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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玉毒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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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唐羽的母亲在郁家容身不得,身怀六甲回到唐家,后来改嫁给了唐绩。郁家几族勾心斗角,怕唐羽回来,甚至四处败坏唐羽母亲的名声。其后唐绩英年早逝,唐羽母亲不堪诬蔑,含愤自尽。唐羽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
如今郁家又想起这个遭尽流言诋毁的孩子来了。
“至少二哥话里露了些意思,我想还是知会你一声好。”郁商面带嘲讽之色,“为了重振山庄,他们有什么做不出来?”
唐溟沉默片刻,道:“若羽儿肯回去,也不见得不好,毕竟他是郁家骨血。”
能认祖归宗,比在异姓家族立足容易得多。
“他现在是唐家金门门主的大弟子,师父与他情同父子,唐家上下对他青眼有加,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境遇更好?”郁商一声冷笑,“你别以为他回了郁家有什么好处,那些人也只是想利用他罢了!”
唐溟也料到这些,就不再说,转而道:“你有什么打算?”
郁商经他一问,想起他来找唐溟的一件要紧事来:“听说皇帝要重开武举,已颁旨要各地知府传令州县,筹请江湖各门派参与。我猜这个月请帖就会到唐家山。”
唐溟沉吟不语。这事前几天掌门已得到京城密报,让刚回唐家山的唐悦来说过。
自唐朝大兴科举,文举与武科成为仕途要道,唐朝名将郭子仪便是武举出身。而大宋以来,文科举也是常科,武举却衰落了。
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以后,朝野内外文风蔚然,武科选拔人才名额一向极少,考中后授官品级也比文举低,江湖豪杰耻于应试,因而恶性相循,武科选拔便无疾而终了。
这一回天家特意颁旨,是真格要提携武科人才,还是另有意图?
郁商道:“先帝真宗时对战辽国,朝廷将才匮乏,就提过重开武举之事。你忘了?前年新帝继位,还诏告天下举荐将才,然而收效甚微,这便又想起武举来了。如今圣上年幼,掌大权的是刘太后,一群文人闲来鼓噪,朝廷就下旨了。”
唐溟笑笑,看一片片黄叶飘落在桌上:“这么说来朝廷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怕又是有始无终,也不必认真。何况天下太平,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们就过些鸡鸣田炊的安稳日子,岂不是好?”
“你这么想,其他人可不这么想。”郁商点醒他,拍拍宝剑,“自从朝廷管束兵器金具,严禁群殴械斗,江湖人憋了多少气?如今大宣武科,那些门派还不借着机会重振旗鼓,打着为朝廷效力的旗号称霸武林?”
这些唐溟不是没有想到,他也正有此顾虑。
再则,朝廷会不会以武选的名义牵出势力强盛的江湖门派,然后斩草除根?
须知为了隐藏实力以求自保,唐家做出了许多牺牲。唐家弟子担任御医,明面上圣恩宠隆眷,荣耀非常,其实也是朝廷提防和考验唐家的手段。牵一发而动全身,为防灭顶之灾,唐家不仅不能有丝毫叛逆之心,还要为皇家防备一切人身危险。
几个月前去京城,就是因为京城出了个怪盗,专以王公大家为目标,以毒杀人盗财,官府束手无策。唐溟抓到贼首,官府还未来得及审讯,那贼首畏罪自杀了,唐悦也查不出什么,只好回来复命。
“你们自行斟酌吧,这事与我却不相干!只要做个旁观者,天下怎么热闹都有趣味。”郁商见唐溟良久不语,知道他自有计较,便道,“若是你们去京城,可别忘了来找我。”
唐溟道:“这么说你还是要去京城,如此正好有事要你帮忙。”也不等他答应,就把下毒贼首自尽的事说了,要郁商替他留心打探。
“你怀疑幕后还有指使之人?”
“但愿是我多心。这事就此打住再好不过,只是那贼人不像亡命之徒,多少有些蹊跷,可惜线索就此断了……怪我没把事情完结,不然也不必有这番疑虑。总之累你费个心,愚兄谢你。”
郁商应下了,笑道:“你当时不是急着要回来救你的小徒弟么?连我的饯行酒也顾不上喝。”
唐溟笑着,任他打趣。
郁商却又收了笑:“你若真有什么打算,这小娘子身上还要费点心思,我看你是太宠她了。”
唐溟起身走到一边去,又走回来,开始赶人:“天色不早,这儿也不是留你的地方,你还是出山去吧,恕我不送。”
“哎,你不信我说的?别的我不和你比,这女人的事,你可只有问我。江湖上骂我玉面兽心,也不算是浪得虚名。”郁商反又坐下,板了脸教训起来,“你可要记住,女人可宠不得!要她真知道你的好,便要她先知道你怎么不好,她才会珍惜难得一点好处来,你若一味……”
唐溟拈起一粒树上掉落的果子,弹向他喋喋不休的嘴。
郁商早有准备,抓起剑挡开,纵身跃起,大笑着迎上去就是一剑。
唐溟笑着摇头,躲开时随手抓了一把落叶,便当做飞镖,一枚枚凌厉如刀,阻挡郁商的攻势。
只见苍山峻谷下,翠竹古树之间,落叶飞舞,二人你来我往,各展其本事,好一场较量。
郁商剑尖轻挑,弹开一枚叶儿,忽问道:“你是对红英一直不忘?”
唐溟微一愕然。
郁商却已明白了,笑道:“原来不是。”接着笃定道:“你是放不下你小徒弟了!”
唐溟绷着脸一抬手,一枚黄叶如离弦之箭飞出。
郁商还是一搁,那叶儿却一跳,分出一枚来,贴着剑鞘过去,险险儿把郁商的眼角划开。
郁商跳开几步,大笑道:“好,我不惹你,你记着我的话就是,后会有期!”
