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阿娘不怕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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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柏院里，早有人禀告了老夫人庭院里发生的一切，此时见儿媳子孙一堆人涌到面前来，脸上满是笑意。
虽说不能十全十满，可眼前这一幕，也让老夫人险些落泪。
左右搂着陆澍、陆淼兄弟二人，亲亲热热的说这话，正对面，粉雕玉琢的鹤奴坐在胡凳上，一手扶着扶手，十足的可爱。
三个嫡亲的孙儿坐在一块，亲亲热热的，老夫人左右看看，眼里满满的笑。
“鹤奴，到祖母这来，让祖母看看你好了没。”
陆淼窝在老夫人怀里撒娇，没看见陆瓒的表情，可陆澍不小了，他已经启蒙了。
陆澍一板一眼的挣脱老夫人的手，走到鹤奴身边，“阿弟尚小，祖母想近距离看看你，我抱着你可好？”
陆瓒满意的点点头，玉不琢，不成器，长子大有长进，可喜可贺！
又看了看陆淼和鹤奴，两个小的也该启蒙了，由不得他们胡闹。
鹤奴坐的端正，雪白雪白的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歪着头，看了看阿娘，阿娘只是笑，又看了看大兄，在万众瞩目下慢慢伸出手。
陆澍握紧了他的手，很沉稳的抱过他，到了老夫人面前，松开了手。
鹤奴看了看手，撅撅嘴喊道：“手、手。”
陆澍站在一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鹤奴白嫩的手，哄着他：“鹤奴的手很好看，像夏天的莲藕一样。”
鹤奴睁圆了眼，看着阿娘，直接哭了。
陆澍摸不着头脑，呆呆地站在一旁，周颂宜摸了摸他的头，“澍儿作为兄长很厉害了，鹤奴喜洁，认为莲藕从淤泥里出来，脏呢！”
老夫人也笑呵呵的，“鹤奴还是这么爱干净！以后长大了更不得了了。”
说倒这个，周颂宜下意识看向了陆瓒，陆瓒正好也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周颂宜败下阵来。
“鹤奴聪敏过人，小小年纪认得藕，知道藕出淤泥，实属不易。”陆瓒夸赞道，“今已三岁，依儿子来看，不如早日启蒙，母亲意下如何？”
老夫人迟疑了，“这……”
“鹤奴体弱，三岁，是否太早了？不如晚一点？”
老夫人边说边看向周颂宜，这件事还是要她来拿主意，鹤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要她来教导的。
“母亲，鹤奴虽年幼，我亦不指望他出人头地，可如今世道，也希望他早日明事理。”
老夫人点头，鹤奴的阿娘同意了，她自然不会反对，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今日她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说的。
“我陆家五岁才取名入宗谱，淼儿年纪已到，鹤奴也一并如此。”
这是老夫人和陆瓒商量好了的。
入了宗谱，不管在哪里，三郎总有香火祭祀，留存人间，不至于两手空空如也，做了孤魂野鬼。
“三郎这一代从玉，鹤奴这一代从水，泽，光润也，恩惠万物。”
陆泽？周颂宜拉着鹤奴的手，“以后鹤奴就有大名了，旁人就不能叫你的乳名了。”
“陆泽。”周颂宜轻轻呼唤他的新名，鹤奴反应很快，脆生生的应了。
欣慰的摸了摸他的脸，周颂宜告诉他：“快向祖母和伯父道谢！”
鹤奴听了有模有样的行礼，懵懵懂懂的样子让周颂宜心酸不已。
不过是一个取名，当初说什么定要取个与众不同、满含寓意的名字，可最终却只有一个乳名留存。
起风了，风吹树梢，周颂宜轻轻哀叹一声，吹散了心底的遗憾。
“加上从伯父叔父，三代以内，澍儿排第四，淼儿排第九，泽儿，你以后就是陆十二郎，可记住了？”
老夫人慈祥的声音响起，充满关怀、慈爱的目光落在鹤奴身上。
“鹤奴记住了。”鹤奴想抓住阿娘的手，可阿娘轻轻摇头，往后退去。
他快速回头，仰着头看着上首的祖母，大声回道：“我以后乳名还是鹤奴，但又有了其他称呼，陆泽是我，陆十二郎也是我！”
这下，老夫人眉开眼笑，眼底的光更慈爱了。
陆瓒频频颔首，其他人更是惊叹这小儿的聪敏机智。
三弟妹还是识大体的，鹤奴是块璞玉，需要仔细雕琢，可惜……
陆瓒微微侧头，却看见她双眼闪烁，似乎有泪光沁出，再仔细看去，眉眼带笑，仪态万方，还是一贯的娴静优雅，仿佛刚才的失态是自己眼花了。
陆瓒恍然惊觉，她似乎变了很多。
＊
吴郡陆氏与顾、朱、张并称吴中四姓，向来同气连枝，相互联姻，直到三弟游历长安，回来后一心想娶汝州周氏女为妻，打破了四姓的默契。
陆瓒娶妻顾氏，二弟娶妻朱氏，按理，三弟应娶张氏女为妻。
可他不肯，母亲也由着他，阿耶不管事，放任自流，竟真让他娶到了。
那一刻，陆瓒由衷的嫉妒他，嫉妒自己的三弟。
陆瓒年少成名，由祖父母抚养长大，祖母姓顾，便为他定下了顾家的女子，祖父官至太子宾客，授光禄大夫，一腔报国之心，便让他考科举，四处活动。
可没有人问过自己愿不愿意，从来没有。
连三弟，科考不第，提起这件事只会嚷嚷不公，祖父不为他争取科举名额，却只字不提他游历长安、游山玩水的肆意。
三弟嫉妒自己科举顺遂，官运亨通，自己又何尝不想过他的生活？
初见周氏，不是在陆家，而是在安乐坊。
自先帝以来，坊市早已名存实亡，安乐坊亦是如此，坊内商铺林立，异常繁华。
