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说话》雀燕

49、第 49 章

　　人是阶段性成长的，在不同时期内，对于事物总是有不同的见解。虽然从校园踏进社会起，名利逐渐占了上风，但对于青涩的学生时代来说，友情才是他们视若珍宝的东西。

　　姜阳不知道李颖对于苏楠来说是什么分量，他不敢将白天的事直接说出来，晚上语音时，以整理高中物品作为引子，漫不经心问道：“军训那张照片你还有吗？今天刚好收拾到便多看了一会，很多人不联系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打开的抽屉里，确实有不少属于那段时间的物品，它们被整齐地码在一起。
　　学生证、饭卡、毕业照、电影票、画、暖宝宝贴......
　　唯独没有那张高一时军训的合照。

　　苏楠趴在床上，给南南顺着后背毛发，小家伙闭着眼，已经舒服入睡了。苏楠就这样一遍一遍重复着，手机里传来姜阳慵懒的声音，另她整个身心都跟着放松舒展开，似乎下一秒就能进入梦乡。

　　“照片我一直留着的。”苏楠说。

　　毕业以后，那些厚重的书本几乎全部扔了，连画着漫，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校服也没留下。可是那张照片......苏楠那时将许多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捏着那张照片时却犹豫了，除了她的记忆，这是唯一的证明。
　　终究还是舍不得，她将照片夹进了常用的素描本里，一同塞进了整理好的行李箱中。
　　她想：“总还是要留下点什么的吧，证明青春不是平淡如水。”

　　这么多年过去了，苏楠也如姜阳一般，早已忘了许多人，但塑封好的照片，却完好无损，依旧没有褪色。

　　姜阳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说：“看着那些同学，我还能回忆起第一次换座位的时候，那次我们分开以后再也没能坐到一起......我记得你是和一个女生坐到一起了，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颖。”苏楠几乎是瞬间接上了他的话，没有一丝考虑。

　　姜阳哑口了。

　　“怎么突然问起她？”见姜阳久不说话，苏楠问，“我都好久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的作家梦想有没有实现。”
　　“你希望她过得好吗？”姜阳说，语气轻柔得好似一阵春风。

　　苏楠想了想，口头上的祈愿只是一种祝福，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彼此之间和平相处又彼此竞争，倘若某个人真的掌握着希望如何便如何的权力，能随意使用吗？一个人莫名旺盛的运势殊不知会打破世界上某种平衡。就像商人获利多了，那么买家就要吃亏，但如若反过来也不行。
　　就在苏楠将要钻牛角尖时，她突然惊觉自己想的有些太复杂了，她也知道自己这样是因为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你是被她背刺过的人。
　　因而苏楠无法堂而皇之的偏袒李颖，哪怕只是口头没用的祝福。

　　那件事后，李颖对她太过热情了，如若不是她的反常，苏楠也不能察觉出原来幕后人是身边人，当然，也不能从她的反常中感受到歉意。
　　所以，在做不到完全的喜欢，也做不到完全的讨厌时，只能客观对待了吧。

　　“我希望她的收获不愧对她的付出。”苏楠说。
　　“我今天遇见她了，她和我说了一些话，你想不想听？”
　　“和我有关吗？”苏楠从床上起来，从一本画册里翻到那张照片，同样的服装，不同的面容却同样的青涩。
　　姜阳故意避开理发这一段，将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然后他又多多少少，以一位旁观者的角度好一顿分析梳理，似乎整件事与他无关一样。

　　他告诉苏楠每个人都会犯错，并不是在让苏楠原谅，他可以告诉别人自己的态度，却无法强求他人和自己一样。
　　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被朋友背叛，但苏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他只是希望苏楠心里的烦忧少一点。

　　“嗯。”苏楠听完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不想告诉别人我的联系方式时，会把账号最后两个数字对调吧，其实当初杨逸飞来找我时，她都看到了，我也告诉她了。”

　　但是感情这东西，一旦牵扯上，总容易让人产生错误的判断。

　　“既然当初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且也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了呗。”苏楠说，她不打算告诉姜阳自己原本就知道的事了，当初是看李颖那样不忍说，现在好像更没有必要了，过去的事还提那么多干嘛呢。

　　姜阳原本还在想要怎么开解苏楠，没想到苏楠反而要来开导他，顿时放松下来。两人东扯西扯又说了一会话，苏楠突然好奇道：“今天你怎么打的语音没打视频啊？”
　　姜阳那边情绪突然转变，叽里呱啦，说了些不着逻辑的话，苏楠一句也没听懂，还想再问，姜阳一句“晚安，早点睡。”就将她打发了。

　　望着挂断的聊天界面，苏楠眉眼弯起，轻声笑了出来。
　　“傻瓜。”她喃喃道，“什么整理东西看到军训照片啊，那照片不是在B市，床头柜里躺着呢吗？撒谎都漏洞百出。”

　　苏楠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女生，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脸一下子清晰了。她将照片放好，抱起南南，什么也没想，静静睡了。

　　时间依旧无情的不断往前奔跑，几乎是眨眼间，大年三十就在眼前了。

　　从前觉得日子还长，一切都可以慢慢打算的人，有一天突然发现，原来一年当中，一家人能聚在的一起的机会是屈指可数的，更何况明天和意外，还不知道哪个会先来，于是，社会上渐渐兴起旅行过节的风潮。

　　苏楠家楼上和楼下两户都是提前贴好春联，早就走了，至于从前留下的走亲访友的传统观念，大抵在发觉与其花时间在那些一年也联系不上一次的人身上，不如和至亲多相处几天的情况下，慢慢淡薄了。

