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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直播第二十三天 ...

  •   异常本丸正门。
      时政特种作战部队列队于门前,接受上层命令歼灭异常刀剑,防止情报外泄。
      全员配备灵能金属装备和灵力武器,佩戴全黑的般若面具。
      这是远超于寻常任务的配置,堪称少数作战的最高端战力,居然用在了他们身上。
      “该说是荣幸吗?”药研藤四郎立于屋顶之上,侦察来人动向,见到此景缓缓笑开。他知道自己逃不过热源探测,便踏着房脊主动现出身影:“阁下,请回吧。”即使他知道对方没有后退的道理,但跟随主人久了,总觉得要先礼后兵,落得个心安。
      药研藤四郎身影岿然不动,淡然见数颗瞄准眉心的子弹被结界挡在眼前,他的双手始终离开刀,只因佩戴在腰间的本体被丝绳层层捆住,绑作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不是因为绑死所以无法使用,而是因为无法使用,所以缠绳作结。
      药研藤四郎的代价是失去“锋利”,此生永不出鞘,再不启刃。他失去了作为刀剑付丧神的战力,这几年来没有踏出本丸一步,最开始甚至视自己为唯一的废物。
      无法用刀剑战斗,这几乎剥夺了刀剑男士存在的意义。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振作起来的,因为强韧的意志,又或是由于执着的信念。他尝试本体外的其他战斗方式,逼迫自己精通所有武器的使用,作为本丸防御的指挥官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冷静地思考着,时政不由分说开枪,想必这次来是全面歼灭,不留活口的。数量是小部队,可以推测出是部分高层的决定,倒也知道自己做的腌臜事情不能声张啊,对己方倒是一件好事,毕竟真正的军队开过来,他们是没有胜算的。
      不能让他们破坏结界。这是药研藤四郎的第一个想法。
      他挥手下令,所有刀剑整装待发。
      作战开始。
      大门敞开,但前往本丸内部的通道昏暗,看不清结构和四周情况。特种部队可能把开门当作是投降的讯号,精良的装备会让他们自大轻敌,从而漏看脚下的陷阱。
      深沟内的尖刺穿透防具的缝隙,探路的士兵传来阵阵哀嚎,经典但好用。身后的兵会被震慑,从而脚步停留,有可能还会因为惯性掉进去几个,这个时候头顶迎面而来的铁球会助他们一臂之力,推动人命的多米诺。
      滚木、毒箭、铁蒺藜、长枪阵。这条通道远比想象中的要漫长,是一条消减兵力的拉力赛。
      而即使战力再悬殊,药研藤四郎也会为大家争得一丝生机。
      果然,在受到攻击之后,特种部队收回了轻敌的想法,早有防备的情况下,后续的陷阱在逐渐时效。陆续有人穿过通道,来到有光亮的出口。
      ——然后被佛刀一击斩落。
      他刀刀直击要害,人数渐多,便退而求其次,斩落人的手脚,让其丧失战力。短时间内,他身侧的地板全是流血蜷缩着的残缺人体。
      数珠丸恒次,代价是失聪,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绝对的正义,人世间的悲泣苦叹再也不入其耳。
      刀剑陆续走出阴影,在阳光之下显露出身形。
      致命的陷阱通道之后,是本丸所有身负煞气的刀剑的攻击。他们每一振都身经百战,从血海中走来,即使是已经是重伤的状态,也令敌人不敢汗毛倒立。
      第一场直播中出现的加州清光也赫然列于其中。
      他身披的羽织依然秾艳,红白山茶次第盛放,压不住他的浓烈。他的皮肤依然病白,轻微地咳嗽着,唇色如血,却是在笑着,轻巧地挑断了敌人的手脚筋。
      加州清光记得这种感觉,主人组织的无限制的出战训练,那种每一个细胞都燃烧殆尽,全身上下的肌肉都被扯断的焦灼感,长时间作战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兴奋。
      “今日状态很好。”那一天,主人夸了他,“这一招很爽利。”
      “清光,你知道这一招和往日有什么不同吗?”
