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雪中空遗恨其八 “你知道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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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错了便好。”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压下心中的情绪，面色如常，“好了，陛下这几日为臣守夜，也算辛苦……如今天色正好，陛下不如先回去休息片刻。”
“至于谢雀那边，臣自有决断，陛下就不必费心了。”
说着，我揉了揉太阳穴，旋即吩咐身侧随侍的宫人将宁不夜带回寝殿。
他倒是乖巧，也不曾说什么反驳我的话语，只顺从地跟着那宫人一步三回头般地离开了。
他这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在前世可是少见，毕竟自我败在他手中后，他在我面前便撕破了所有的伪装，不论是言行还是举止，都给人以一种专横阴戾之感。
多年不曾见过他这副伪装，我心中竟然觉得有些稀奇，而除了稀奇之外，我还十分得意——你宁不夜最后是胜了我不错，但在此之前，还不是要在我的手下战战兢兢地装作无害？
我弯了弯嘴角，眼见着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后，我这才转身，向着昭阳殿而去了。
还未踏入昭阳殿，便看见外间有穿着红衣的宫人行步匆匆，正捧着各式各样的器具布置法阵。
空中飘荡着造型怪异的白幡，幡上用人血绘制着不同的诡异纹路，看见这熟悉的一幕，我面上不由得有些难看。
撕裂般的痛苦好像又回到了我的身体——好像有千万只手臂在撕扯着我的魂魄，要将我的魂魄牵往未知之地。
我知道这是幻觉，但身体仍是止不住地颤抖。
毕竟前世那召魂幡所带给我的痛苦，实在是太深太深了。
我闭上双眼，双手扶住墙面，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缓了许久，终于恢复了正常。
怨莲是天下第一的术师，自然也就精通驱鬼招魂之术，而但凡涉及魂魄的术法，多是以魂幡作为媒介，以此来驱鬼招魂。
前世我并未要求怨莲将那帝后二人的魂魄打散，只说是要度化，要令他们二人忘却恩怨转世轮回，于是怨侯动手时便不曾用到魂幡这种利器，只做了场为期一十八日的法事用以超度。
但今生不一样了。
今生我要那帝后二人魂飞魄散，如此方能永绝后患……而若要打成这般结局，唯有借助魂幡方能做到。
正如当年宁不夜将我召魂归来，用的法器亦是魂幡，当然，也只有魂幡再佐以术法，方才能够使我起死回生。
心念流转之间，我不动声色地将颤抖的手臂藏在了袖子里，好叫旁人看不出什么猫腻，而后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径直来到了内殿。
内殿之中，满室焚香。
我被这刺鼻的香气惹得直皱眉，但这焚香想必是怨莲特意吩咐下来的，而我既然将驱鬼之事全权交给了他，那么便不好再指手画脚了。
是以我只是以袖掩面，吩咐侍从将窗户打开，继而卷上珠帘。
殿中的莲花灯影影绰绰地散下了一地光辉，一道挺拔的身影落在屏风后，似乎正在品茗。
此时此刻，能够出现在此地的人，除了在朝堂上与我作对的谢雀之外，还能有何人呢？
我撩开珠帘，绕过屏风，与这风姿卓越的青年相对而坐。
“来人。”我见谢雀杯中空空，于是召来宫人，“为谢大人添茶。”
旋即雾气缭绕，氤氲了面前人清俊的眉眼。
在宫人将茶添满后，我慢条斯理地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而后轻轻抿了一口，“谢大人有何要事，现在便说予本王听吧。”
说是这么说，但我对谢雀的心思心知肚明——除了还政于天子之外，他还能对我说什么事呢？
还政是不可能还政的，但在面上对此人敷衍一二，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前世我总希望他能够识趣些，少提这种令我厌烦的事情，但谢雀这个人么，素来便是一身铮铮傲骨，行事亦是光明磊落，平日里不群不党，是个十足十的诤臣……要他知情识趣，恐怕比叫母猪上树还难。
何况前世我被困于禁廷之中，成了宁不夜名副其实的禁脔时，是他在朝中直言上谏，说我虽犯下谋逆大罪，却也终究曾是国之重臣，不得轻侮，若要责罚，便理应打入慎刑司，擢朝中忠臣审讯以论功过。
他这番上谏，于那时的我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我那时一心求死，若非宁不夜将我困于禁廷，恐怕我早就转世轮回去了。
何况在上谏之后，他还托人相助，与我递了一句话，说是要我不必担心，他一定全力保我性命。
那时我一听闻此事，心中便是喜不自胜，至于性命，我早已将此物置之度外，只一心想要在慎刑司自裁，好脱了这桎梏转世轮回去，但谁曾想宁不夜这个人竟偏激至此，哪怕是要被天下读书人指着鼻子骂他独夫之心昭然若揭，都要将我死死地扣在这禁廷之中。
所以，如今对于谢雀这个人，我心中感触颇为复杂。
我既恼怒他不知好歹，又感念他前世为我直言上谏。
……虽然他的本心并非是全然为我，但至少他确实为了我做下了这样悖逆天子的事情。
是以，我不愿在朝堂上再次驳了他的面子。
从前少有交集倒也罢了，如今既已历经前世，心中便不好再那般冷漠地对待他了。
果真如我所想。
几乎是我话音一落，谢雀便提了还政之事，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神游天外，思绪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又是引经据典又是感情充沛，我却兴致缺缺，左耳进右耳出。
毕竟这番话我前世早听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又哪里能叫我心生触动。
我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直到随侍的宫人轻轻地唤我。
“殿下，相王殿下？”
“啊？啊。”
我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来，便看见谢雀正定定地望着我，面上似有些难看。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谢大人所言，本王已知晓了，此事本王会好生考虑的——来人！”
“赐金百两，送谢大人回府。”
