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雪中空遗恨其二十 他会觉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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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刺杀之事发生后，我借此机会杀了许多窥伺在侧的世家眼线，又借故铲除了几个与我极不对付的文臣。
此番我出手极狠，一旦寻出与刺客相关者，动辄便是抄家灭族，甚至是凌迟处死。
现如今宫中戒严，又恢复了宵禁，京中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与那些刺客沾上了关系，继而惨死在我手中。
对于这群人的忧虑，我自然嗤之以鼻，丝毫不将其放在心上——我是出手狠辣不错，但也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得我大费周章。
那些毫无存在感的小官来担心这个，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
就这般杀了一批人又加强了京中的守卫后，此事在我心里便已然了结了。
当然怨莲那边我也额外给了许多封赏作为安抚——这庆功宴本是为他而设，但在宴上却出了那样一番闹剧，是个人心情都不会愉快。
怨莲是我最为倚重的术师，又是我无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是以这些封赏，于我而言也是必不可少的。
而此事了结后，便再也无法在我心中激起波澜了，但事情虽然了结，我心中对宁不夜的疑惑却始终不曾褪去。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他那日分明可以袖手旁观，却为何要选择救我。
难道……是我的伪装太过完美，他也被我欺骗了么。
可是他应当恨我的。
毕竟若是不恨，前世他又为何要将我害到那般境地？
我想不明白。
然而更加令我惶惑的是，他如今被我那张虚伪的面容所欺骗，待我一腔赤忱，而我本该得意，心中也本该觉得畅快，可是不知为何，我一想到此事，心头竟只有一片平静。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那个令我千般怨恨的宁不夜，应当刻薄寡恩，应当工于心计，他应该像那些花纹艳丽的毒蛇一样，在暗中窥伺着我手中的权柄，他应当恨不得要将我千刀万剐。
可是现在的这个宁不夜，真挚又热忱，既依赖我，又无意识地将自己那一颗宝贵的真心奉上。
这个赤忱的少年，压根就不像是记忆中我所怨恨的那个人。
我这样欺骗一个压根就不像他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何况我并不想要他的真心，他的真心太廉价也可笑了，我只想要他的恨。
我要他恨我——就如同前世的我恨不得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一样。
怨恨一个人，却因己身的弱小而无能为力……这样的感受，如蚀骨噬心一样，令人无比地痛苦，无比地绝望。
我曾经这般痛苦，我曾经这般绝望，那么宁不夜这个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坦然自若地付出他的真心。
所以，我要他恨我。
望着眼前少年那张俊美稚气的面庞，我微微笑着，心中那些宛如蘸满了剧毒的念头却翻滚着，嘶吼着。
仿佛要将我，将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吞噬殆尽。
心中的一腔戾气无处发泄，却偏偏还要装作一副温柔缱绻的模样欺骗旁人，真是可笑又可恨。
不过无妨，他总有一日会知道真相——他总有一日会如我所愿，恨我入骨。
残阳如血，血一般的光影落在了少年白皙稚气的面庞上，显得他皮肉更加惨白，唇瓣更为殷红。
他本就是俊美阴戾的相貌，五官也是锋利而带着攻击性的，那天真无辜又孺慕的神情冲淡了这所有的攻击性，却无法真正改变他的相貌，令他变得和蔼可亲。
少年躺在我的膝盖上，乌黑的发丝像是诡谲的绣线一般蜿蜒，他眼睫轻颤，眼神里满是孺慕之色，仿佛盈满了星光。
我伸出手来，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我每一次触碰他，都能感受到指腹下那细细密密的颤栗。
他在兴奋，亦或是情动。
但我不在乎了。
我不要他的亲昵与仰慕，也不要他的真心与情欲，我只要他恨我。
此刻的他看起来既天真又无害，正是我前世最为喜欢的模样。
只是“喜欢”是一种怎样的感触？……我早就忘记了。
或许曾经，我也真真切切地与他有过温情脉脉的时候，只是后来那些绝望的恨意磨平了这一切。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眉眼之间游弋——他如今的眉眼，已经有了日后的轮廓了。
“亚父。”
他柔软的面颊轻轻地贴着了我的掌心，而后，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孺慕且充满了温情。
