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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为什么 ...

  •   正月初五。

      “咚———”
      “咚—咚——”
      “咚—咚——咚——”

      鼓声震耳。

      沈昭宁猛地从床上坐起,窗外的声音震得窗纸都在颤动。她赤脚跑到窗前,看见一队禁军正在中庭列队,铠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殿下醒了?”青竹端着铜盆匆匆进来:“新春祭典提前了,说是要赶在辰时前到达太庙。”

      沈昭宁缓了缓神,把脸埋进水里,热气熏得她睫毛上都挂了水珠。外头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她擦干脸抬头一看,十几个宫女正排队往食盒里装祭品。

      “那个装不下了!”管事嬷嬷拍开一个小宫女的手,“把雪蛤撤下来,换普通的!”

      小宫女怯生生道:“可这是给祖宗...”

      “祖宗吃得出区别吗?”嬷嬷瞪眼,“省下来的够贵妃娘娘用一个月了!”

      沈昭宁无奈叹了口气。

      “殿下,该梳头了。”青竹捧着梳篦过来。

      沈昭宁坐到铜镜前,看着青竹把她的头发挽成高髻。忽然从镜子里瞥见两个小太监拖着一筐东西往后院走,那筐缝里露出一截孔雀尾羽。

      “那是...”

      青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哦,祭坛要用的百鸟朝凤拼盘,听说用了八十一种鸟呢。”

      沈昭宁突然觉得发髻上的珠钗扎人得紧:“都去了。”

      卯时一刻。

      銮驾从朱雀门出发。安帝的龙辇在最前头,六十四人抬着,明黄帷幔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

      金光灿灿,熠熠生辉。

      沈昭宁跟在其后,她的轿辇小很多,零星缀着宝石珠子。

      “绕皇城一圈再去太庙——”礼官高声宣布,“让百姓都沾沾龙气!”

      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个个额头贴地。

      沈昭宁掀开轿帘一角,看见有个小男孩偷偷抬头,立刻被他母亲按了回去。

      队伍最后方传来呵斥,她转头看去。

      陆沉野穿着玄色长衫,被四个侍卫围着走在队伍末尾。他走得很慢,但腰背挺得笔直,像棵雪地里的青松。有个侍卫推了他一把,他身形未动,转头看了那侍卫一眼。就这一眼,那矮他半头的侍卫竟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停!”

      前方突然传来禁军统领的喝声。

      队伍猛地停住,沈昭宁差点撞上前面的轿杆。抬头一看,龙辇前跪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有老有少,最前面的老人正拼命磕头。

      “陛下开恩啊!”老人额头已经见血,“村子被大水冲走了,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求您给条活路!”

      安帝的怒喝从龙辇里传出:“好大的胆子!!”

      禁军立刻拔刀围了上去。沈昭宁心头一跳,没等轿辇停稳就跳下去。她提起裙摆往前跑,听见身后青竹惊慌的喊声。

      “父皇!”她不顾膝盖刺痛跪到龙辇前,“让儿臣去看看吧。”

      帷幔掀起一角,安帝阴沉的脸露出来:“回去!”

      “百姓若是饿死在祭典路上,传出去对父皇名声不好。”沈昭宁压低声音,“儿臣带了些点心,先安抚他们...”

      安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冷笑:“你倒是会收买人心。”说罢重重甩下帘子。

      沈昭宁松了口气,转身向那些流民走去。老人还跪着,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沈昭宁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孩子,回头对青竹说:“把轿辇里的点心都拿来。”

      “可那是公主的...”

      “快去!”

      点心很快分完,但流民们还是不肯走。沈昭宁摸了摸发间,只有一根木簪,正犯难间,一只布袋落进她怀里。

      她抬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这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异族多是浅色眼珠。就连汉人也少有这样纯粹的黑色。

      陆沉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微风吹得他发带轻扬。

      “你...”沈昭宁愣住了。

      陆沉野没说话,转身走回队伍。

      沈昭宁回过神,打开布袋,里面有五六块肉干,两块奶酥......

