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家的毛茸茸农场》照金堤

5、鹅保镖 陈彦清

　　陈彦清看着那只鹅咽了咽口水。

　　好肥一只鹅。脖子粗，胸脯厚，翅膀底下的肉看着就紧实。

　　要是宰了，不知能有多少种做法呢。

　　先片一盘鹅胸肉，要切的薄薄的，再给每一片都抓上一层撒了小苏打的浆，用姜丝葱段爆炒，起锅前再淋一勺黄酒，嫩得能咬出汁来。

　　鹅腿就留着红烧，先把冰糖炒出糖色来，再把鹅腿丢进去滚一圈，最后加上老抽慢慢㸆。等腿肉烂乎了，汤汁也稠了，浇在米饭上，油亮亮红彤彤的。

　　鹅架子也不浪费，剁成块吊一锅高汤，下点笋干和豆腐，炖到豆腐起蜂窝眼，吸饱了汤，一咬一包汁。

　　鹅油还能撇出来，装小罐里，早上煮面挖一勺，香得人能把舌头咽下去。

　　“彦清哥？”

　　许建军的声音把他从鹅肉盛宴里拽了回来。

　　陈彦清回过神，看见许建军手里捏着一根金黄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给。”

　　陈彦清抬头一看，是一截玉米棒子，颗粒饱满，黄澄澄的，明显是煮熟的。

　　陈彦清一脸茫然地看着许建军：“……给我吃？”

　　“给鹅吃。”许建军朝鹅努了努嘴。

　　那只大白鹅还站在两米开外，脖子伸得长长的，那对盯着陈彦清瞧的绿豆眼倒是挪开了，改盯着许建军手里的玉米了。

　　“这是市集里的鹅保镖，凶的很，专门欺负那些不讲规矩的外来客。”许建军说，“你才回来，鹅保镖看你面生，估摸着是把你跟那伙偷鸡贼当成一路人了。

　　“那这玉米棒子……”

　　“保护费啊！”许建军说的理所当然。

　　陈彦清：“…………”

　　这给鹅交保护费的事情他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是忘记扫动物界了吗？

　　陈彦清将信将疑，把玉米棒子伸出去。

　　白鹅斜睨着陈彦清，半晌才“嘎”一声，脖子一伸，一口叼住玉米。

　　“嘎嘎。”

　　干脆利落的两声，半截玉米棒就剩棒子芯了。

　　白鹅叫了两声，转身，迈开步子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许建军看着那鹅的背影，感慨的叹了口气：“真是一只好鹅啊……”

　　陈彦清：“？”

　　恕他所言，他实在看不出，一只会收“保护费”的鹅，为什么能跟好鹅挂上钩的。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陈彦清。在挑完鸡仔鸭仔之后，他提出了再买一只鹅。

　　爷爷的家在村子的最边上，离村里人不算近，而且不远处就是崇山了，而鹅的战斗力又是一直鼎鼎有名的。养一只鹅在院子里是好事儿。

　　许建军一听，拍了下大腿：“养鹅好！鹅的战斗力在这块摆着呢，有时候比狗子还厉害。你爷爷那老宅在村边上，后头就是山，养只鹅在院子里，夜里有个什么动静，鹅比你先知道。”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被鹅叨的事？”

　　陈彦清耳根刷地就红了。

　　那能忘吗？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他大概五六岁，爷爷养了一群鹅，其中有一只大公鹅，比别的鹅高出一个头，脖子又粗又长，走路昂首挺胸，活像个小霸王。

　　偏偏他那时候也皮的很，就趁着爷爷不在家，偷偷溜进鹅圈，想拔一根鹅毛做毽子。他挑来挑去，挑中了那只大公鹅尾巴上最长的那根白羽毛，然后蹑手蹑脚地凑过去，伸手一薅——

　　羽毛是薅下来了，但大公鹅也炸了。

　　那鹅脖子一伸，翅膀一展，追着他满院子跑。

　　他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哭得惊天动地，最后被鹅堵在墙角，翅膀扑棱棱地扇，长脖子一伸一缩，照着他腿上就叨了一口。

　　那一下可真疼，他腿上青了一大块，肿了好几天。

　　许建军一脸促狭的靠了过来：“我记得你那会儿哭的可算是震天下了。后来你爷爷是怎么安抚住你的？”

　　陈彦清：“……烧了一锅红烧大鹅。”

　　许建军：“……”

　　陈彦清舔了下嘴唇：“真香。”

　　许建军：“……”

　　行吧，这怎么不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呢？

　　两人折回卖鹅的摊子。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脸上沟壑纵横的，看起来岁数不小。

　　他正蹲在地上给鹅群撒菜叶子。那只“鹅保镖”就蹲在笼子顶上，看见陈彦清走过来，绿豆眼转了转，脖子一伸。

　　“嘎。”