“……今夜让孤为您守夜，好不好？”
他眨了眨眼，露出了几分恳求的神色来，一对琉璃似的眼珠里若有若无地浮动着点点金芒。
“好啊。”
我莞尔一笑，轻声细语，这副装出来的姿态说不出地温柔缱绻，“你既然有此孝心，我又怎会不应允。”
这段时日以来，我虽忙于俗务，却也并未将宁不夜这个大麻烦落下。
在他面前，我仍然是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也仍然待他那般温柔体贴，而他心中对我的依赖与孺慕，便更是与日俱增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样脱离了我的计划。
我本该感到满足。
可是如今的我早已算不上是个正常的人了……前世被人百般折辱，继而惨死在那冰冷刺骨的雪地之中，现在的我，也不过是一抹从黄泉下爬上来的幽魂罢了。
从人，变成鬼。
再披上一件温柔缱绻的皮囊。
到了这种地步，谁又能看清真相？
至少迄今为止，无人能够勘破我的伪装。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我自己不说，那么便没有人能够知晓这些秘辛。
这很好，不是么。
我直勾勾地望着那少年俊美稚气的面庞，而后缓缓地笑了，“……这再好不过了。”
“……”
素色的纱帐垂落下来，全然遮蔽了我的视线，虽然已是夜半时分，但殿中仍然点着灯，照得此间影影绰绰的。
迷迷糊糊中，我总觉得左边面颊一阵一阵地发痒。
这一阵痒意来得十分剧烈，本以为是殿中随侍的宫人疏忽，未曾驱赶蚊虫，但手臂刚一抬起来，便摸到了一手的褶子。
可是我面上的皮肉，不该是光滑而白皙的么？
我悚然一惊，这下，什么瞌睡虫都不见了。
莫非……是那驻颜的丹丸失效了？
天下术师修习秘法，如此练就了一身容颜永驻的年轻身体，但我身上没有成为术师的资质，自然便也无法修炼那些秘术，是以按照常理来说，以我如今的岁数，本该早就在棺材里腐烂生蛆了，就算侥幸不死，也应当白发苍苍才对。
但我身份尊贵，又是权倾天下的相王，这天下自然有的是术师愿意为我做事。
我如今服食的驻颜丹，便是大术师怨莲为我炼制的秘药，而服下此丹后，我便能够容颜不老，永远都是一副青年相貌。
怨莲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术师，他炼制的驻颜丹，不可能会出现这种低级的错误。
还有……
指尖自左向右——左边的触感粗粝至极，但右边面颊上皮肉的触感，却仍是光滑细腻的。
若真是驻颜丹出了问题，我身上不可能只有半张脸出差错。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一腔思绪，一手捂住左边面颊，一手抬起撩开榻前的珠帘与纱帐。
宁不夜跪在我榻前。
少年的身形看上去高挑劲瘦，他低垂着双目，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似乎是听见了我起身的动静，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亚父？”
——他总是这般敏锐，不论我如何小心翼翼，都始终瞒不过他的双眼。
正如前世，我每一次在睡梦之中惊醒时，他都会同时睁开双眼，而后死死地盯着我。
我想不明白他这种扰人的敏锐是如何养成的，毕竟按理来说只有少时颠沛流离之人方才会这般敏感，但他甫一出生便是天潢贵胄，是这天下唯一的储君。
虽然我并不怎么喜欢他，但我也从来都不曾苛待于他，储君该有的待遇，我从来都不曾有所剥夺。
他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地长大……本不该这般敏感才是。
我死死地捂住左脸，不曾将它显露人前，也来不及穿上鞋袜，三步两步地便走上前去，行至铜镜前。
宁不夜似有些疑惑，随即，他也起身，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背后。
像是一抹漆黑死寂的幽魂。
“怎么了，亚父？”
我却不理他，只缓缓地移开了手掌，于是下一刻，那半张苍老的，丑陋的面容显露在镜中。
纤毫毕现。
我能够看清这半张脸上的每一寸皱纹，也能够看清那惨白的，带着沉沉死气的皮肉。
这半张脸异常丑陋，像是夜叉一般骇人，但另外的半张脸却是正常的，是我记忆中的秀美绮丽。
我手一抖，死死地捂住了面颊，声嘶力竭地呼喊，“来人——”
我的手臂在颤抖，声音也是。
“……传大术师。”
我的牙齿在打颤，铺天盖地的惊恐与骇然几乎要将我平日里的冷静悉数吞噬。
——我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冷静了。
我逃也似地回到了纱帐后，用宽大的袖子死死地遮住了那半张丑陋的面容。
“亚父！”
到了这种时候，宁不夜也终于无法保持冷静了，他一定也看见了镜子里的那一幕。
他也会觉得我像个怪物么？
我心乱如麻，只想撕碎这半张苍老又丑陋的面容。
“滚！！！”
我随手抓起榻上的玉枕，狠狠地扔了过去，宁不夜却不闪不避，任由那沉重的玉枕砸中了额角。
霎时，鲜血淋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