      加州清光摇摇头。他太累了,身体的活动已经超越了思维,完全依靠本能在出招。
      “平常的你模仿着冲田君的剑招,同时,你害怕吓到我。”
      加州清光被说中,身体一抖,心虚地移开视线,不去看主人。
      “你表演着可爱可怜的杀人者。”
      “国行,”主人叫起躺在一旁的当值近侍,“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出招?”
      太刀不情不愿地起身,倒也不推脱,仿着加州清光的角度,刃身扫过敌方的投影。
      主人满意地点头:“同样是两个敌人夹击,清光看出区别了吗?”
      加州清光抓住了那一缕朦朦胧胧的想法:“太刀更长,那个角度更省力。”
      主人继续看着他。他只好抓耳挠腮,又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战斗的时候经常太投入一对一的战斗,没心思注意周身。但明石殿的步法留有退路。”
      主人满意地点点头。
      “冲田总司的剑招精妙,因为他了解人体,也了解自己的刀。”
      “清光,你了解自己的本体、自己的敌人,那你了解你们自己吗?”
      “……自己?”
      他望向自己泛红的掌心,因为长时间的作战,手指已经有些无力,微微颤抖,作战以来,手上的老茧不断增多,他虽然悉心保养,还是不复刚被赋予人身时候的细嫩,留下了痕迹。
      “我指的是,这副付丧神的身体。”
      “只要你留心,你就会发现,这具身体与人类的躯体相比,力量、速度、感知、耐力都大为不同。”
      “逼到极限状态之后,在疲惫的边缘,你凭着本能简化了剑招。或者说,用出来了更顺手的刀法。”
      “清光。”
      主人的手覆上了加州清光的手。
      “你会看到很多风景,会走很多远路,十年之后你挥出的剑,必定比今日更加精妙,更加凝炼。”
      “你会不断改变,也会不断变强。”
      “到那时,你的刀随心而动,你的招也会随心所欲。”
      加州清光至今记得主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没能实现的最后一句话。“到那时,你便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存在。无论是物,还是人,亦或是信念。”
      加州清光是在场唯一不属于杀敌位的刀剑。他无法夺取敌人的生命。
      他能留在前线,只有一个原因:实力。
      “代价?”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玫红的眼点缀着血色,病态的嗜血欲望燃烧着,妖异诡谲。
      “我们收集那些个紊乱因子的结晶,近距离接触污浊的能量,身体多少受到了影响,生病和虚弱都是表象,但都是为了主人啊!”
      “为了主人必须的牺牲,是主人赐予的痛楚——让我甘之如饴的疼痛。”
      “所以我的代价并不是健康,真遗憾。”
      “我的代价,是理性。”

      作为付丧神被设下的禁制,作为造物被人类框定的阀门,此刻被全然抛在脑后。
      若是他不把自己视作可珍惜的生命,若是他不再思考,只让嗜杀的本能奔涌,他能走多远?
