掀开内室的门帘。
兰媖在尸首旁阖目诵经,唇间经文如流水,声调平缓,听不出悲喜。
崔玉清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案台前称药、翻书,准备剖尸的器具。正忙碌间,外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
咚咚咚——
“舅舅!你在里面吗?”
崔玉清手一顿,尚未来得及应声,殿门已被一把推开。
祝南枝一脚跨过门槛,声音比人先进来:“皇后娘娘差我来问,可否查出——”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殿内另一道清瘦的身影。
空气霎时凝滞,只余药罐咕噜咕噜,白雾似要顶开罐盖。
祝南枝一脚还留在门外,盯着那道身影迟疑道:“媖娘?”
崔玉清放下药材,指尖在袖口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拂去指腹沾上的药末,看着二人道:“你们竟认识?”
兰媖见是祝南枝,果断上前合上门扇,将她拉入内室。
入内室后,竹帘落下的刹那,先前被药香隔绝的腐臭失了屏障,像头蛰伏的猛兽,汹涌入鼻。
祝南枝下意识攥紧兰媖袖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松开,用袖口捂着口鼻,问道:“这具尸首是何人?”
内室光线昏暗,只见房间的西南角,一具尸首横陈于地,覆着一方粗麻白布。
白布勾勒出一具微微蜷曲的人形轮廓,暗红色斑块从底下洇上来,形如一只半阖的瞳仁,落在白色帷幕上窥视着什么。
“是冯茂铭。”兰媖目光流转在那道诡异的血痕间,轻声道,“多半……是被抹脖后吊死的。”
“冯茂铭!?”祝南枝惊呼一声,说罢眼神四处乱瞟,喃喃道,“他们动手这么快么……”
一听祝南枝所言,崔玉清忧心死因败露,忙上前驱赶:“来此处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快出去!”
这时,一只素袖横抬,挡在祝南枝面前。素青色的袖口展落,隔着兰媖的手臂,祝南枝瞧见崔玉清下颌骤然收紧,盯着兰媖一脸难以置信。
兰媖解释道:“忘了告诉大人,我与南枝已义结金兰,此番前来,也是听了崔夫人的话,才欲与大人见上一面。”
兰媖口中的崔夫人自然是崔清和。
见崔玉清一头雾水,祝南枝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昨日娘交给自己的信件,矮身从兰媖袖底钻了过去:“舅舅您先看这个。”
说罢,她将信件塞进崔玉清手中,又缩了回来。
崔玉清接过信,略带迟疑地背过身去,拆开。
信纸薄薄一层,崔玉清却读了很久,直到药罐里的汤水滚了三回都没有回头。期间兰媖与祝南枝视线不小心相撞几回,却谁也没出声。
沉寂在室内悄无声息地蔓延。
祝南枝按耐不住,踮起脚尖想偷看一眼,恰时崔玉清折起信纸,她又连忙站直,佯装无事发生。
折好信纸后,崔玉清也未立即转身,而是将信按在膝上,用手掌压了压,小心收入怀中,再开口时,声音竟像老了十岁,喉间含着沙砾般吐出几个字:“原来是你……”
那声音细若蚊呐,以至于二人皆未听清崔玉清所言。
须臾后,崔玉清用袖口抹了把脸,脚步蹒跚地挪回桌案后。
竹帘半卷,窗外光线明晃晃地映入眼帘。崔玉清徐徐落座,抬眼时似眸中含光,方才的驱人之意更是半点也无,反而道:“说罢,需要我帮什么?”
冯茂铭的死给祝南枝的冲击不小,她差点忘了,此行是来找崔玉清商量如何搜捕薛冉的。
即便如今冯茂铭死了,为保女官之位,答应贺兰皇后的事也不能不做。
祝南枝在来西配殿的路上才反应过来,薛冉手中也有毒针,行刺顾予衡那夜却没用,若是贺兰皇后意欲对顾予衡下手,薛冉何故下手如此轻率,还见她就跑?