　　许建军熟门熟路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生玉米粒，递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鹅大爷好啊，我们彦清哥刚回村，急需聘一位鹅兄弟回家看家护院。鹅大爷您行行好，给挑一只好鹅？”

　　陈彦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鹅当保镖也就算了，但鹅怎么能听得懂人话啊？

　　但这只鹅似乎就是个例外，因为在许建军的话音落下后，那只大白鹅从笼子顶上一跃而下，摇摇摆摆地走到陈彦清身边，站定，然后伸出一只翅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小腿，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门的方向。

　　陈彦清低头看着那只鹅翅膀，整个人都呆滞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抬头看向老板。

　　这鹅什么意思？要跟他走吗？

　　老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脸理所当然：“鹅保镖这是选中你了，要亲自帮你去看家护院哩。”

　　陈彦清：“……老板，您莫开玩笑。”

　　老板一听这话，脸就板起来了：“哪个跟你开玩笑了？我都养了几十年鹅，又什么不懂的？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了，这鹅保镖灵性得很。它拍你，就是认你了。”

　　“再说了，我这一圈鹅，只有它一只会看家护院，别的鹅只会吃和叫。”

　　那只大白鹅像是听懂了一样，脖子一伸，又拍了陈彦清一下，这回力气大了些，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然后它仰起头，“嘎嘎嘎”地叫个不停，声音又急又响，绿豆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愤怒。

　　陈彦清看看鹅，又看看老板，再看看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的许建军，认命地掏了钱。

　　“行，买。”

　　他付钱的时候，鹅保镖一直站在他脚边，脖子高高昂着，像个刚签完合同，就等着交接了的保镖。

　　真等钱货两清了，它“嘎”了一声，转身就走。

　　许建军看着鹅的背影，点了点头：“鹅生气了。”

　　陈彦清正把老板送的菜叶子往竹笼里装，闻言一愣：“气什么？”

　　“气你刚才犹豫呗。”许建军说得头头是道，“鹅保镖看你刚刚磨蹭，觉得你不信任它呢。等回去了，你可得好好哄着，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供上，等鹅保镖心里那口气顺了，才给你尽心看家呢。”

　　陈彦清：“……”

　　这话说的，怎么这么耳熟呢？他好像在自己经常演的电视剧里说？

　　陈彦清忽然想起了什么，戳了戳许建军的胳膊：“建军。”

　　“嗯？”

　　“你说，鹅保镖天天收保护费，肌肉一定很多吧？”

　　许建军：“……嗯，确实结实。”

　　陈彦清：“那，好吃吗？”

　　许建军：“……”

　　当年那只鹅叨他，真是一点都不过分啊。

　　带着新买的鸡仔鸭仔和鹅保镖，陈彦清又坐着许建军的小电驴一路突突突的回了崇村。

　　到家后，陈彦清先把鸡仔跟鸭仔送去了鸡鸭栏。

　　鸡鸭栏已经被他打扫干净了。不在家里，在后院外，靠着后山的山脚。地面平整过，撒了一层干石灰，又铺了厚厚的干草。栏顶用旧石棉瓦搭了个遮雨的棚子，四周围了半人高的竹篱笆，篱笆缝里还塞了防黄鼠狼的铁丝网。

　　按许建军的说法，鸡鸭其实是很懂享受的，住的地方要干燥温暖，没有天敌，吃喝不愁，它们才肯下蛋。你要是随便搭个棚子敷衍它们，它们就敢十天半个月不下一个蛋，急得你直跺脚。

　　陈彦清把小鸡小鸭从竹笼里放出来。四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脚一沾地，先是缩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叫，过了一会儿，胆子大的那只小黄鸡率先迈开爪子，在干草上踩了踩，觉得软和，低头啄了两下，又抬头四处看了一圈，然后撒开爪子跑了起来。

　　其余几只见状也跟了上去，在栏里东啄啄西刨刨，很快就适应了新家。

　　陈彦清蹲在篱笆外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然后他提着竹笼转过身，看见了蹲在院子里的那只大白鹅。

　　陈彦清：“……”

　　陈彦清有些犯难了。

　　买鹅是一时兴起，加上被老板和许建军一唱一和地架到了那个份上，脑子一热就付了钱。可现在回来了他才发现——他是真没给鹅收拾一个干净的住处啊。

　　鸡鸭栏是昨天就计划好的，竹篱笆、干草、石棉瓦，样样齐备。可鹅呢？他总不能把这么大一只鹅塞进鸡鸭栏里吧。

　　而且那栏只有半人高，鹅保镖往里头一站，脖子一伸，比篱笆还高出一个头，像什么样子。再说鹅跟鸡鸭养在一起也容易打架，鹅的嘴巴大，啄一下鸡崽能疼好几天。

　　陈彦清站在院子里，提着空竹笼，看着那只蹲在槐树底下等着的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租了房却发现没给室友准备床铺的倒霉蛋。

　　鹅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一脸嫌弃的白了陈彦清一彦，转过身，一抬脚，就买者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