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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哈士蟆 ...

  •   夜深了,那师徒三人还在说话,笑语杂着花香被风送入窗里,唐甜气恨恨去关窗。
      院子里木芙蓉桂树都静悄悄的,她忽而觉着心里有些委屈,瞥见院子里地上斜斜三个人的影子,猛醒到自己是糊涂了,怎么忘了她是为了报仇才留下的,那下面三人才是一家呢!
      唐甜将窗户关上,懊恼不已。
      自己竟为了唐溟不理她而怄气?还丢下一桌子好吃的跑上来。要知道好不容易不必禁食了。她点了几样想吃的,又给桃杏打下手,忙罗了大半天才做好的菜,统共都没吃几口。自己不吃,留给唐溟他们,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也是她做的?
      “唐甜,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呐!”她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越想越后悔,肚子也越饿。早知道该在那些饭菜里下点药,让那个唐溟吃点苦头!
      她偷偷下楼,溜进厨房。桃杏收拾了碗筷,早去休息了。她打开碗橱,踮起脚瞧瞧。唐家人还有一点可恶,饭食不许过夜,每次按着分量做,吃剩的全都倒掉。她翻找了一遍,嗅着四处香喷喷的,可柜子里只有两个炊饼加一碟酱菜。
      她一边腹诽一边狼吞虎咽。
      “甜儿。”一个声音在身后叫她。
      唐甜差点没噎着,转身冲唐溟翻个白眼。
      唐溟叹了叹,到灶上掀开锅盖,将热的好好的一碗银耳羹端出来,还有一小碟笋鸡、一小碟珍珠豆腐。
      唐甜想清楚了,也不再拿乔赌气,接过来就吃。
      唐溟瞧她就着冷炊饼吃得津津有味,微微笑道:“难怪桃杏说这笋鸡是你念叨了好几日的,剩了其实不好吃,将就吃两块吧,改日再做。”
      唐甜吃了炊饼和笋鸡,肚儿还不饱,然而她极不喜欢粘糊糊的银耳羹。索性将灶里闷火拨旺了,取了一点汤膏,打了两个鸡蛋,又把珍珠豆腐下进去,做个汤。
      唐溟去灶下帮着看火,瞧唐甜手脚麻利,小脸被热气蒸的红扑扑的,却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平常人家的女子自然要勤于女工、家务事,然而唐家的女子,没有几个会调弄羹汤,师姐师妹不说,小一辈的弟子占缃、辛良,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想想她父亲当初对她极其疼爱,必不会让她插手这些。都是他没照顾好她,让她吃了那么多的苦。
      如今只好从好处去想。他已听唐忧说了,三个弟子里,唐甜虽不喜欢学药,然而无论采药、熬药、制药,她学得都快,并不亚于宗严。

