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雪中空遗恨其三 “相王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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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昭阳殿。
一道道素白的鲛绡垂落下来，其上闪烁着粼粼的光芒，像是细碎的寒星，影影绰绰地在此间浮动。
此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就连原本在这里添香的宫婢，都低眉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天子已在榻上歇下了。
只是宁不夜睡了，曲月白却没有睡。
他坐在古朴典雅的铜镜前，借着手边夜明珠的光辉，正轻抚鬓发。
而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铜镜里的影子。
铜镜中，是一张绮丽苍白的面容。
上挑的眼尾，殷红的嘴唇，苍白的皮肤……这张脸于我而言无疑是极其熟悉的，何况他面上的神情还那样像我。
恍惚间，我好像感觉自己已在这人的躯体之中复生了，好似我正端坐在铜镜前，微笑着轻抚发鬓。
然而下一瞬，这个朦胧而美好的幻象被曲月白亲手打破。
他原本苍白的面颊上飞上两缕病态般的潮红，眼神痴迷而爱怜……他的嘴唇落在了冰冷的镜面上，殷红的舌头像是毒蛇的信子一般舔舐着镜中那张绮丽的容颜。
“相王殿下……”
他无声地呢喃着。
那面铜镜上沾满了剔透的液体，如同毒蛇分泌出来的毒液一般。
不是，我，他……
毫无疑问，这样的一幕对于我来说还是太过震撼了。
一时之间，我心头大震，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样，他这样简直就是有辱斯文啊！！！
我面如菜色，像是吞了一千只苍蝇一样难受。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令我更加无言。
“……还是不够像啊。”
他一边微笑，一边叹息。
毫无疑问，他的声音很轻，甫一出口便融进了风声里，了无痕迹了。
我：“……”
感情不仅是宁不夜将你当作替身，你自己也将自己当作替身吗？
这对吗，啊？你告诉我这对吗！！！
这不对吧！
我目瞪口呆，震惊到失语。
还有，曲月白不是天子的妃嫔吗，他这种做法，跟给皇帝戴绿帽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难道是我年纪大了，所以渐渐无法跟上这些青年人的脑回路了吗？
以前我操控人心无所不能，自诩能将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看不懂唯有一个宁不夜，如今这名单中，恐怕还要多出一个曲月白了。
也好，至少宁不夜不会孤单地位列在我心中的名单之上了。
唔，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变态，又怎么不算是天作之合呢？
如此想着，我心中反倒有种诡异的舒坦之感，或许是宁不夜头顶绿色这件事实在是令我通体舒畅吧。
“月儿。”
一只素白的手掌轻轻地撩开鲛绡，旋即，一张俊美阴戾的面容映入眼帘。
宁不夜只着寝衣，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一对冷漠的眼眸下若有若无地染上了青黑之色。
“你在做什么？”
他如此问道。
给你戴绿帽啊。
我呵呵一笑，在心中抢答。
“对镜梳妆而已。”
曲月白却没有按照我的心意来回答，只见他回眸，对着宁不夜嫣然一笑，僵硬冷淡的眉目霎时便生动了起来，面上那病态般的殷红也还不曾从他面上褪去。
“陛下喜欢臣这张肖似故人的面容，臣又怎能不好生妆点，叫陛下更喜欢它呢？”
他慢条斯理，轻声细语地开口。
他这话说得七分情意三分幽怨，就好似宁不夜负他良多似的。
宁不夜笑了笑。
“你以为你那些小心思孤不知道吗？”他随手挂起榻前的鲛绡，语气有些冷淡，“还有，他从来都不会说这样的话，也不会露出这般怪异的神情——孤劝你还是收敛些为好。”
“……臣遵命，陛下。”
曲月白叹息一声，于是不过片刻，他面上那些不合时宜的神情便褪了个干干净净，睁眼再看时，他便又是那副神姿高彻，不染纤尘的温柔模样了。
看着这样的曲月白，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按理来说这般病态的人物我也并非第一次看见了，毕竟当初的四娘与当初的顾之，他们都算不上是什么正常人，而宁不夜，这个二人唯一的儿子，显而易见也遗传了这二人的疯癫。
当日四娘自刎，说要化为厉鬼生生世世都纠缠着我，我平日里却不是个信奉鬼神的，只当这神鬼之说是术士们杜撰出来唬人的，但在四娘死后，我确实夜夜梦魇，确实夜夜都不得安寝。
有时我梦见四娘浑身是血地来索我的命，笑着说要我留下来永远陪着她，有时我梦见顾之哀哀切切地望着我，流着泪恳求我不要抛下他……我当然不会答应，哪怕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梦境，我也不愿说几句好听的谎话来欺骗他们。
——我好不容易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弃儿爬到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王之位，我好不容易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美，叫我如何舍得放弃呢？
权力是多么地甘美，又是多么地诱人呐，所以哪怕是虚情假意地在梦中说我要放弃权力去与他们谈情说爱，这于我而言都是一种玷污，玷污了我对那至高无上之权的狂热追求。
