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雪中空遗恨其十三 我却觉得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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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宁不夜在武道之上的天赋果真是万年难得一遇。
若是此人并非生在皇族而是生在寻常人家，我恐怕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收入麾下了。
毕竟这样难得的天才，我又怎么会甘心放过呢。
只可惜，他是四娘与顾之唯一的儿子，是王朝的君主。
毫无疑问，宁不夜将那套剑法练得极其娴熟，分明并未修习很久，其动作之流畅优美却仿佛已然练习了许多年。
这般出众的武道天赋，如今却即将毁于一旦，真是可惜。
望着那少年如幼豹般矫健完美的身姿，我幽幽一叹，敛眸，摆了摆手。
“好了。”
我对他的表现自是万分满意，于是示意他走上前来，而后扯了扯嘴角，十分熟练地露出了一抹虚伪的笑容，装模作样地赞美了他几句。
这样的赞美不可谓不虚伪，然而不知是那少年演技出众，还是他真心如此……总之，他睁大了双眼，眼睛亮晶晶地，仿佛盈满了璀璨的星辰一般。
他这般神情，仿佛对我仰慕之至，令我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几句虚情假意的话语便能使得他如此仰慕于我，这样的他，可比前世那个阴戾凉薄到令人胆寒的青年好多了。
前世那青年，莫说是几句虚伪的赞扬了，就是我主动献身，他也不可能露出如此神情。
……当然献身是不可能献身的。
那柄古朴狞丽的天子剑被少年工工整整地放在了案几上，而后他跪坐在我脚边，驯顺地仰起头来，丝毫不介意将自己那最为脆弱的命门暴露在我眼中。
杀死他仿佛如探囊取物般轻易。
一时之间，我竟有些痴了，伸出手来，手掌落在他苍白的脖颈之上。
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略有些寒凉的皮肉，而他只是驯顺地望着我，仿佛享受般地眯了眯眼。
倒是像极了一只被主人梳理皮毛的小兽。
我情不自禁地加重了力道，手指死死地掐住他的脖颈，他却连挣扎也无，喉结滚了滚，反而十分顺从地，孺慕地望着我。
手中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我像是被魇住了一般死死地盯着他，直到双目酸涩刺痛。
窒息的痛苦渐渐浮上那少年的面容，但他仍旧没有反抗我——我身体虚弱，他却是个武道天才，若要反抗，想必亦是轻而易举之事。
但他没有。
自始至终，他都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不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一般。
“碰——”
一阵巨响。
我浑身一抖，像是被惊醒了，陡然松开了手，身体无力地滑落了下去，伏在榻前，止不住地喘息。
身体开始颤抖。
我仰起头来，想要强压下这些本能的反应，却发现自己丝毫不能控制。
“亚父！”
宁不夜的脖颈上，那道青黑的手印万分显眼，然而他却丝毫不曾顾及，只连滚带爬地扑上来，猛地抱住了我颤抖的身体。
他的声音是沙哑的。
我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住地喘息。
心脏像是被丝线死死地缠绕住了，那剧烈的痛苦一阵接着一阵，令我恨不得下一刻便死了都好。
我捂住心口，冷汗涔涔。
“亚父，亚父！”
他死死地搂着我，面色焦急，“来人——”
我却掐住了他的手臂，竭力摇了摇头，“不……必。”
说这两个字便已用光了我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我不知这症状从何而来又何时才能结束，只能强自忍耐。
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掐出了刺目的血痕，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急得满头大汗。
“……”
许久，那剧烈的痛苦终于消退，神智回笼。
我无力地倚在他怀中，也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了。
“……扶我起来。”
牙齿还在打颤，但好歹能够说话了。
宁不夜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来，额上满是冷汗，仿佛比我这个病人还要紧张似的。
我扯了扯嘴角，扶着他那满是血痕的手臂行至窗边，而后打开了窗户。
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我瑟瑟发抖。
我却不管不顾，极目望去，便见那如墨的夜色之中，几道血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诡异繁复的法阵。
这法阵想必就是怨莲用以束缚厉鬼的法子了，我直觉适才的感受与这法阵定然有些脱不开的干系，但我是个普通人，对他们术师用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法子并不如何了解，于是只当它是什么奇怪的副作用。
我不愿看见那厉鬼伏诛的模样，亦害怕那厉鬼挣脱桎梏，从这扇打开的窗户里进来。
于是我匆匆合上窗，还将窗前的珠帘放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身体也渐渐放松了。
我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那布满血痕的手臂上，装模作样地露出了一抹歉疚的神色，轻轻地碰了碰，“……臣为陛下上药。”
宁不夜面色微红，手臂轻颤，“这点小伤，并不算什么。”