      汤好了,唐甜舀了两碗,自个儿端了一碗,坐到一边。
      唐溟起身端起另一碗,那汤点缀着葱花,铺着蛋丝儿,浮着两个水嫩嫩的珍珠豆腐丸子,他不饿也有了食欲。
      悄悄走到她身边,唐甜别过脸去吃自己的。
      他将碗里的丸子拨给她,自己只喝汤,轻道:“甜儿,以后不可怄气不吃东西,心里有怨气说出来。”
      唐甜心里哼一声,暗道,这还用你说,我再不会吃这种亏了。我要学那尝苦胆的越王,委屈一时,终有一天找你报仇!
      她听唐溟赞这个汤好,故意道:“这是我们穷人家吃不起,蛋散成了丝子,大家才能都尝一尝。”
      唐溟脸色一黯。唐甜看他面色难看心里就快活,有滋有味吃自己的,却不防唐溟抬手摩挲着她的头,叹了一叹道:“甜儿,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吃苦了。”
      唐甜不听还好,一听这话顿时眼里一热,千般委屈挟着恨意都涌上来,用力一甩开他的手,抿紧了嘴:“唐溟,你以为你说的话我还会信?”
      “无论你信不信。这些话我原是想等……如今我做了你的师父,不管你如何想,你爹不在,我会代他照顾好你。”
      唐甜冲着他呸一声,仰起脸正色道:“那你告诉我,我爹是不是本来不会死?”
      那晚上掌门说唐溟中的毒要用相合的人血化解,只要维持三刻钟,让唐溟说出魔教的暗道和机关就够了。可最后,她爹却把所有的血换给唐溟,让他解毒恢复了功力,自己却血尽而死。
      她怀疑是唐溟使手段逼迫她爹这么做的。
      从残心谷回来,她拐弯抹角问过唐忧,又去查书,听说这种“血解法”只能由献血者自愿注入,强求只会令血脉逆流。
      爹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抛弃她和娘?唐甜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唐溟显然一怔,想起这件事却是他答应过告诉她的,便道:“是。”
      当时石窟外都是魔教之人,唐白自认为就算脱身出去也无法突出重围,然而事情紧急,便自作主张替他换了血。他醒来时唐白已奄奄一息,只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女儿唐甜托付给他。
      剿灭魔教之后,他到那石窟想找出他的尸骸,然而整个石山崩塌,无处可寻。最后他坚持替唐白立了个衣冠冢。
      “我不信!爹说要回来给我带小玩意,为什么却为了你不要我了?我不信,你又骗我!”唐甜哇一声哭起来,却是因为心里的猜测成了真实而不甘。
      “甜儿……”唐溟轻轻走近,揽住她的肩,低低道:“你爹临死惦念的就是你,将你托付给我,我以后一生照顾你,你……”
      唐甜用力推开他,冷笑道:“这话你原来说过一次,你现在还想再骗我?”
      “你,你其实记得……”唐溟一喜,唐甜却是一退,满面敌意。
      唐溟当初助师父除了魔教,离开唐家,自以为以后一无牵挂,浪迹天涯落个自在。可又惦记着回来看看那个被接回唐家的孩子。
      悄悄上了山,正碰上一个满脸灰垢的小孩儿从草堆里钻出来,他收回暗器细看,才知道就是她。
      小唐甜狼吞虎咽,把他剩的一点干粮吃了个精光。
      他皱眉,汤师姐怎么不让她吃饭呢?
      “她是罚我呢!我背不出药名和药方来,她就罚我跪,还打我手心,我皮厚不怕打,她就不许我吃饭!”小唐甜叽叽咕咕说着,又伸手给唐溟看,显然忘了眼前这个是她的仇人。
      唐溟摸着她还红肿的手心,小小的手,记得原来胖乎乎的,如今却瘦了许多。
      “你来唐家做什么?唐家都不是好人,他们害死了我爹,你带我走可好?”小唐甜精得很,看唐溟一身行装,猜他不是山中人,乌溜溜的眼里满是期待。
      唐溟不知自己心里怎么有些牵动,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饼屑:“甜儿,以后我来照顾你,像你爹一样,对你好,你可愿意?”
      “好!”小唐甜欢喜着,被罚了一夜又饿又困,她枕着他的腿就睡着了。
      坐在草垛上,清晨的风犹凉,唐溟将外衣盖在她身上,她紧紧依偎着自己,完全的信任和依赖,小小的脸贴着他的手,热热的气息吹在他手上。他心里忽而踏实了。
      他决定回唐家。

      “哼,你说你会代替我爹照顾我,你不过想说几句哄人的话收买人心,偏偏我就傻乎乎信了!还去找你,才知道你就是害死我爹的人,怕担了干系早就走了!”唐甜一抹眼泪,继续冷笑。
      是,她记得,被带回唐家的日子就像是恶梦,她想爹,想娘,可是他们都不要她了,把她丢给一群奇怪的人,她的生活就全变了——就算后来她知道唐家弟子都是这么过的,她也不能释怀。
      然后仿佛从天而降,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大哥哥站在她面前,带着她躲开凶神恶煞的师父,给她吃东西,他的笑那么温暖,就像爹一样。她忽然相信这是爹找来救她的人。她清楚地听他说将来会照顾她。
      她欢喜的等待,等来的却是那个更可怕的掌门的警告。
      在后来流浪的日子里,常常在梦里,她见到父亲,还有那一抹温暖的笑,即使面容模糊。
      他害了她爹,还骗了她。她分不清自己因为哪一点而更恨他。

