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怎能与恶为伍？ 入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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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半月风雨席卷尘世，卷走人间最后一丝暖意，只余下无尽秋寒，覆在众生肩头。
张非相一袭素白衣衫，孤身踏过泥泞密林，步履沉重，一步步朝着窥天行去。
黑云压盖苍穹，大雨连绵倾落，却半点未曾沾染上他衣袂，唯有一路泥污，斑驳浸染了长袍。
途中他几度驻足，观望长街市井依旧喧嚣，万家夜色仍存安稳，世间百态如常，仿佛过往种种祸乱，从未发生过半分。
细想之下，赵断终究坐在那个位置，未曾将一己私仇，迁怒于天下苍生。
可昭元宫一众无辜弟子，怕是再难拥有这俗世安稳了。
若非听闻赵断决意当众屠戮昭元弟子，将奚自含酿成的祸乱全数报复倾泻，此刻张非相，断不会如此主动自投罗网。
可自己心中明白，此事赵断万万是不会做，只是逼迫自己现身的幌子。
因自己一日尚存，便会一日压在他头上，纵使他手握窥天，心中依旧难安。
赵断所求不过令众人俯首归从，坐稳这仙门之主，至于张非相，顺者掌控，悖逆除之。
明知此行前路凶险，将要直面何等局面，可有些纠葛，终究避无可避。
逃避，实在已经太久太久了……
“爷爷，这雨怎的就不会停啊？老天爷这次要哭这么久吗？”
“或许是枉死之人怨气未消，又或是邪祟现世搅乱尘寰，上苍降下大雨，是在涤荡浊世，重整天地规矩。”
“可要是这么下下去，没法收粮食，都被淹死了，我们冬天怎么办呢？”
“倘若真断了吃食，爷爷便带你去往窥天，那里的仙人时常开仓施粥，救济百姓。”
“可我听阿莫讲，窥天的仙人会吃孩童，这些时日，她闻到那处有血腥味，想来死了不少人……”
“休要听信那顽童胡言乱语，仙人怎会做出这种事情？仙人乃是上天遴选，庇佑苍生，护佑你我之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静坐饮茶的张非相，抬至半空的手突然僵住。
他凝望着眼前祖孙二人两道单薄背影，久久失神，而后轻放茶盏，自怀中取出银两置于桌案之上。
推门离去，未撑油伞，孤身踏入漫天雨幕。
刹那之间，周遭雨珠微微震颤，一瞬悬停于半空，转瞬便逆流向上，生生冲破蔽日云层，任由久违天光豁然倾泻而下，亮了视线。
“爷爷你快看，雨停了！”
原本神色倦怠的老者赫然圆睁双目，目光牢牢锁着张非相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人仿若身负九天恩泽，承接天地诰命，似有一圈浅淡光晕自他周身缓缓漾开，漫向四方天地。
许久，老者低声喃喃一语，随风飘散：“仙……人？”
枉为仙人之称。
我此举不过也是厌烦了雨季，为了让自己前路走得容易些。
也仅此而已。
修仙……修真？
修来修去修得不过是一个魂入归墟，压根修不过天命难违。
顺天为仙，得众生敬仰，可我这逆者算什么？修自我本真吗？
狗屁不是。
一步踏入窥天，果然如那孩童戏言，空气中果真萦绕着一缕血腥气。
寻常修士嗅不出分毫，但凡稍通天地感应之辈，都能明晰此地过往沾染了何等杀业。
想来赵断在此诛杀了不少窥天不服管束的旧部。
也不知溪山与宣惹如何了。
脚步尚未迈出两步，一道身影自远方疾驰而来，掠至张非相身侧纵身落地，恭谨行礼：“师祖，师尊吩咐弟子前来相请，请您移步立苦殿相见。”
“他即便不说，我自会前去。”张非相应声，抬眼打量眼前少年，轻声唤道，“赵山河？”
“师祖竟还记得弟子名讳，实在令弟子受宠若惊。”赵山河直起身抬手一揖，“师祖随弟子来吧，弟子奉师命引路。”
张非相微微颔首，抬步随他一同去往立苦。
走入殿，此地不复往日清冷萧索，镇守席位尽数落座，众人听见响动齐齐投来目光，人人面上皆是惊愕之色。
“见素？”李梅乱率先出声，撑着座椅缓缓站起身形。
金阙李梅乱、清河王玉坛，这些旧识在此出现并不意外；再看云归席位，赵山河卸下后背长枪落座其上，雪岳一方依旧是杨青绝坐镇，唯独窥天那处……
宣惹会被他藏在何处？
赵断稳坐盟主之位，眼见张非相步入殿中，一声轻笑打趣：“师尊如今总算肯回来了？”
“你要做什么？”张非相也不绕弯子，警惕后退一步，直接问。
“还能做什么？如今窥天群龙无首，请师尊归来，自是想请师尊暂且代管窥天。”赵断抬手，示意窥天空置的主位，“师尊，请上座。”
张非相自然不会轻信这番说辞：“窥天现下已然落入你掌控之中，何必再让我暂代管事？窥天掌门令牌，不是早已被你收入囊中？”
宣惹至今未曾现身，张非相心中已然隐约猜出她眼下境遇不妙。
“诚然，掌门令牌确在弟子手中，但师尊在上，弟子怎敢僭越，独揽窥天大权？”赵断自怀中取出令牌，托举至张非相眼前，“只要师尊开口，弟子当即双手奉上，绝无半分推诿。”
张非相目光扫过令牌，余光瞥见一旁神色为难的李梅乱，突然明白了这份怪异感。