我甚至恨不得手中的权柄化为实物生出荆棘，恨不得它们深深地、死死地扎进我的血肉之中，在我那跳动的心脏里生根发芽……毕竟只有如此，我方才能够将它们死死地攥紧，连带着带到我的棺材里去。
或许是因为冤死所以心中有怨气，又或许是因为生前没能得偿所愿所以执念难消，而恰巧他们的怨恨和执念都系于我一人之身，如此他们便缠上了我，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惊惧下的梦魇，于是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后来我惊醒时发现梦中的伤痕竟带到了现实之中，于是这才慌了神，急忙地传召大术师，命大术师为我驱邪。
这位大术师乃是天下第一的方士，若论神鬼之道，恐怕世间无人比他更加精通。
他出手，我自是放心的。
而事情的进展也一如我的期许，自大术师出手后，再无鬼魂能够入我梦中。
如此，我这才得以安寝。
“……”
唉，若早知世间真有这等神鬼之事，我当初又何必去扶持宁不夜那个白眼狼上位？直接为顾之建造一座招魂台，令顾之起死回生继续来做他的傀儡皇帝，这样岂不正好。
毕竟顾之可比他这个野心勃勃的儿子好掌控多了，奉上一个笑靥便能叫他开怀许久，但宁不夜就不同了，此人不仅想要染指我这副完美的躯体，还想要将我手中的权柄悉数夺走。
只可惜我棋差一招，竟然让他得逞了。
真是可悲又可叹。
思及此，我不由得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望着榻上那衣衫不整的青年天子。
“你如今这副模样，才像他。”
宁不夜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久久都不曾移开，他声音有些沙哑，面上的神情也有些颓靡。
“头再侧过去些。”他冷冷道：“他对着镜子的时候喜欢略微偏头。”
此言一落，我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并非是宁不夜这个天子胡编乱造，反而正是因为他说得很对，所以我才会这般沉默。
毕竟这样的小动作我自己都不曾在意，宁不夜这个外人，还是个与我有着生死灭门大仇的外人先注意到了。
我：“……”
呵呵，又被你发现了。
还有，我看你很了解我啊，连我照镜子时的小动作都知道，我是该夸你细心呢，还是该骂你变态。
曲月白听了这话作何感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反正是无言以对了。
“是，陛下。”
曲月白显然不曾在意宁不夜的挑剔，他反而笑了，慢条斯理地照着天子的吩咐侧了侧头，而后将那一头柔顺的乌色长发拢至一边，深深地望着镜中的倒影。
“……真像啊。”
曲月白眸色渐深，而后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爱怜地触碰着镜中的倒影。
只可惜，他一动，这美好的幻象便在顷刻之间消失了——我面上不会出现如此怪异的神情，更不会做出这样痴迷的动作来。
下一刻，曲月白满脸失望地收回手，看他面上的神情，似乎是有些哀切。
我只觉得沉默。
我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甚至连魂魄都只能在中元节这日重回人间，一旦过了中元节，我便要化为飞灰散落在世间各处，而如今竟能惹得这二人为我黯然神伤，该说是我的魅力太大，皮相太诱人，还是该说他们犯贱？
好吧，我承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性子确实冷漠了些，毕竟我从来不会像这两个疯子一样，为着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又是招魂又是祭奠。
从前，我向来都是不信这些神鬼之说的，我只相信手中的权柄，也只在意手中的权柄，旁的事情于我而言全都是不相干的，活人我尚且会奉上几个笑脸，至于死人么，我则连个眼神都欠奉。
不论那人性情如何家世如何，只要那人还活着，那么于我而言便有利用价值，然而一旦那人死了，便意味着那人毫无利用价值了，无用之人，我自然不会去理会。
顶多就是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风光大葬。
一如昔日的顾之，再如曾经的四娘。
顾之是我的学生，算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而四娘是我的妹妹，在我的心目中就等同于亲生女儿，可是哪怕关系已如此亲密，他们死后我都不曾为之真心实意地落下过一滴眼泪。
他们若怨我，恨我，我都坦然受之，并且不会为自己多辩驳一句话，但他们若要因此而夺走我手中的权柄，那就太不应当了，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反抗的。
唉，只可惜顾之与四娘没能做到的事情，他们的亲生儿子却做到了。
不仅将我逼入这般境地，还将我手中的权柄抢得一干二净。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子承父志呢？
若是能够重来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再落得如此境地！
只可惜，我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望着那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我的意识越发地模糊了，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幽幽地叹了口气，如是想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雪中空遗恨其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