      唐溟唯有不语。
      将唐甜送回药堂,他去找师父说明心意,再下山向故人作个交代。
      回来时却得知唐甜私闯禁地,被赶下山去了。
      他自然知道,是师父有意不愿他受她牵累,还把他留给她的信截了。以后,无论他怎么劝,她也再不肯回唐家。
      “你害死我爹,我留在这里就是要替他报仇,你只管等着吧!”唐甜咬牙切齿说完,扭身跑了。
      灶上的火早熄了,厨房里有些阴冷,唐溟默然站着。那碗汤也冷了,他苦笑一笑,仍是一口一口喝下去。

      秋阳普照,脚下衰草沙沙作响,尖尖的草叶经霜都枯黄了,零星的几朵小菊倒开得颇好,偶尔在风里摇摇。
      唐甜远远嗅到硫黄的臭味,知道那是蒸房里在熏山药和贝母,熏蒸过后粉质好,色泽也好,又能杀虫、防霉,只是在蒸房里守着的人可遭罪。
      唐甜与宗严一人背着一个药篓上了坡,沿着篱边走进院子。场院上铺满了匾箕,分别晒着切成了块的丹参、白术、牛膝、射干还有去了栓皮的桔梗。长老和小师叔、师姐都去义诊,只有一些家奴张罗着翻晒,收筐。
      辛良从蒸房窗子里看见他们,忙迎出来,她头上裹着一块蓝布帕子,免得药气熏了头发。
      “找了多少了?”辛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摸样。
      “喏,可多了,肉肉儿的,你摸摸?”唐甜作势要把篓子递给她,辛良一声惊叫急忙跳开。
      唐甜哈哈笑起来。三人进了厅堂。
      原来她和宗严捉哈士蟆去了。
      此时蛙虫入冬休眠,捉它不难。可找地儿不容易,辛良又害怕这些虫儿,便由唐甜自告奋勇和宗严一起去。
      辛良伸头瞧瞧,那篓子里的哈士蟆鼓鼓的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半睁着。背上棕褐色的皮有些褶皱,带着些暗红的条纹,黑色的疣粒密密麻麻。有的翻了个儿,缩着腿,露出斑斑点点的软腹。
      “这么一上午,你们捕了不少呀!”辛良吐吐舌。
      唐甜指指宗严:“都是他有办法,咱们严七哥以前常抓这呢,是不是?”
      被她追问,宗严转过身笑了一笑,道:“我娘受了凉气就爱咳嗽,拿这黄□□去了肉脏和皮,熬汤是极效的。”
      唐甜和辛良知道他家里不好,他总是提议做些平常便宜的药,好卖给小户人家。想来这就是十七师叔说的推己及人了。
      辛良忙道:“那这些哈士蟆也多了,小师叔说只要十个,多的不如……”
      唐甜悄悄推一推她,说是找人来帮忙去皮,拉着辛良出来。
      “哎呀,幸好你提醒。”辛良也是机灵的,刚才一时急切,忘了宗严是极要面子的。
      若是以为她们可怜他,虽然不会恼,可难保闷在心里,好不容易和他熟一点,又生分了。要知道宗严和她作为试选弟子相处了三年,都没有这短短一个月说的话多。
      “你急什么,十七师叔答应了,按我们说的分赏,这次当着他面一起领钱,以后我们就替他领,只说大家一样多。有钱,缺什么都可以买呀。”唐甜笑嘻嘻道。
      做试选弟子的时候宗严几乎十天就要回一次家,想必是去帮着娘照顾家里去了。如今搬到山上,两个月也难回一次,不知他心里急不急。
      辛良喜道:“这样好呢,甜姐儿,还好你办法多!”
      “那是当然!”唐甜得意。
      第二日,三人去讯门,唐忧拿出六贯钱来,说是辛苦他们连日帮忙,又出的好主意,还给药铺添了新药,这算是犒劳费。以后药卖得好,还有提成。
      不仅唐甜辛良高兴,宗严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哈士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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