还有赵断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木灵气息！
不对劲，他设得这个局，怕是不单单要将我绑在窥天，绑在他的控制下，他这是要……
“赵断，在我没出手打你之前，老实交代，你究竟要干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需要师尊坐在那个位置。”
话音未落，赵断起身，一步步走下白玉高台，“师尊未至之前，我已与众镇守商议妥当，地鬼祸乱人间千年，也到了彻底肃清之时，师尊身为正道魁首，弟子修为新来有所突破，想来能够勘破归墟，你我二人联手，再聚合五宗全部力量，何愁无法剿灭鬼王，为天下换得千年乃至万年安稳？”
啪——
一声清脆巴掌声先于张非相驳斥响彻大殿，众人尚未来得及回神，那一记耳光已然落在赵断脸上。
“你疯了不成？你当真清楚，若你强行集结五宗杀往酆都，非但伤不到鬼王根本，反倒会连累酆都满城无辜生灵，金阙大半手无寸铁的百姓亦会惨遭池鱼之殃！你掀起这场浩劫，是要拿数万苍生性命为你的决定填补代价吗？赵断，你可明白仙盟盟主身份究竟意义为何？”
赵断被扇得偏过头，待张非相说完，才不可思议摸着脸颊，重新将视线落了回来：“师尊打我作甚？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不过是牺牲一代人，换后世永久的太平，除去鬼王，除了所有地鬼，这天下怎会再有动荡？怎会再有下一个赵家祸事！”
张非相厉声高呼：“你想得太简单了吧赵断！你的脑子是被仇恨糊住了吗？连带着认知跟判断都他妈喂狗了？哪儿有什么绝对的太平？除一个鬼王，你敢担保不会生出第二个、第三个邪祟？你将恶念视作单一物象，连人性与生俱来的瑕疵都全然视而不见了吗？”
“师尊这般震怒，莫非是舍不得除掉鬼王？”
赵断此番并未动怒，神色异常平静，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毫不避讳一语戳破隐秘：“哦，也是，毕竟我敬爱的师尊，方才才与鬼王缔结姻缘，新婚宴尔情意正浓，于心不忍下手，弟子倒也能够理解。”
杨青绝听闻此言，默默偏过头，不愿直视二人。
“什么？成婚？”王玉坛闻言惊得猛然起身，“你竟与那鬼王……成了婚？与那叛出师门的畜生小子？”
“造孽！这简直是天大的罪孽！张见素！你你你你……岂有此理，你简直罔顾人伦纲常，枉为人师啊！”
“见素，你……到底怎么回事？”李梅乱惊骇不已，自身伤势尚未痊愈，踉跄离席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满眼惶惑追问，“见素，你说啊？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快告诉我不是！”
纸终包不住火，有些事情也终究瞒不下去。
张非相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一声轻叹落定：“不错，我确与他已成婚，可此事又与诸位外人何干？众人斥责我罔顾人伦，可你们难道忘了，妄生多年前便已叛出师门，我与他早在那时便斩断了师徒名分，又何来违逆人伦一说？”
“他乃是地鬼，如今更是一方鬼王！”李梅乱豁然拔高声音，难以置信开口，“见素，他是给你灌了迷魂汤吗？还是你老糊涂了？先不论你的罔顾人伦，但就他这个人来说，他可是极大的恶，但你是谁啊？你可是张见素！你怎么能与这种人厮混在一起？你怎能与恶为伍？”
“张见素？”张非相一声轻笑，“你们认为张见素是何种人？是高悬九天的明月？还是不染尘世的谪仙？你们臆想中的张见素，本该为苍生赴汤蹈火，见人间疾苦便心生悲悯、落泪动容，你们不过是以一己之见打量张见素，强行将其架于众生之巅，塑造成救世英雄的模样。”
“可那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张见素，真正的张见素向来随心而行，体察天地疾苦是随心，漠视芸芸众生亦是随心，不过是受礼教教化，辨明善恶之后，自愿择善而行，倘若当初我一念之差选择为恶，到那时，诸位还会认我做仙门魁首吗？”
话音落，张非相再次将目光落在赵断身上：“赵断，我知你想做什么，我也不管你从何处知晓了我能对付妄生这个办法，想让我来帮你，但你不该小瞧我的底线！”
“于我而言，为恶为善都不过是选择，我选择妄生有我的打算，我选择告知你真相还回来自投罗网也是如此，在未彻底酿成大祸之前，我必阻你！”
赵断不服开口：“师尊阻得了我，阻得了被人蛊摧残的众生的愤怒吗？”
张非相：“有何不可？我一早说过，我回来，便是承受众怒，任你处置！但你若敢妄动一下，别怪我不留情面，杀你的头！”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怎能与恶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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