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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清明祭(十一) “朕还没审 ...
王云帆早已瘫软在地,只顾抱着王长风的腿哀嚎,闻得冷箭似的判词砸下,更是害怕得躲去了父亲身后。
傅行简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向躲在王长风身后的王云帆,又看向韩忠,最后目光落在顾予衡腰间那柄剑上,忽然笑了一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傅行简挣了挣腕上的镣铐,囚衣牵动铁链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指向谭松年手中的文书,嗓音沙哑:“谭松年,你入我府邸与我夫人行苟且之事,不就是为了栽赃陷害本官?”
此言一出,殿内骚动四起。
“什么苟且之事?”一位年轻官吏探头探脑地凑上前。
前人掩着嘴,身子后仰,望着台上那出闹剧悄声道:“嗐,谭少尹与府尹夫人早年是青梅竹马,可惜后来……啧啧啧……”
年轻官吏捂嘴惊呼:“那那那……这岂非公报私仇?”
“嘘——”
谭松年放下文书,急红了脸:“傅行简!事到如今你还嘴硬?我不过私下求檀儿为本案寻证据,你也不想想,连自家夫人都看不下去你的所作所为,宁冒天下之大不韪检举你,你…你你……”
他似是不解气,左顾右盼无果,于是从袖中掏出一枚铜牌,高举过头,指着傅行简破口大骂——
“若论苟且,谁有你傅行简行事龌蹉?”
那铜牌锈蚀得发黑,斑驳的牌面上,隐约可见一串凹凸不平的印记。
大理寺掌文书的主簿一眼认出,指着铜牌大喊:“这是胡文!”
谭松年抖了抖令牌:“没错!想必诸位同僚都清楚,前段时日你们审了不少越境贩货的胡商,他们低价抛售货物,牟足利益便抽身而去,闹得大梁商户鸡犬不宁。京城尚且如此,遑论其余州府?”
殿内哗然一片。
谭松年怫然怒道:“诸位可知,这群胡商,是如何能够畅通无阻地踏入我大梁地界的?”
“原是如此!”
百官中似乎有人隐忍许久,闻得此言再按耐不住心中怒火,迈步上前,朝谭松年鞠了一礼,道:“臣乃大理寺左推丞刘典,专司各地州县案件的复核审讯。”
谭松年方才大喝得缺氧,只得扶着脑袋抬手示意刘典继续。
刘典转身道:“我大梁兴建五载,圣上宵衣旰食,方有今日繁盛!”
“然吾近日复核各地卷宗,发现近三年间,河西、陇右诸州商贾倒闭者十之六七,缘由竟出奇一致——胡商以低于市价三成之价倾销,本地商户不堪其压,关门歇业者不计其数。臣原以为不过商贾逐利之争,今日方知,这背后竟有一条通天的私路!”
刘典挥袖指向谭松年手中那枚铜牌,声如裂帛,“若无内应签发令牌,打通层层关卡,胡商纵有三头六臂,又岂能携货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刘典哼了一声,垂眼觑着傅行简:“我早就奇怪,各州商户怨声载道,可臣案上的卷宗却日减,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大理寺的卷宗长了腿,全跑到府尹大人案上去了!”
话落,他有意无意地瞥向王长风,含沙射影道,“依臣之见,恐怕是有人卖路求利,拿大梁百姓的生计换了自家的万贯家财!”
话音刚落,王长风一脚踹在身旁竖子的后膝窝上。
王云帆当即扑跪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混账东西!大理寺掌天下刑罚,民间怨声渐涨,你身为寺卿,是瞎了还是聋了?”枢相大人当即化作严父,当着众人的面厉声喝道。他看向锁链拖地的囚徒,意有所指,“还是你收了谁的银钱,眼皮子都叫人糊上了!?”
傅行简正欲起身反驳,却被一道沉喝声打断——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
内殿方向,烛光微晃。
须臾,一道斜长的影子漫上殿砖,只见光启帝自内殿负手而出,双眉紧锁,目光徐徐扫过殿下群臣。
满殿噤若寒蝉,臣子官吏忙匍匐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光启帝龙行虎步至上座,层阶之上原供奉的是佛祖菩萨,如今佛灯高挂,投下的身影如山岳一般覆在群臣头顶,让人脊背生寒。
他转身落座,袍袖一拂,威压不怒自显:“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躬身而立,庙堂之上的泥塑神像令人望而生畏,任方才如何激辩,如今也化作一滩死水。
光启帝半抬眼皮:“方才诸位爱卿所言,朕在内殿听得一清二楚。”他眼风掠向王云帆,“王卿,你身为王氏子弟,朕念在枢相的面子上,不忍重罚。既然认罪,便交由大理寺少卿依律审理。”
王云帆这大理寺卿之位,本是依仗父亲王长风昔日从龙之功所得,如今贪污受贿的丑闻闹到御前,“王氏子弟”四个字虽成了护身符,却莫名刺耳。
王云帆哆哆嗦嗦跪地,颤声道:“臣多谢陛下开恩。”
王长风垂眼,见自己方才于殿外破口大骂的竖子竟还有自己儿子一份,只觉得荒谬可笑至极。
他撩袍,以额抢地。
再抬首时,那副正直之躯已不再端正。
王长风颤巍巍转过身,视线与韩忠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韩忠立马敛下眉目。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韩忠方才的疏远是何意。
群臣目光如针似剑,朝他这副残躯袭来。
如今家丑沸沸扬扬,闹得人尽皆知,他这个做父亲的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臣,王长风……”他忽然笑了一下,“自从龙入京,忝居枢密至今。臣子云帆,蒙圣恩居大理寺卿之位,却贪赃枉法,实乃臣教子无方。”
“老臣愧对圣恩,愧对百姓,愧对天下。”
话落,王长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枢密使令牌,双手捧过头顶——
“臣请卸枢密使之职,戴罪归乡,恳请圣上饶恕犬子!”