因此她猜测,薛冉在睡仙洞那番话,没准是在扯谎。
如此一来,想杀顾予衡的除了贺兰皇后,也许另有其人。而顾予衡先前千方百计护着自己,会和这件事有关么……
想知道答案,找到薛冉再严刑逼供一番,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薛冉在睡仙洞内待了许久,观其疯癫之态,恐早受瘴气污染。而此时凤山又被朝廷的官兵包围,若想离开,只能等祭礼结束后。在此之前,想要活着走出凤山,非得用草药压制瘴毒不可。
若能知晓清除瘴气的药方,再凭此搜山,总比漫无目的地刨根掘土强。
于是祝南枝问:“舅舅,凤山上有处洞穴,常年湿润,因其内堆积的朽木兽骨经年沤烂,故而瘴气频生,舅舅可知此毒何解?”
兰媖听了,转身拉着她前后左右打量,蹙眉道:“你中毒了?”
祝南枝面染红晕,挣开兰媖:“……不是我。”她指着那具尸首,扯谎道,“是他!”
兰媖不信,遂紧着话口求证:“崔大人,此人死因为何?”
崔玉清正欲回答,可似又觉得不妥,撑着桌案起身,郑重其事道:“此人身上有两处伤疑似致命伤。一处是颈间勒痕入骨,或自缢,或遭人勒毙而亡;除此之外,便是其面如烟熏,唇甲青紫,的确……”他瞥见祝南枝冲他拼命挤眉弄眼,缓缓道,“与中瘴气之症有几分相似。”
崔玉清这话说得很克制,兰媖也不好说什么。
“听南枝的描述,这瘴气生于湿热蒸郁之地,既如此,解瘴之药多性寒凉,喜阴湿。”崔玉清思忖片刻,道,“我记得,凤山对面有座凰山,两山相连,山谷间有条唤作凤栖溪的小溪,是这附近唯一的水流,我曾在凤栖溪边采集过一味能解瘴气的草药,还将其收录进了青囊玉鉴,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味药叫什么来着……?”
崔玉清的手虚握成拳,在房内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
内室沉默良久。
祝南枝支着下巴,忽然“嘶”了一声:“我似乎有点印象,那味药是否形如苔藓,常生于松根下,采摘后一刻钟必须服下,否则便会药性尽失?”
闻言,崔玉清当即回头,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正是此物!那味药难以存储,采摘须臾便失药性,太医署无法常备。”
说着,他投向祝南枝的目光平添了几分欣慰,话到嘴边顿了顿,才接着道,“难为你将那本医书读得那么仔细,我原以为,你那日来府上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讨好舅舅,顺便套话?”祝南枝笑了笑,摇头,“舅舅编的医书条陈清晰,辩症施药皆有章法,与寻常方书不同。常说擅对症下药者方为良医,南枝夜夜捧读,并非哄您的。”
崔玉清听罢,瞥了一眼身后的尸首,垂头叹道:“你既读过,就该明白,治病要对症,而治官场之弊的良方,便是审时度势。”
他的目光扫过祝南枝,又看向兰媖,苦口婆心道,“我需提醒二位,此人牵涉诸方利益,作恶多端,索他命的——”
他拱手向天,拖长语调:“是圣人。”
此话虽说得含蓄,可见到朝天揖的姿势,祝南枝和兰媖心中都有了分辨。
兰媖牵过祝南枝的手,颔首示意道:“谢过大人,我与小妹还需准备祭祀仪程,不便在此多留。”
崔玉清也不追问,只拱了拱手:“既是公务在身,二位自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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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写得比较艰难,所以会更得慢一点,感谢包容。 角色卡来自@深思熟绿了芭蕉,强推基友连载文《臣榻君帷》,强烈推荐给喜欢看感情流的友友~ 另欢迎光顾专栏,下本预收《来电狂响》 ,精神病患者×主治医师,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