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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3 鹤丸国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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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火烧的煎熬,也不是水泡的酸胀。
痛苦于鹤丸国永而言,是无边无际漫延的雪。
它没有温度,翩翩然落在肩头,挥去又飘落,扫过再堆积。
违反季节满开的樱花,迟迟不醒的少女,在停滞的时间里,只有疼痛一次又一次将他唤醒。
他已经无法对很多事情做出反应,做的最多的事情是看着怀里的她发呆。
她也许明天醒来,也许后天醒来。
鹤丸也不去数日子,只是一次又一次等雪融化。
像个执拗的孩子。掰着手指头盼着节日的到来,守在礼物盒前寸步不离。
风花醒来之后,他也不曾离开她的身边。
会握着手一同入眠,会靠在一起看书,洗澡的时候,风花的反应很大,被不知何时进入浴池,在她身后站定的鹤丸吓得心跳加速,他是衣服也湿了,头发也湿了。
风花这才知道,鹤丸没办法离她太远。
她几秒后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把头发束起,先替鹤丸洗干净,擦着他的背,数过他椎骨的关节。
“如果让你一直待在一米长的小盒子里,你愿意吗?”
这是最大号的刀箱的尺寸。鹤丸摇摇头。
“那如果是七尺三的大盒子里呢?”
这是人类棺材的尺寸。鹤丸依旧摆头。
“如果是一个房间,一套庭院,一座小山呢?”
这是本丸的范围。鹤丸垂眸,眼睫扑簌几下,像是白鹤收敛了羽翼。
“……不。”
从未出过远门的风花下定决心:“那么确定了。”她把湿漉漉的鹤拉出水池,“我们一起出去,以后由我带你去看所有想看的风景。”
“一起?”鹤丸咀嚼着这两个字,尾音在舌尖颤抖。
“一起。”
“和你?”
“和我。”
“去陌生的国度,去海边和深山,去异域风情的集市。”
——“去这个世界看看。”
鹤丸琉璃般透明的眼睛望着她,郑重又认真地点头。
“好。”
仪式开始时,鹤丸听到了契约传来的召唤。
将他的一切献给她。
可他什么都没有了。
无边无际的雪,无尽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于是他说:“给你,都给你。”
把剩下的我,都交给你。
风花回来之后,灵力自然由审神者来提供,他不必再继续强行催生灵力,可献祭带来的伤害是无法逆转的。
鹤丸的表情变得很少,说话也很吃力。
他自己没有多大的感觉,被风花照顾着。
天气好的时候帮她晒被子,下雨了聆听雨滴敲打屋檐的响声。
烛台切在审神者的鼓励下重新尝试做饭,表情忐忑地把一碟包子推到二人面前。
鹤丸用手抓住一个。好烫。他松开了指尖,手悬在半空,都不知道吹。风花用凉水浸湿手帕,给他降温,让他再试一次。
雪白的表面饱满蓬起,圆润的面团里装满了香浓的馅料和滚烫的酱汁。鹤丸学了乖,小心翼翼咬下第一口,在表皮。
第二口,油亮的肉粒嚼进嘴里。
烛台切屏息以待,风花问他好吃吗?
鹤丸吃完第一口,又咬下第二口。什么都没说。
这让风花好奇,她也咬开一个包子,仔细品味,然后“啊”了一声。
“没有味道。”
不甜也不咸,有香味没有滋味。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鹤丸咽下了嘴里的肉馅,面部线条紧绷,专注到好像五官都在暗暗发力,他认真评价道:“很惊喜。”
以为超好吃或者超难吃的时候,其实没有味道,怎么不算惊喜呢。
烛台切被这副样子逗笑了,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个。
慢慢咀嚼着没有味道的面皮和没有味道的肉馅。
“下次会有什么惊喜呢?”风花说。
烛台切:“下次啊……试一试食材本身就有味道的吧,红豆之类的。”
“那还真让人期待啊。”
世界都是空白,所以一切都是新的,是惊喜。
“那就先去爬后山吧,”风花说,“为更远的旅行做准备。”
鹤丸亦步亦趋地走在后面,就是追在鸭妈妈身后的小鸭子,风花拉一下,他走一步。可本身风花的体质是比不上这些个战斗特化的刀剑付丧神的,鹤丸本能走得更快,无视道路的凹凸和石子,却拖延了步伐,反而是领路的风花绊了一跤。
被鹤丸抱住腰身,勉强维持平衡。
特意换上便服的审神者更显狼狈,而全身雪白、衣袂翩翩,身上还有叮当的金属饰品,鹤丸倒是轻松写意。
哦,不对。
她看向鹤丸的裤腿。
被她踩出的雨水溅到,成了泥巴鹤。
“哈哈哈,好久没见到鹤先生这么狼狈的样子了。”
“毕竟到后期,鹤先生出阵杀敌可以做到一尘不染,泥沙和血迹都触及不到衣角。”
至于作用——当然是在主人面前耍帅呀。
主人比起丹顶鹤,更喜欢白色的鹤。
即使现在的鹤和小孩子一样,他也是爱干净的。衣服交给负责内番的人,烛台切帮助风花一起给鹤丸洗澡。
虽说鹤丸给人的形象纤细飘逸,人体却是实打实一米七七高个。
大型犬很难洗的。
一盆水从头灌入,冲走泥沙和汗水,鹤丸瞪大眼睛,愣住了。茫然又无措,像淋雨的小狗,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是不停眨巴眼睛。
落汤鸡的完美诠释。
风花一直憋着笑,烛台切搓洗的动作也一抖一抖的。鹤丸乖乖地不动弹,吹了一下落在鼻子上的泡沫。
旅途需要目的地,为此风花想了很多办法,找来了各种地图和图片,甚至是古画。
她们能进入的时代是有限的,只能往历史深处藏。
将地图铺满桌面,风花问鹤丸想去哪里。
鹤丸问:“为什么?”
不管是哪里,只要风花去,他都会跟去的。
风花捏了捏他的脸颊:“如果鹤丸有想去的地方,我会很高兴。”
可对于一片空白的他来说,所有地方看上去都是一样的。
“不知道也没关系。”
“慢慢寻找吧。”
陪葬的鹤丸国永,被带出墓穴的鹤丸国永,被献于皇室的鹤丸国永——可以自由奔跑的鹤丸国永。
停留听起来像死亡,可不断流转却不是自由。
那拥有手脚,拥有感情之后呢?
天守阁之外有本丸,本丸之外有战场。战场之外,是广阔的世界。
不满足于所处之地才想要去远方,不愿意停留是为了寻觅归处。
可是有一种感觉贯穿了鹤丸国永的脑海,在此刻无比清晰。
在她身边,他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只有一个房间。
只有一个盒子。
只有你和我。
本丸下雪了,冰冷的,掉进掌心会融化的雪。
怕冷的刀在房廊下喝茶,或是躲进了被炉里,不怕冷的——大多是短刀,在后院地上抓一把雪,扔到同伴的身上,安静的在角落里
风花把热茶塞到鹤丸手里,守望着温馨的时间。
“哈哈哈哈,大家都变成一样了。”
鹤丸的头发是白的,风花醒来后头发也白了。现在她指了指窗外打闹的人们,说:“大家头发都白了。”
大雪落在头顶,透明的白。
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千场落雪,抵一次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