安乐坊内有一观，仿长安玄都观广植桃林，园林精妙雅致，为吴郡一绝。
千万株桃数竞相绽放，灿如云霞，落英缤纷，铺满小径，吴郡官吏、文人墨客，乃至各家闺秀纷至沓来，或在树下饮酒赋诗、或在落红中抚琴对弈，轻风拂面香盈袖。
无论士族豪门，还是平民百姓，春暖花开时，总要谈论娶嫁，陆瓒来此就是见顾氏女的。
在桃树下，她仰着头，罗袖卷起，露出赛雪欺霜的皓腕，伸出手在接空中飞舞的花瓣，许是听见了动静，她嫣然一笑，又飞快地走了，若不是落下的玉簪，陆瓒只觉得荒谬。
自那日回来后，陆瓒总是盯着玉簪出神，那娇俏含羞、温柔至极的笑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控制不住去想她。
后面，他又去了桃林，从一树繁花到枝繁叶茂，陆瓒再也没有时间等到她。
各方满意婚姻大事圆满结束，府上除了多了位夫人，和往日并没有区别，直到一年后见到弟媳，陆瓒这才发现，原来她竟就是三弟要娶的人。
在外踏青游玩，举案齐眉，在家诗书唱和，对弈品茗，即使刻意避开，可关于夫妻二人鹣鲽情深的传言却无处不在。
尤其是有了这么做对比，从那之后，陆瓒鲜少回府，与顾氏的二子便是在府外生下的。
“母亲，儿子先行告退。”
陆瓒静下心来，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陈年往事早已翻篇了，在心底，他这样告诉自己。
＊
酉时，日落长云暗，鹤奴越发坐不住了。
他不停的张望着，企图引起阿娘的注意，时间一长，他抿嘴生起了气。
“我们鹤奴怎么了？小嘴巴又气嘟嘟的，是谁惹你生气了？”周颂宜俯下身子和鹤奴平视着。
也不知道从哪里养成的习惯，鹤奴很不愿意仰起头看别人，要与他说话，起码也要一样高才愿意。
鹤奴将头撇向一边，不搭理她，周颂宜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鹤奴自以为小心的偷瞄一眼，却正好撞上了周颂宜的目光。
呆了一会，鹤奴立即偏头，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周颂宜一般。
稚子天真烂漫的举动让周颂宜会心一笑，“阿娘在这里，鹤奴想说什么都可以跟阿娘说。”
“阿娘说话算数吗？”鹤奴嘟嘴，有些不相信。
“阿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鹤奴摇摇头，好像，真的没有，思索片刻，又看了看阿娘，鹤奴开口道：“阿娘，一定要答应我，一起去我才愿意到伯父那里读书。”
周颂宜愣住了，竟是这件事。
自那日过后，周颂宜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对鹤奴太过溺爱了。
仔细想想阿兄和阿耶的相处，似乎永远都是阿耶说，阿兄做的，如若阿兄有不当之处，阿耶必会重罚，阿娘也从未阻止。
因此，这几日里，周颂宜对鹤奴严厉了许多，没想到，鹤奴竟如此敏锐，察觉到了自己的态度。
一时间，周颂宜又心疼又欣慰。
将鹤奴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周颂宜道：“阿娘当然要陪着你一起去，不止如此，阿娘还替鹤奴准备了一份礼物。”
鹤奴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是让鹤奴送给伯父的，对不对？这样伯父就会喜欢鹤奴了？”
原本阿娘天天来看望自己，用膳、玩耍也在一块，有时候甚至还睡在一起，可见到了伯父，都变了！
现在看来，阿娘还是自己的阿娘，阿娘没变！
周颂宜错愕，旋即苦笑不得。
“这是鹤奴自己想的吗？”
鹤奴点点头，看了看以雅等人，又看看阿娘，趴在周颂宜身上，捂住嘴巴，轻轻说道：“因为大家都怕伯父。”
周颂宜如遭雷击，“鹤奴是怎么看出的？”
“大兄和二兄都怕伯父，祖母也要听伯父的，谁都要听伯父的。”
“可阿娘不怕伯父，不仅不怕，阿娘还和伯父说了很多话，鹤奴不是见过吗？伯父很慈祥的。”
周颂宜轻轻拍打着后背，安抚他：“伯父那里有很多好玩的，沾黑色的水就能随便画的笔，漂亮的画，还有很多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阿娘也没见过吗？”鹤奴好奇的问道。
在他的心目中，阿娘什么都知道，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
“是的，所以，鹤奴去帮阿娘看看，好不好？”周颂宜诱惑道。
“好！我一定好好看看，回来告诉阿娘，伯父哪里有什么！”鹤奴向周颂宜承诺。
母子俩同去前院，一路上，鹤奴很是好奇，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好奇。
周颂宜明白，日后要经常带鹤奴出来才行，一味的关在屋子里，他能知道的太少了。
到了前院不远处的亭子里，周颂宜停下脚步，替鹤奴整理衣裳。
那日被陆瓒斥责后，不管到了哪里，鹤奴都不喜欢让人抱着了，从宜园走到前院，都是他一步步走来的，此时，额头满是细汗。
春日细雨飘飘，周颂宜怕他大汗后邪风入体，着凉受寒，特意带了衣物。
数人忙活，屏风、热水、熏香一应俱全，全部妥帖之后，周颂宜命人全部撤去，牵着鹤奴往前院赶去。
却不料，这穷奢极欲的一幕正好落到了陆瓒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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