　　看着小区内往外的私家车越来越多，李兰君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放下手里擦窗檐灰的海绵，重重叹了一口气：“都走了啊。”
　　她沉闷的声音响起，让人心里突然有些不适。
　　“可不是，不然明年我们也在外面过年？”苏远正贴着春联，母亲看着窗外发出的叹息，让他以为是羡慕，全然忘了去体会话里是否藏着更深的含义。

　　李兰君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哪怕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至今还能回想起当初小小的一个男孩子，发誓说以后会赚大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坚定眼神。她无奈地笑笑，并不在意苏远误解自己的意思。

　　“算了吧，都是人，我们就这样呆在家里挺好的。”李兰君说。
　　她年纪大了，时间于她而言，快要成为奢侈了，不能浪费在拥挤的道路上。
　　李兰君再次看向窗外，视线尽可能地投向远方，她想：“润生啊，又是一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和你团聚......真的好想你啊......”
　　教了半辈子政治，信奉了一生的唯物主义观念，最后，却希望死后灵魂能够相见。

　　“奶奶，明年我们去Y市过年吧。”苏楠边说边把放在客厅里的书整理在一起。

　　这些天，蔡肖青不再去律所，苏远也不怎么坐在电脑前办公，没什么事的时候，下午他们一家四口会坐在客厅看书，大家各看各的，互不讨论。

　　如果不是大扫除，要把客厅收拾干净，苏楠也不知道原来这么些日子，奶奶看的是本散文集。挺旧的一本书了，封面的边缘破了一些，或许是爷爷弄的，毕竟他从前总是捧着这本看。
　　触摸着破掉的书，望着奶奶单薄瘦小的背影，她好像明白了那句“都走了啊”的真正意思。

　　是孤独与思念。

　　李兰君转过身，一年中最隆重的一个节日，在这个房子里，她的儿子在贴着春联，她的孙女在整理物品，她的儿媳在厨房和着饺子馅。至亲都在自己身边，在哪个房子里过年有什么重要的呢？家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幸福。

　　“在哪里都好，开车也辛苦，平时你们都那么忙，何苦跑来跑去折腾呢。”

　　这时，蔡肖青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妈，过来帮我一下。”她伸着两只手，上面黏着一些面粉，哭笑不得地说，“我太笨了啊，实在和不好那个面，要么就水加多了，要么就面粉加多了。”

　　女强人也有无措的时候，这样的反差实在少见，苏楠没忍住，和她爸小声笑了出来。

　　李兰君拍拍手，无奈笑着走过去：“不急，我来看看。”

　　润生啊，你再耐心等等吧，这个家，还需要我啊。

　　苏楠将书分门别类放进书柜，之前没有注意，这会仔细看，才发现，原来几年里，她妈又添了不少书。她慢慢扫视过去，大多还是关于专业类的，只是有一本有些不同。

　　苏楠第一眼联想到的是笔记，因为比起其他书，这一本有些太薄了，甚至书脊处都没有书名，夹在那些复杂晦涩的书籍中，实在是有些另类。
　　出于好奇，她将这本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只一眼，苏楠便判断出了这本书的类型。
　　——是本写给父母，教导如何与子女拉近关系的书。

　　苏楠一愣，她不知道，原来蔡肖青是会因为她特地去学习的。明明要忙的案子那么多，休息的时间已经很珍贵了，还要背后在这上面花时间，她鼻头莫名有些酸。
　　她随意翻开，有张纸折叠着夹在里面，苏楠不自觉弯起嘴角笑起来。

　　很久以前，她还在上小学，有次看书找不到书签，又舍不得将书页折起来，就去找蔡肖青。蔡肖青那时候还不算太忙，能腾出时间陪她玩一会，就抱着她哄着问：“哎呀，书签找不到怎么办呢？”
　　苏楠说：“再拿一个新的书签替换掉。”
　　蔡肖青揉搓着她肉乎的脸蛋，夸她有想法，然后她从桌上随意拿了一张废纸，折了一只千纸鹤给她：“喏，妈妈找了个新书签给你。”
　　后来因为一件案子，蔡肖青上了媒体，事业突然就忙了起来，她不再有闲情逸致折纸鹤，每每看一本新书，就随意拿一张纸折成几叠当作书签。

　　苏楠打开这张纸，上面话不长，字迹也很陌生，她一眼看过去，人呆住了。

　　字里行间，全是挑衅与恐吓！

　　苏楠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她再次看向柜子里那些书，一个恐怖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中。

　　“该不会每一本书里......”

　　她急忙去验证这个想法，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抖的不行，书从手上掉下来，直直砸在她的脚上，她顾不得疼，弯腰将书“哗啦啦”翻开，没有。
　　她又继续去翻其他书，接连翻了几十本，摊开的，并且里面夹有恐吓信的，全都是那些关于法律方面的专业书，而这些书，蔡肖青知道，苏楠平时根本不会看。

　　“她就是故意的......那么好胜的一个人，偏偏把这样的东西夹在那些书里，每每翻阅......她到底给自己的身上压了多大的重量啊......”苏楠没有办法再往下想，因为那是她的妈妈，而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心里有多少委屈，从来以自己的感受为主。

　　苏楠的眼眶早已泛红，无论是难以置信、惊惧、愤怒或是心痛，全都化成泪水渐渐蓄满在里面，她眨了眨眼，视线稍微清晰了一点。书柜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书，她再次伸手，房门却被突然打开。

　　“都收拾好了吗？奶奶叫你出来一起包饺子。”蔡肖青手里拿着根擀面杖，摊了一地的书就这样映入眼帘，她顾不得手上的面粉，上前一把拉过苏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