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35、第三十五章 身后的人每

　　应祈跟随清疏走进内殿，殿内流水潺潺，灵泉泛着莹润的柔光，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殿内的布置，水汽氤氲得比往日更显朦胧。

　　清疏神色淡然，抬手褪去素白的外袍，缓缓解开衣衫，衣物慢条斯理地从肩上滑落，遮体的衣物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露出清俊挺拔的身躯，从容地踏进水中。

　　应祈站在泉边，默默地看着，心头泛起一丝无奈，这位帝君最近着实喜欢共浴了些，偏生他还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因为自己确实需要这方灵泉。

　　“下来。”清疏的声音从泉中传来，清冷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目光落在应祈身上时，银眸却又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

　　应祈嗓子哑了哑，拒绝的话说不出来，也没有理由拒绝，毕竟这方灵泉能减少自己身上的痛苦，伤势也能恢复得更快。

　　应祈把自己剥得只剩一层轻薄的里衣，与泉水相融时半露不露的贴在身上。

　　入水的刹那，浓郁的灵力顺着伤口缓缓渗入，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他阖上眼，静心感受着水流的轻抚，耳边不时响起细碎的水声，是清疏在动。

　　倒是没见过这位帝君仔细清洗的模样，往日，对方沐浴时多数时候只是静心端坐，任由水流冲洗身躯，撩起水涂在身上这种轻柔细致的动作，放在清疏身上倒是难以想象了。

　　心中揣着这番好奇，应祈悄悄睁开眼睑，微微侧过头，入目是一头散落的银，如月光般铺散在肩头，额间的发丝缝隙中，赫然伫立着一对白色的角，似鹿形，一只蜿蜒挺拔，长约三指，另一只则短了许多，像是断裂后重新生出的新角，只有半指的长度。

　　两相对比之下，竟有一种残缺的美感。

　　清俊的面容上多了些细小的鳞片，与他的发丝一般，在水汽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华光。

　　是凡人梦中的神仙模样。

　　这是应祈第二次见到清疏这副样貌，反应却如第一次那般，呆怔了很久，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无数人仰慕的神祇，在他面前展露原始的样貌。

　　他想，这个人应在林中湖泊，月下沐浴，那样会更圣洁。

　　应祈的目光停留在那只残缺的断角之上，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问道：“帝君为何会受这样重的伤？”

　　清疏察觉到应祈的视线，所指的伤口不言而喻，平静地答道：“连沧斩断的。”

　　这个答案算不上意外，可应祈的心中还是小小地拨动了一下，又问道：“帝君与魔帝交集很多？”

　　“不多，见过几次。”

　　“魔帝斩断了帝君的角，帝君抽出了魔帝的脊骨，如此，也算公平。”

　　清疏动作一顿，似想到了什么，眉宇间染上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若说公平，我对他……确实不公。”

　　应祈没料到清疏的反应，一时愣了愣，随即劝慰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帝君多捅了几刀也属常态，不必太过介怀。”

　　清疏目光沉沉地落在应祈脸上：“若是，死后让他不得安宁呢？”

　　应祈心头一紧，这又是试探吗？试探自己对魔头身后事的态度？又或是……清疏真的这样做过？

　　那自己……该如何回呢？

　　最稳妥的回答，是他或许该说：作恶多端的魔头，本就该不得安宁。

　　应祈却是轻声反问：“帝君后悔吗？”

　　清疏少见的怔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会这般问，很快地摇了摇头，眉宇之间没有任何敷衍的情绪，很认真地在答。

　　“既不后悔，又何须多思？”应祈的语气很轻，带着几分劝慰，“帝君是怕他挟怨报复青叶界吗？”

　　“我不是怕他报复。”

　　“那是怕什么呢？”

　　是怕他怪你太过无情吗？

　　这一句应祈没有说出口，只是凝望着那双银色眸子，静静等待着答案。

　　清疏第一次被一个人的目光逼到这种程度，不过普普通通的一句疑问，一个疑惑罢了，他却无法回答，声音卡在喉中，甚至连移开目光也做不到。

　　应祈的视线一寸寸向下蔓延，扫过清疏颊间的鳞片，离得近了发现对方脖颈之上也有一些鳞片，在水光映衬之下瑰丽四射，似潋滟而过的水纹。

　　视线最终落在清疏的心口处，那里的肌肤与别处截然不同，没有银鳞覆盖，反而透着几分粗糙，隐约能看到伤疤的印记，应祈心头一动，轻声问道：“帝君心口之处，为何与别处不同？可是受过伤？”

　　“是。”

　　“又是连沧魔帝所为吗？”应祈追问着，连沧既能斩断清疏的角，想必也有能力伤其心脉。

　　清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清疏将手贴在心口，手掌微微颤抖，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那股深入骨髓、让他如今仍为之颤栗的疼痛。

　　“此处因连沧而伤，却不是他所伤。”

　　应祈目露疑惑，但这一次，清疏没有说下去，他捂住心口，眉头紧锁，似陷入莫大的痛苦之中，周身的气息也变得紊乱。

　　应祈察觉不对，连忙唤了一声：“帝君？”