见此,韩忠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闻得祝文最后八字,他便心知,朝中涌动许久的文武之争,圣上早做出了抉择。
如今在这名为建国勋臣卫忠良的祭礼上,倒台的何止一个王长风?
分明还有一个王与马共天下的时代。
光启帝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亲手接过那方令牌,攥在掌腹中紧了紧。他的目光沉落在那方铜铁上,像在赏玩一件来之不易的宝物。
“朕准你卸任,但不准你归乡,朕要你留在府中思过,好好看着你儿子受审。”
说罢,光启帝转身回座。
王长风喉头滚动,半晌才道:“老臣……谢陛下隆恩。”
随后,王长风父子二人被侍卫押下。
法华殿内阴云未散,光启帝的目光落在大理寺众官吏间,问:“方才朕闻得有人引据州县民生,是哪位爱卿?”
刘典应声出列,撩开前袍下跪:“回陛下,微臣乃大理寺左推丞刘典,专司州县各案。”
“刘典……”光启帝颔首,“朕听左相提过你的名字。既如此,今后便由你任大理寺少卿一职,专审胡人行商一案。”
“是。”
刘典领旨谢恩后,顾予衡见时机已到,自袖中取出一册薄帖,单膝触地禀道:“陛下,京中行商一向由商会管辖,臣奉旨暗查,自商会首领祝添山调任青州后,副统领冯茂铭瞒上欺下,与傅行简内外勾结,此乃账目明细与冯氏强人所用的商帖,请圣上明鉴。”
光启帝接过魏文仕呈上的薄帖,打开扫过几行,面色陡沉。
砰的一声,簿册滑过桌案,锵然坠地,夹于其间的商行帖滑碌碌跌出一角,露出烙印而成的“冯”字。
“此事朕已知晓。只是一个时辰前,冯茂铭的尸首于西进殿中被人发现。”
龙掌重重掼在案上,声响沉如丧钟。光启帝冷哼一声,扫视众人道,“朕还没审人就死了,你们当中,又是谁急着让他闭嘴?”
人死了?
顾予衡心中猛地一沉。
自一个月前他冒死受鞭刑后,光启帝便以他与商户结亲为由,命他暗中调查京中行商贪墨一案。
怎料一桩案件牵扯出无数裙带利害。
先是祝添山被调任离京,再是卫忠良寿辰遇害,就连他自己也遭人毒害。
直到前些时日通过货郎一路顺藤摸瓜,顾予衡终于发现,几番牵连均汇于贺兰皇后。
商会由贺兰氏扶持壮大,皇后若想借此谋利也无可厚非。
不过何苦引来胡人?
顾予衡心知此事不简单,于是瞒而未呈,只与昔日同僚、同为受害者的卫琢联手继续调查。
不料嫌疑最大的冯茂铭竟命丧于此……
沉思之际,门口侍卫的来禀打断思绪。
侍卫跪在案前:“陛下,西配殿那边传来消息,冯氏尸身已由太医令和仵作勘验,发现其胃腑肿胀,腹中疑似聚有瘴气,然脖间又有勒痕,深可见骨,还需剖尸复检才能断定死因。”
光启帝似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画面,扶着桌案边沿按了按眉心:“行了朕知道了,下去罢。”
侍卫告退后,顾予衡观光启帝面色不佳,适时提议道:“陛下为清明祝祭一事晨昏不辍,犯人既已捉拿归案,余下细节不如交由大理寺查证,圣上龙体要紧。”
“是啊,陛下圣体要紧。”群臣附和道。
良久,光启帝挥了挥手,语气里透出几分倦意:“罢了,今日就到这,都散了罢。”
殿侧,傅行简被龙骧骁卫压跪在地,镣铐坠着腕骨,仿佛要将他的手脚折断。
冯茂铭死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铁链在群臣的恭送声中哗啦落地,傅行简拖着沉甸甸的镣铐挪了半步,铁环相击,敲打在殿砖上,也敲打在他宦海浮沉半生所倚靠的脊梁骨上。
此章又名铁窗泪(◍•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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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清明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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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写得比较艰难,所以会更得慢一点,感谢包容。 角色卡来自@深思熟绿了芭蕉,强推基友连载文《臣榻君帷》,强烈推荐给喜欢看感情流的友友~ 另欢迎光顾专栏,下本预收《来电狂响》 ,精神病患者×主治医师,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