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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纸鸢 可爱又俏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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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坐落于朝翎城北的徵远长公主府除去经年累积的尘灰,与十年前并无多大差别,依旧气派雅致。不同的是,府门外的牌匾换了一块,整座府邸由公主府改为了摄政王府。
庭中海棠花开得正好,花朵繁茂,花色艳丽,微风轻拂,清雅花香随之弥漫,沁人心脾。
树没变,花香亦是如初,只可惜,花开花谢,年年花朵再相似,今时花非彼时花,终究物是人非。
静谧居室内,宁晞从床底搬出一个黑色大箱子,细心擦拭干净后,打开箱门将里边旧物尽数倒在提前铺好的地毯上。她直接席地而坐,随手拿起一个拨浪鼓把玩,眸色悠远。
门外轻缓的脚步声入耳,她下意识以为是菁沅,开口问道:“查探到杨肆的下落了吗?”
那日朝翎兵变,丞相以性命感化北军八大校尉及士兵,沈苑伏诛,太尉杨肆却不知所踪。
“据可靠消息,常州发现其踪迹,大抵是往北方逃了。”
嗓音低醇而悠然,耳熟得很。
宁晞摇晃拨浪鼓的动作顿了顿,没起身,也没再说话,自顾自整理清点起其他物件。
她似是浑然不在意他的存在,侧颜清冷,乌黑长发以玉簪半挽起垂髻,耳畔几缕发丝弯起的弧度似坠非坠,秀嫩纤长的脖颈暴露在自敞开门扉倾洒入内的午间柔光中,肤若凝脂,乱人心神。
陆旻自知丞相溘然长逝她心有郁结,对他自作主张告知真相并将那些罪证交与丞相的做法不满。
从那日后,她几乎对他能避则避。
他行至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凝视着她看似忙碌的动作。
整间屋子其实已经被侍女们里里外外仔细收拾打扫过,只不过宁晞对于珍爱之物,还是想亲力亲为重新擦拭一番。
就这么被无视许久,陆旻最终败下阵来,主动在她身侧坐下想要帮忙一起整理,“重要的物件应该都还在吧。”
宁晞微挑了挑眉,话意讥嘲,“这不是还要多亏沈怀稷虽内里狠毒但表面愿意装装仁义,没把府邸毁坏。”
陆旻笑了笑,目光被木箱中的一个春燕图样的纸鸢吸引了去,长指抚摸那较为粗糙的纸纹理,“观这纸质,这纸鸢大抵是二十年前的。”
宁晞轻点了点头,略微感慨,“确实啊,这纸鸢比我还年长几岁呢。是我爹爹为了哄我娘亲而制作的。尽管长得不太好看,但我娘亲很喜欢。”
“幸好这乌梣木箱设计巧妙,防潮又防虫,才能让这纸鸢至今未腐烂。”
陆旻听完抬眸看她,忽而问:“你喜欢吗?”
宁晞愣了愣,“什么?”
陆旻莞尔道:“现在的纸张质地比二十年前好了不少,想必画出来的纸鸢也更为好看。”
宁晞满脸疑惑,紧接着就被他牵着手站起,听见他对下人吩咐准备好制作纸鸢的各用具送去后花园。
晴光明媚,枝影摇晃,假山石中潺潺清泉流入小池塘,溅起圈圈水花。
竹帘半卷的凉亭中,陆旻提笔在平滑纸张上作画,淡墨勾勒轮廓,多彩绘染神韵,没过多久,一只栩栩如生的九尾凤凰就此跃然纸上。
宁晞看得目不转睛,啧叹道:“大将军,这世上存在你做不好的事情吗?”
“当然有。”陆旻浅浅应答,将骨架粘贴固定,并向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宁晞走近,“怎么了?”
陆旻从后面环抱住她,将剪刀置于她掌心,大掌覆盖着她手背,在她耳边轻声吐字,“一起剪。”
他微微俯首,下颌骨贴蹭着她的脸颊软肉,引导着她一起沿着轮廓线边缘将纸鸢裁下。
宁晞整个人无所适从,不知他为何突然一时兴起要做这件事。
她神思游离,懵懵懂懂地被他半强制带着剪裁完毕。
这是一只羽毛华美,神情可爱又俏皮的小凤凰,长长的尾羽正随风轻轻扬起。宁晞抱在怀里欣赏,唇角不自觉漾出笑意,有些爱不释手。
她喜欢。
陆旻眸中清晰映着那笑颜,心想。
他拿回纸鸢调试好提线,“今日天不错,适合放纸鸢,可要试试?”