　　眼前人没有任何反应，双目紧闭，眉头紧蹙，他又试探着唤了几声，清疏就像封闭了五感一般，没有任何应答。应祈向前挪动了几分，手指轻轻点了点清疏的肩。

　　“帝君？”

　　见清疏依旧毫无反应，应祈试探着覆上对方的心口，按住那只颤栗的手，温暖的热源骤然袭来让手的主人猛然回神。

　　“帝君可是陷入了魔障？”

　　清疏的视线中骤然闯入一张清逸俊秀的脸，眉眼温柔，嘴角擒着微微笑意，可那双眼却漆黑如墨让人看不清所有。

　　“你……”清疏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刚从魔障中挣脱的沙哑，模糊不清，应祈没有听清。

　　“什么？”应祈又凑近了几分，试图听清清疏的话，但对方好像没有重复一遍的意思。

　　清疏顿了一瞬：“你，服侍本座沐浴。”

　　“……”

　　应祈脸上的表情着实说不上好看，整个人都透露出几分无奈来。

　　说起服侍，他长这么大还没服侍过谁，更遑论服侍他人沐浴？和阿疏一起共浴倒是有过。

　　应祈不知该怎样“侍奉”这位帝君，只得试探着伸出手，舀起一捧温热的泉水，一捧接着一捧浇在清疏的肩头，动作机械重复得像个傀儡。

　　“头发。”

　　这是让自己给他清洗头发的意思，应祈无奈，缓缓转到清疏的身后，拢住散在肩颈的发丝，往一旁拨去。

　　忽地瞥见，清疏的后颈之处覆着一层银鳞，顺着后颈往下，宽阔洁净的脊背上，是一排整齐的鳞片，从脖颈顺着脊椎一路没入水下。

　　鳞片的两侧是光滑洁白的肌肤，更衬脊骨处这排鳞片瑰丽奇异，应祈的手指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般，情不自禁地抚了上去，指尖触到银鳞的瞬间，传来一阵冰凉而细腻的触感，而指下的躯体也紧绷了些许。

　　清疏阖上眼，令人颤栗的触感不断从脊背传来，身后的人每抚过一寸，他的身躯便紧上一分。

　　直到手指没入水中，应祈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鳞片，指尖还残留着银鳞的冰凉触感，接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舀水清洗手中银白发丝。

　　“帝君的身上有很多鳞片，我若非青叶界子民，真要以为帝君是条鱼了。”

　　“白泽鳞片是世间最为坚硬之物，有护体之能。”

　　“坚硬？岂不是什么都伤害不到帝君了，可您的身上却有伤。”

　　“我非水族，鳞片自然不是覆满全身，身上也只有几处罢了。”

　　脖颈与脊骨确实是重要的部位，但最需要保护的心口却没有，那里布满了粗糙的伤痕。

　　“心口是因无鳞，所以才伤了吗？”

　　清疏抚上自己的心口：“这里，曾有鳞。”只是后来，被他自己一片一片剥掉了，心鳞连结心脉，与之相比，断角之痛倒是不算什么了。

　　“帝君又陷入回忆了。”

　　“若是帝君愿意，应祈愿倾听帝君的往事，哪怕只是倾诉，也能稍稍缓解几分苦楚。”

　　清疏缓缓回神，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他没有回应应祈的话，反而话锋一转：“你近日伤势恢复得如何？”

　　应祈老实回道：“帝君准我用灵泉疗伤，伤势恢复得很快，身上的痛感也减轻了许多，倒是言拂君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也不知几次下来他的身体能否吃得消。”

　　话音刚落，应祈便察觉到，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清疏的语气也冷了：“你在意他？”

　　应祈打量着清疏这番神色，斟酌了用词：“我担心他。”

　　“担心？”

　　“我有灵泉助益，他却没有，只能用身体硬扛，实在辛苦。”

　　清疏凉凉地看他一眼：“你想和他一起入浴？”

　　应祈一下子噎住了，他怎么也没料到清疏会往这方面想，“……这倒是不用。”

　　随意拨动了两下泉水，可以的话他不想与除了林疏雨以外的任何人共浴，自己眼下这般也是受制于人罢了。

　　清疏看他良久：“好，本座准你们休息三日，暂停雷刑，修身养伤。”

　　“多谢帝君，只是这……会不会对帝君造成麻烦？”应祈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天雷之罚分日受刑已是罕见，再停几天、这般朝令夕改怕是要惹人非议。

　　“小事，无人敢置喙。”

　　“我看青洺神君就很不满。”

　　“青洺就那般脾气，你少与修竹在他面前出现，他便不会针对于你。”清疏语气平淡，像是早已习惯了一般。

　　“与其说青洺神君针对的是我，不如说是针对修竹。”

　　“他的事，需要他自己解决，我不便插手，你也不必多言。”

　　应祈识时务地静了声，继续默默清洗清疏的发丝，动作愈发轻柔，灵泉的水汽依旧袅袅，泉水潺潺流动。

　　他又想起言拂的话，言拂长得很像年轻时的清疏，他在言拂身上看到林疏雨的影子，在清疏身上亦然。

　　应祈的目光停驻在清疏的容颜之上，心中的波动就如这水流一般，没有惊涛骇浪，却涟漪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