谢雀出身寒门，想必手头并不如何宽裕，我赐他百两黄金，就当是报了前世的恩情了。
谢雀还想再说什么，我却不愿再听了，摆了摆手，随侍的宫人看懂了我的脸色，便低声下气地劝了他几句，这便将他带离了昭阳殿。
临走前，谢雀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而我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
许久之后，随侍的宫人前来回禀，说是谢雀已回府，但拒不受赏，宫人没法子，只好将那百两黄金带了回来。
“罢了。”
我叹了口气，面色有些疲惫，“他不要便不要吧。”
送钱都不要，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不过仔细想想，他这般做法倒也并不令人意外，毕竟他素来性情便是如此，真受了我的赏赐，才反倒叫人意外呢。
如此，我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令那宫人退下了。
昨夜惊梦，惹得我今日精神也十分萎靡，我本想小憩片刻，但殿中的焚香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于是我只好以袖掩面，站起身来，准备去偏殿凑合一番。
只是刚一踏出此地，便见殿外站着一个人。
此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头戴冕旒，身形显瘦，容貌虽然苍白俊美，却略有些稚嫩，他姿态沉静，面无表情。
他面上那对眼眸倒是黑漆漆地，像是无边夜色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当他抬起头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那漆黑的眼珠里便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原本有些阴冷的神情也变得惊喜而讨好了。
“亚父！”
他捏着袖子，三步两步走上前来，而后低下头来看我，双目亮晶晶地，“您是要去偏殿么？我陪着您。”
我：“……”
我双眉一蹙，“不是叫你先去休息么，你怎么在这儿。”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偏殿休息的？
我心下有些不悦，面上却不曾表现出来，只是语气冷了几分。
“亚父……”
他觑着我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您不在孤身边，孤实在是睡不着……”
说着，他眼巴巴地望着我，露出了可怜的，祈求般的神色。
虽然他尚未弱冠，但不知为何身量竟比我高出了一大截，我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他的身躯，暗自恼恨。
他穿上这衣袍，倒是显得身量纤瘦细长，只不过前世我二人曾经“坦诚相见”，我又如何不知晓他衣袍下的身躯是何模样？
他看上去如斯瘦弱，但褪去衣衫后，那身皮肉却并不比任何人弱。
不仅极具爆发力，甚至有时青筋毕露，十分骇人。
一个傀儡，竟也能生得如此模样，而反观我这个一手遮天的相王，却是十足十地虚弱，身上不仅半点肌肉也无，甚至连身量也不如他高挑。
同样是男人，我究竟比他差在哪儿了？
何况自我掌权以来，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各色珍馐美味灵丹妙药都从不吝惜，虽然我并不沉湎此道，却也并非缺衣少食啊。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思及此，我不由得磨了磨牙，心中更是恼怒，于是面色便难免又难看了几分。
而宁不夜见我面色如此，或许以为是他惹了我生气，于是连忙讨好似地望着我，姿态十分卑微驯顺，“亚父别生气，都是孤不好，孤太胆小了，竟会害怕宫中的鬼怪邪祟……平白扰了亚父的清净。”
说着，宁不夜竟拔出随身所佩的长剑，我面色一变，心中本能地觉得惊骇，不由得退后两步。
“噗嗤。”
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手臂一滴接着一滴地落下，洇湿了他那华贵的玄色衣袍，我见了这血，眼前难免有些发晕。
他还想再用力，我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长剑，心中只觉得荒谬。
“好了！”
我下意识地呵斥道。
“你身为天子，又岂能如此行事？！”
旋即，那染血的长剑“啪嗒”的一声被我扔在地上，我看着少年白皙手臂上的那抹殷红伤痕，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
从这道伤口上来看，宁不夜对自己毫不留情——这伤痕足有一指长，皮肉翻卷，甚至能够窥见他皮下那白惨惨的骨骼。
我本能地有些反胃，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意，但在宁不夜面前，我又岂能露怯？于是我只好强行咽下了这股酸意。
看着那抹触目惊心的伤痕，我既是胆寒又是无言。
胆寒的是他竟能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对自己都尚且如此冷酷，更遑论旁人？难怪前世能够笑到最后，成为那个名副其实的九五之尊。
无言的是他这般幼稚，竟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讨我的欢心……他是吃准了我会怜惜他，继而迁就于他么？
我心中情绪几度变幻，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前世对我那般残忍，又将那诸多阴损下流的手段悉数用在了我身上，我想我看见他受伤，心中本该觉得痛快。
可是现下，我却只觉得又憋闷又无语。
这算什么，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吗？不，我这都还没打呢，这压根就是他自己犯病啊！
我心中正郁闷着，却忽而灵光一闪，转念想到：
——他的这番举动，究竟是出自本能，还是只不过是为了迷惑我所做出的伪装呢？
毕竟他如今这副做派，已然是幼稚到了令我怀疑的地步。
我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面庞，却没能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