宁晞心中别扭,总觉得她与陆旻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陆旻看穿她的内心,夹带别样情绪的话意耐人寻味,“放轻松,你在荀陌面前可不是这样的。”
“别总把我当做坏人。”
他半拥着她来到草地,风势正好,纸鸢很快被高高放飞。
她握线盘以及线绳的手都被他的手包裹,感受着他掌心温度,根据风的大小放线收线。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放纸鸢,以前只是偶尔看别人放过,不过陆旻看起来倒是很熟练。
宁晞忍不住回头看他,恰好对上他温柔含笑眸光,“我也是第一次。”
她不高兴问道:“你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
他屡次三番洞察她心中所想,而她却从未看清他的心思,显得她很失败。
陆旻的目光重新落于空中纸鸢,低笑调侃道:“殿下这生疏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初次放纸鸢。”
明晃晃的嘲笑。
既都是初次,他却信手拈来。
宁晞蹙了蹙眉,淡淡道:“自然比不上大将军聪明,十八般技艺样样精通。”
恰在这时,疏月有些结巴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殿……殿下,大司农到了。”
宁晞尴尬,要从陆旻怀中离开。
“别急,须慢慢收线。”
陆旻面容一派淡然自若,双臂牢牢禁锢住她,不许她逃,并发话道:“来了就将人带进来。”
疏月很是不满,腹诽这位大将军简直是无法无天,在摄政王府欺凌殿下,还随意差遣摄政王殿下的人。
但殿下能忍,她当然也只能忍。
……
徐轩远远地就望见一男一女举止亲密的画面,浅看背影便知那男子容姿上佳,以为是摄政王殿下养的面首。
然而走近看清人脸后,徐轩险些平地摔跟头,那男子分明是大将军!
至于位于大将军身边一袭藕色衣裙的女子,现在已是摄政王。此人真容他前些日子去丞相府致祭时遥遥瞥见过一眼,观之有一种十分诡异的眼熟,徐轩那时姑且认为是自己从前在朝会及宴饮等场合见过宁予安的缘故。
来不及多想,他隔着一段距离朝二人作揖一拜,“徐轩见过摄政王殿下,见过大将军。”
宁晞将纸鸢塞还给陆旻,对徐轩浅笑道:“大司农不必多礼。”
一听到在记忆中留有阴影的声音,徐轩顿觉毛骨悚然,抬头瞪大眼睛。
宁晞进入凉亭落座,端起石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嗓音悠悠,“大司农怎么了,何故作此骇然之态?”
徐轩有苦难言,眼前这位摄政王殿下的声音,与上元夜那名女刺客的声音一模一样,且现在细细看来,脸也很是相像,上半张脸可谓是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睛,至于为何未敢确认下半张脸,是因为那夜女刺客戴着面纱。
可据他所知,当初那名女刺客不是受沈钰指使而谋害大将军还妄图嫁祸给他的吗?
他晃了晃脑袋清醒,希望是自己老眼昏花耳听聋聩产生的错觉。
不料宁晞却明明白白告诉他,“大司农没有猜错,本王就是那夜你们以为的女刺客,而那毒不是本王下的,当时可是背了好大一口锅呢。”
她说着睨了陆旻一眼,颇有些翻旧账的意思,陆旻回以文雅微笑。
徐轩冷汗涔涔,合着他那夜同时得罪了大将军与现今摄政王…
宁晞又说:“但本王也知,大司农当时是受歹人蒙蔽,并非真心要取本王性命,对不对?”
徐轩忙不迭应答:“对的对的,殿下英明。”
宁晞执起空杯盏又倒了一杯茶推至对面座位上,对徐轩扬了扬下巴,“大司农过来坐。”
徐轩笑容僵硬,瞅了一眼手持纸鸢站在宁晞身侧的陆旻,婉拒道:“承蒙殿下厚爱,臣站着就好。”
大将军都没坐,他哪敢坐啊!