      禁军过来驱赶流民:“拿了东西就滚!别耽误吉时!”

      沈昭宁回到轿辇时,发现安帝冷冷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听见龙辇里传来一声冷哼。

      队伍重新启程。

      辰时正,三十六面大鼓敲响,呼声震天。

      新春祭祀正式开始。

      祭司赤足踏过撒满谷物的神道,祭品被抬上祭坛。

      瞳中嵌着东海明珠的青牛,角间缠着雪蚕丝的白鹿,尾梢系着南蛮巫铃的赤狐......皆是各地进献的宝物。

      沈昭宁看见祭坛上那只百鸟拼盘,孔雀头高昂着,周围摆着各色鸟雀,全都炸得金黄酥脆。她突然想起陆沉野给的那个皱巴巴的布袋......

      “燎祭———”嘶哑唱喏划破沉寂的空气,篝火轰然腾空。

      巫祝们披散长发跃入火圈,踝间银铃与口中吟唱共奏。

      安帝开始念祭文,声音洪亮:“皇天在上,佑我安国风调雨顺...”

      沈昭宁望向队伍末尾。陆沉野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衫比满朝文武的锦缎都更夺目。

      巳时。

      “咕嘟”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咕嘟——”
      一声一声像催命符。

      青铜鼎中的水开始沸腾,水汽裹着陈年腥味儿弥漫在祭坛四周。鼎边跪着十个死囚,最前面的是个少年,看起来比陆沉野还小些。

      沈昭宁死死攥住衣袖,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掌心,这是她最不愿面对的场景。

      “吉时到,人祭————”礼官的声音几近划破耳膜。

      安帝一挥手,侍卫立刻拖起少年往青铜鼎边走。那孩子突然挣扎起来,一脚踢到鼎下的炭盆,通红的炭块滚到沈昭宁脚边,烫穿了她的裙摆。

      “按住他!”安帝厉喝。

      少年被四名侍卫架起,他扭头看向人群,眼睛亮得吓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人已被抛入鼎中。惨叫声被沸腾的水声吞没。

      沈昭宁猛地站起,打翻了案几上的酒樽。

      “昭宁?”安帝冷冷瞥来。

      “儿臣...儿臣突感不适。”沈昭宁脸色惨白,“请准暂退。”

      安帝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她踉跄着退到祭坛边缘,扶住一棵柏树,干呕不止。青竹慌忙递来帕子。

      远处又一声惨叫传来,沈昭宁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往脑子里钻。

      祭坛上,朝中重臣们正轮流献上祭词。

      韩相捧着象牙笏板率先出列,苍老的声音在祭坛上回荡:“臣谨代表三省六部,恭祝吾皇德配天地。今日以罪人之血祭天,必能使五谷丰登,四海升平!”

      紧接着是身着绛紫官服的六部尚书们鱼贯而出。

      “臣愿陛下武运昌隆,安国铁骑所向披靡!”
      “臣祝国库充盈,岁入翻番!”
      礼部尚书高举玉板:“臣祈天佑安国,祥瑞频现!”

      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却对一声声惨叫视若无睹。

      沈昭宁看着安帝嘴角满意的笑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请质子献词!”礼官突然高声唱和道。

      沈昭宁猛地抬头看去。

      为首的七皇子燕承玄看了周围一圈,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射向他,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中,他犹豫片刻,最终开口:“安国陛下威震四海...”他声音发抖,却硬挤出几分笑,“此等祭典方能彰显天威...”

      接着是世子谢遥之。他跪拜的姿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外臣谨代表燕国,祝安国江山永固...”起身时,沈昭宁看见他握紧了拳头。

      轮到陆沉野时,祭坛上静得可怕。他站在原地没动,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陆沉野”安帝眯起眼睛,“你没什么要说的?”