说完赶紧逃入深山。
唐溟气笑皆非,看着他背影消失,重重叹一口气坐下。
不自觉又摸摸手腕。
郁商提起红英,一时间他只觉得突兀。
连郁商都看出他心境平复了。不是忘记,而是承受得下。
然而唐甜呢?
他捋捋衣袖,手掌与手腕相接处,上下各有两个疤痕。一对颜色浅,一对颜色深。一见那疤痕,他眼前不由浮现她的笑,弯弯的眼,小嘴里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那只是最初见她的一刹那。多数时候,他只见过她的仇视,白眼,撇嘴,冷笑。
她爹因他而死,她自然恨他。
然而没有人认为理应如此。
就像他九岁时,他的娘亲病危,却执意不让人送信给他,只为了不耽误他试选。他连娘亲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人人夸他的娘亲贤明识大体;又赞他争气,不辜负父母期愿,父母死也含笑九泉——他连放声大哭的权利都没有。
就像红英的惨死,人人只说是魔女弃暗投明,献身大义。没有人问过她的痛苦,问她死得甘不甘心。
就像唐甜的爹为了救他舍身,多少人赞扬他死得其所,为唐家立下大功,庆幸他的一死胜过蝼蚁一生。又有谁想到他家中还有弱妻孤女等着他回家团圆。
而他的妻子还需在人前忍着眼泪,说些得体的话,一句伤心怨言也不能说。
只有唐甜,听到她爹死了,像只小兽从房里冲出来,哭叫着“还我爹来!”甩开拦她的娘,拉起他的手就是狠狠一口。
他不知道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气力该有多大,他只是没料到进门时看到的灿烂笑脸一瞬间布满了仇恨。
她咬着不放,红嫩的小脸沾满了泪水,眼睛睁得大大的怒视着他,一颗颗泪珠儿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血从他白衣里渗出来,他不觉得疼;那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却烫到了他心里。
“我不要唐家,我不要懂事,我不要小玩意,我只要我爹!”
唐甜被人扯开来抱进屋里去了,她的哭喊却关也关不住。
那一刻,他心里长久的郁结竟似乎也得了宣泄。
他竟有些羡慕唐甜的爹,那个其貌不扬的人。他死了,有他的女儿甘冒天下大不韪,只为他伤心,只为他痛哭,只为他舍不得。
这世上的大义,就是不许人为自己而活。即使不是为了公益,也不许人大大方方自私一回。
他独自走出来,站在那小小的院子里,斜阳残影,茕茕孑立,忽而却想,这世上,有没有人也肯为他这般伤心呢?
小孩儿牙毒,他有时又忘了上药,那伤口化脓溃烂,好像几个月后才结疤愈合,留下四个疤印,却再也消不去了。
唐溟摸摸那微微凸起的疤印,轻轻又一叹。
过了几天,惩罚期满,唐溟回到墨竹轩。
轩中喜气洋洋,唐羽吩咐桃杏把唐溟的卧房重又打扫一遍,洗瓶插花,熏香铺床。
唐溟先去掌门和长老那儿问安,中午便留在那边,和师父、各门主商议大事。直到傍晚才回来。
徒弟三人围着一桌子好菜都等着他呢。唐溟许他们饮果子酒,十七师叔特意让人送来新酿的葡萄酒和桂子酒。
唐溟让桃杏为大家满上酒,喝了一杯。又单与大徒弟喝了一杯,赞他一个月来照顾师弟师妹尽心,管理墨竹轩得当。
得了师父嘉许,唐羽白玉的脸也兴奋得红了,雀跃不已,倒流露出几分顽皮天性,更不用说唐诚上蹿下跳闹个不休。后来唐溟让桃杏也挨着唐甜一起坐了,大家亲亲热热,墨竹轩里欢声一片。
唐甜也喜欢这热闹,又惦记着昨日十七师叔说的事,就不住鼓动着唐诚问。
唐溟也不隐瞒,便把朝廷下令,号召江湖各大门派参加明年花朝节前武举的事说了。
“师父,我们唐家什么人参加?”唐羽也欢喜,少年心性争强好胜,若能到那群英荟萃的地方一显身手,真是扬眉吐气的好事。
唐溟笑一笑道:“若要拔尖选优,羽儿自然是其中一个了。”
师父说话一向稳妥,这么说来唐家要有人去是少不了他的,唐羽喜得不再多问。
“师父我呢我呢?”唐诚也心急。
“你么,你不是才从京城回来么?”唐溟慢悠悠道。
唐诚争辩:“这与那次探望娘亲又不同,这可是武林大会,英雄群集!再说京城里好多地儿我还没去呢。”
他忍不住又说起京城好玩的地方来,就连桃杏也被吸引住了,巴巴问了许多没见识的问题,惹得大家一阵笑。
唐甜早就听唐城说过几次京城的趣事,她一人游荡时就想过去京城看看,如今更是心痒痒的,等唐溟说到唐诚也是有机会的,以为他会提到自己,哪知唐溟却转了话题,叮嘱他们好好准备年终唐家的比试来。
她偷偷踢唐诚,要他替她问,唐诚也学着唐羽,目不斜视,只顾着和师父谈笑风生,全不理会她。
气得她匆匆扒了几口饭,桃杏问她喝不喝汤,她摇摇头,蹬蹬上楼去了。
把他们的笑声关到门外去,唐甜取出新做的小木人——来唐家以后,已经掉了几个了——在那什么也没有的脸上划一个大叉,还不解恨,再划一个。
哼,平日里假惺惺什么都想到她,这个时候偏就不提了!她知道他就是要她低声下气去求他,她才不会遂他的心呢!
唐甜愤然在那个木人脸上再多划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