陆旻则不以为意道:“殿下既让大司农坐,大司农还是坐下为好。”
徐轩闻声浑身一哆嗦,憨笑着无奈入座,惶惶呷茶。
宁晞礼貌道:“今日请大司农前来饮茶,也并非有意叨扰。只是大司农持大司农印,掌控国家财政与粮食调动,宁晞初理朝政,日后诸多事宜,还需仰赖大司农。”
徐轩汗颜,“不敢不敢,殿下此言实属折煞臣,殿下有何吩咐,直言即可,直言即可。”
他先前得罪过宁晞且不论,更重要的是,他是沈怀稷提拔起来的,宁晞怎么可能对此毫无芥蒂。他害怕宁晞是装模作样,笑里藏刀。
徐轩的所思所想很容易教人看出,宁晞耐心端详着,又想到她时常在陆旻看来也是这般,不免稍许郁闷。
待徐轩脸上各种猜疑都过一遍后,宁晞微敛神色,笑意温和,“大司农言重。宁晞知道,大司农早年曾任蓝田县令,在蓝田励精图治,得武帝褒奖,百姓称颂。后来无论帝位谁主,大司农乃是凭借自身才能迁至高位,毋庸置疑。而宁晞资历尚浅,确有许多事情需向大司农讨教。”
其实她今日把徐轩叫来倒也不是为兴师问罪亦或是整治,主要是想借此人散布一下好名声。徐轩为人世故圆滑,八面玲珑,朝中那些“墙头草”官员基本上都与他交好,隔三差五便聚在一起推杯换盏,逍遥似神仙。
朝局不稳,她现在势单力薄,身为女子难以服众,即使暂时得不到真心拥戴,得到表面上的拥护也好。
徐轩见宁晞仍旧言行谦和不似惺惺作态,无问罪之意反有拉拢之态,便也放下些戒心,夹带那么些诚心道:“若殿下需要,臣自会竭尽所能尽忠。”
宁晞闻言道:“既如此,那我就先在今日向大司农提出第一个请求了。”
徐轩道:“殿下请讲。”
宁晞缓缓说道:“关于田赋之事,大司农应当比我更为清楚,沈怀稷当初将百姓田赋收入私囊甚至运往羧羌,致使如今国库空虚,举国之耻。今国贼既除,我希望一切皆能回归正轨,内帑多余,还有查抄贪官污吏所得钱财,该是国库的,均须回到国库,大司农可明白?”
这是要他继续掌管国库并弥补过错的意思,是出于对他的信任。
徐轩心中感激,连连称是。不可否认,他还是蛮喜欢被看重需要的感觉,毕竟他不是一个废物,而沈怀稷先前让他担任大司农却是认为他是好拿捏只知贪欢享乐的废物。
……
徐轩告退后,宁晞饮着余温散尽的茶水些许凝思。
方才一直立于一旁观戏的陆旻抬步靠近,在宁晞身畔坐下,坐姿惬意随性单膝弓起,纸鸢也随手搁置,“殿下仍然重用徐轩,是想让众臣感知到你愿意接纳沈怀稷这些年提拔的臣子,有身处高位者的襟怀气魄,不失为笼络人心之举。”
“只是殿下别忘了,沈怀稷这些年提拔的臣子,只有少部分萧桓,大部分皆为徐轩。”
宁晞单手支着下颌,点点头,“是啊,毕竟沈怀稷一向认为贪生怕死之人好拿捏。”她说着又皮笑肉不笑歪了歪脑袋看他,“大将军适才特意给本王面子,多谢了。”
陆旻回应她的话音虽淡,话意却几分委屈,“也没有特意,殿下强势,我一向都是被殿下欺负的。”
宁晞没好气瞪他一眼,声音闷闷的,“厚颜无耻,分明是大将军惯会歪曲事实颠倒黑白,反而倒打一耙。”
陆旻摇头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她每次气恼模样落在他眼里都很可爱,没有半点威慑力。
宁晞懒得和他计较,手臂想越过他去拿他扔在身侧的小凤凰。
陆旻先她一步将纸鸢捡起递给她,笑问:“喜欢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颇有一语双关意味,像是在问纸鸢,更像是在问人。
宁晞怀中抱着小凤凰,没有多想,只低声吐出两个字,“好看。”
陆旻想当然道:“殿下喜欢长得好看的。”
宁晞不想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喟叹一声,“好多人都说,我出生的那个清晨,有凤凰盘旋在朝露殿之上,可惜我没能见过。”
曾听爹爹提起,她出生的日子比太医们预料的提早了好几天,有些始料未及,娘亲是在朝露殿办家宴的那夜突然胎动,遂而直接在朝露殿偏殿生产,她折腾了娘亲整整一夜,在第二日旭日东升时才愿出来,当时将爹爹和稳婆太医以及产房外的众人都吓坏了。
她懂事后心疼娘亲生她不易,很是愧疚,娘亲责怪爹爹与她提及,并亲了亲她的脸颊哄道:“人世间宝贝本就来之不易,何况昭昭于娘亲而言是无上珍宝,一切辛苦都值得。”
今时今日,偌大的公主府,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陆旻瞧见她眸中流露的感伤,指尖轻划过凤凰瑞羽,“那日凤凰临世,被宫廷画师画了下来,我有幸见过,这纸鸢便是照着那宫廷画师所画稍加修改了一些。”
宁晞被他逗笑,“哪里是稍加修改,凤凰神鸟,何其尊贵优雅,而你这画得过分幼稚,只胜在……”
“胜在殿下喜爱。”陆旻在她犹豫思考时笑着说道。
宁晞脸颊染上微许绯红,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