      陆沉野漆黑的眼珠直视安帝:“燕国祭祀,只献五谷与牲畜。”

      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安帝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慢慢摩挲着玉扳指:“看来安国规矩你学的还不够。”

      说完看向一旁太监。

      老太监会意,命人捧来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个雕工精致的银环。

      沈昭宁眯眼细看,突然涨红了脸,那环上刻着不堪入目的犬彘□□图案。

      “赏你的。”安帝冷笑道:“戴上它,绕着祭坛爬三圈,朕便饶你今日不敬之罪。”

      谢遥之在后面拽陆沉野的袖子:“沉野,忍一时...”

      陆沉野甩开他的手,一掌掀翻银盘。

      银环当啷啷滚到安帝脚边。

      “好!好得很!”安帝怒极反笑,“来人!把他扔入青铜鼎,用质子的血给我大安祭祀!”

      侍卫应声上前。陆沉野踢起炭块砸中一人面门,又踹翻另一个。

      见此情景,十多名金甲侍卫同时扑来。

      陆沉野一个侧身躲过最先冲来的两人,反手夺过一柄长戟。戟尖横扫带起一道寒光,三名侍卫痛呼倒地。

      “保护陛下!”

      更多侍卫云扑而来。

      短短片刻,数道寒光闪过。

      一群人躺在地上捂着伤处哀嚎。

      陆沉野信步走到安帝面前,长戟上移。

      “不要!”沈昭宁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

      陆沉野看向她。

      她此刻腿已经软了,只一味冲他摇头,眼中带着哀求。

      安帝虽怕但撑着一股气:“陆沉野,你敢弑君?”

      “父皇!”见安帝如此,沈昭宁提起裙摆踉踉跄跄冲上祭坛,“请父皇收回成命。今日若杀质子,燕国必定大举来犯!”

      安帝额头已经渗出冷汗,还在强装镇定:“朕还怕他们不成?”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燕国老皇帝病重,少将军若是死在安国,难保不会有皇子借机发难,到时以吊唁之名入我安国,与边境里应外合,则安国危矣...”

      “再者,燕使不日来安,我们如何交代...”

      她故意放慢语速让自己显得镇定,眼睛却忍不住看向陆沉野。

      他正盯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沈昭宁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安帝沉吟。

      沈昭宁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陆沉野身旁,缓缓抬起手搭在他执戟的手臂,“沉野。”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阳光没入陆沉野漆黑的眼珠,那里深邃却空洞。

      沈昭宁直视着像深渊一样的他:“沉野,先把兵器放下。”

      陆沉野没动,那双漆黑的眼珠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沈昭宁更加放软了声调:“不要这样,你值得更好的结局。我保证。”话落,她看见陆沉野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困惑。

      执戟的手却开始卸力。

      一旁的禁军统领看准时机猛扑而上,被陆沉野侧身躲过。

      统领狼狈倒地。他颇觉玩味的笑了一声。

      “当啷。”他将长戟扔在地上,抱臂不语。

      沈昭宁冲他笑了笑。

      “快,给朕把他拿下!拿下!”安帝在恐惧中眼里划过猛烈的亮光。

      那是意外之喜。

      侍卫小心翼翼上前。

      陆沉野没有反抗。

      安帝狂笑:“朕要让他活着比死还难受。”说罢转头对侍卫道,“押入水牢,每日只给一碗馊饭!”

      “不要!父皇!”沈昭宁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顾不得疼痛一把拽住安帝的衣袖:“父皇!水牢阴寒刺骨,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燕国使团抵达时我们拿什么交代?”

      安帝猛地甩开她的手,“朕看你是被这贼子迷了心窍!”他拂袖一挥:“来人!把公主关进紫宸殿,禁足三月不得出门!"

      “父皇!请您善待质子!父皇!”沈昭宁被两个太监左右押住。肩膀传来的疼痛丝毫顾不上。发间银簪因为挣扎掉在沾满血污的地砖上,却不及眸中的清泪刺目。

      祭坛上传来锁链哗啦声。陆沉野被五花大绑,却仰头大笑:“何需公主费心?”

      侍卫粗暴地推搡陆沉野。

      经过沈昭宁身边时,他嘶哑着嗓子低声问,“为什么?”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昭宁。

      沈昭宁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她看着陆沉野的眼睛,脑海中浮现一只小狼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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