纵是小伤，被人看见了也不好。
何况我如今还要骗取这人的信任，好叫他真心待我，如此我暴露真面目的那一刻，方才能够使得他足够痛彻心扉。
我扯了扯嘴角，挣开了他的怀抱，手却仍旧扶着他，只是换了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臂。
我转身，正要去寻伤药，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屏风，而后便死死地钉在了那处，始终未曾移开。
我的身体僵住了。
——只见那屏风下，赫然是一双华美精致的血色绣花鞋！
鞋子上用珍贵的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而在鞋头，则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我记得这双鞋子，也记得那对价值连城的东珠。
……这是四娘入宫那日所穿的绣花鞋，而那鞋上的东珠，正是我亲自为她寻来的。
牙齿开始打颤，我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双腿一软，身体一晃，便又落在了那少年怀中。
若是在寻常时候，我自然不爱与他有这般亲密的接触，然而此时此刻，我却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屏风，面上肌肉抽搐，良久，方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鬼……有鬼……”
我抓住了宁不夜的手臂，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但不知为何手下的感触冰冷而黏腻，像是摸到了什么滑腻腻的毒蛇一般。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像是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缓缓地松开了手指，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
“呼。”
一阵冰冷的，幽微的风萦绕在我耳畔，而后，是一声暧昧而怨毒的笑声。
“你……要不要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老师。”
在这世上，只有一人会唤我“老师”，然而那个人早在许久之前，便已在这未央宫中饮鸩而死了。
如若那人的尸体不曾下葬，恐怕现在都早已腐烂生蛆了。
我悚然一惊。
僵硬地，一寸一寸地仰起头，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青白的面容。
我挣脱他冰冷的怀抱，跌坐在地上，想要往后爬，身体却是极度僵硬，始终无法动弹。
“啊——”
“……”
我陡然睁开了双眼，剧烈地喘息。
捂住胸口，抬起头来，却只看见了眼前那素白的纱帐。
纱帐后，一抹深色的影子映入眼帘。
……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我松了口气，直起身来撩开了身前的纱帐，旋即，便看见那玄衣少年奉剑跪坐在榻前。
似乎是听见了我起身的动静，少年抬起头来，眨了眨眼，“……亚父。”
我盯着这张稚气未脱的俊美面容，久久不语。
“怎么了亚父？”
宁不夜面色微红，目光却不曾移开，只直勾勾地望着我。
他双手捧剑，姿态仍旧是那般驯顺，浑然不似记忆中的青年天子那样冷厉。
我喉结滚了滚，移开了目光。
“无事。”
我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行至窗边。
我推开了那扇窗户，果然看见窗外那几道刺目的血色光芒冲天而起，正如梦中一般。
是真，还是幻？
我有一瞬间的迷茫。
手指微微蜷起，耳畔仿佛能够听见尖利怨毒的嘶喊，然而我知道，这所谓的声音只不过是幻觉罢了。
看来怨莲的法阵已然发动了。
我闭上双眼不愿再看，便合上了窗户，又放下了窗前的珠帘。
我刚一转身，便对上了宁不夜那对琉璃般剔透的眼珠——他一直看着我，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我心中一跳，面色却很平静，只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先前我嘱咐你练的剑招，你练得如何了？”
此时再睡也睡不着了，何况我想知道那梦境究竟是我惊悸下的幻觉，还是……怨魂作祟。
若是怨魂作祟，剑招便该与宁不夜的动作有所不同。
毕竟白日里它们应是出不来的。
“……”
正如梦中一样，宁不夜的剑招流畅而优美，十分地娴熟。
只不过收尾之时，他手腕一动，挑了个剑花——梦中，是没有这个剑花的。
那么，适才的梦境是怨魂作祟么？
然而脱离了梦中的那个环境，我反倒生不出什么恐惧来，心中只是觉得五味陈杂。
分明下令要怨莲诛杀怨鬼的人是我，可是末了，心情复杂的也是我。
说不清心中是愧疚更多还是期待更多，毕竟四娘到底是我的妹妹，是我一手带大的。
曾经的那些宠溺与教导，也从来都不是假的。
而顾之……
我对顾之，也曾有过几分师生情谊。
若今日法阵一成，那么这两道冤魂厉鬼，便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了。
如若真是如此，恐怕适才梦中所见的那一面，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只是为何他不以真面目示人，而要扮作宁不夜呢？
我心中有些猜测，却不愿再想。
沉默了许久，我摆了摆手，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虚情假意的话语，而宁不夜亦是那般孺慕地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却觉得有些无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