      血液在身前绽放,他背后纤尘不染的洁白道路无声地印证着回答。
      没有人能越过他继续前进。
      攻击范围不够就把关节卸下,手臂染毒便将手砍下再生,流下的血挥起便是遮目的沙尘,没有人任何想象可以限制他的剑他的刀。
      反正,他不是人类。
      “咳咳,可真XX硬啊。”
      他沙哑病态的笑声回荡在长廊之中,比鬼魅更令人遍体生寒。
      特种部队的装备经过灵力加固,寻常的刀法切不进去。可不是嘛,里面的可是金贵的人类。不敢派分灵前来,害怕走漏消息到本灵那里,他可以受伤千千万万次,而人类,可是失误一次就会倒下。
      “脆弱,真是脆弱。”
      “好·可·怜·啊——”
      他的笑声愈发尖利,直到最后一道呼吸消失为止,他的这份血色的冲动都不会平息。

      训斥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一柄打刀长驱直入,刺入敌方阵型的腹地,快而精准地收割着尚未断气又试图偷袭者的生命。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在视野内留下青色的残影。
      “不要只顾着玩,认真工作。”
      说这话的刀头发高高束起,马尾随风摇曳,声音没有一丝热度,只是精确地计算眼前频繁交替的生与死。
      大和守安定,冷静如隆冬的泉水,流动于战场之上。
      他付出的代价是无法逃避。
      他曾经用求得宠爱来逃避恐惧,以战斗和血的猩热来冲刷悲痛,可是现在,他没办法逃了。
      他早就失去了可以逃避伤痛的安身之所,也没有再逃避的资格了。
      战斗、荣耀、可爱的装饰,无法开心,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意义。
      血凉得透彻,呼吸间像是吸入冰渣一般,只感到指尖麻木。
      他仍是坚持挥刀,清理战场,在沸腾的杀意之中始终清冷明晰。
      僵持的局势并未维持太久,特种部队显然是有备而来,在队长职介的人一声令下,后方的队员投出数颗闪光弹,即刻引爆。足以短暂致盲的光线在空间内散开,包含微量的灵子,扰乱付丧神的正常机能。穿戴面具的特种部队立刻压进,眼看着就要越过门廊。
      足以刺破耳膜的女性尖叫从房梁传来。
      所有人都佩戴了头盔,可这尖叫声却穿透了一切防护,直捣脑髓,扰得人心神不能,感知高的几个队员甚至握不住武器,枪从手里滑落。
      头发披散的女性幽灵穿透空气,露出瘆人的笑容。
      紧接着便是汹涌的反击,不,那些中了闪光弹的刀剑不可能这么快恢复。难道是增援赶到了。
      强忍着不适感,队员举枪瞄准,却模糊间目睹一道白色的影子。
      队员认出来了那是至清至纯的神气。
      神刀……?
      进攻者正警惕于来自大太刀的横扫,却是小腹一痛,被胁差捅进了要害。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那人见到了神官服衣摆的金色刺绣花纹,是柳条的图案。
      笑面青江笑盈盈的,慢条斯理地拔出刀来,绿金色的眼眸渡着柔光,似是菩萨般慈悲怜爱。
      如果他的右眼没有闪烁诡异的红光的话。
      “我为什么成不了神剑呢……”曾经,他对主人这样说道。那近乎是喃喃自语地抱怨,因为自己早已确定了答案,所以不抱希望,也深埋了失望。
      “青江想成为神剑吗?”主人从文书里抬起头,语气稀松平常,“那就当神剑吧。”
      笑面青江先是愣神,然后一阵苦笑:“我会是个不称职的神官。”
      他只当是主人在说笑,或者说,他急迫地在逃避着什么。
      却不小心被主人抓住。
      “不当怎么知道自己称不称职。”
      她说:“要是当上了,又发现自己不喜欢,那丢掉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想要什么。”
      听她这么说,好像自己困扰已久的难题,被轶闻塑造、束缚的心结,轻柔地解开了。
      好吧,那就当吧。近乎是被蛊惑着,青江回道。面对着自己的欲望,坦诚着自卑与畏怯。
      “好了!”
      女子为笑面青江系好神官服制的带子。
      “很合身呀。”
      亦鬼亦神,亦邪亦清,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胁差的刀身制衡,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使他不受灵力干扰,又不被邪气侵入。
      特种部队的队长观察着战局。
      审神者皆知笑面青江的右眼寄宿着鬼魂,因而瞳色异常。现在女鬼的魂魄已然在外面扰乱敌人的队列,为什么胁差额发下的右眼依旧猩红?
      难道……
      队长觉得有试探的价值,后排的武器露出管口,对准了笑面青江。
      药研藤四郎一眼认出了枪械的规制:是□□!刀剑中有不熟悉现代武器的同伴,他立刻用最熟悉的方式警告众人:“投石警惕!!!”
      众刀剑在日常训练中听过无数次侦察兵传来的呼令,这次也不意外,肌肉记忆带动所有人远离落点,他们知道,大范围武器要来了。
      第一排的落点很明显,在弹药炸开之前,刀剑已经推到了安全范围,笑面青江周围的子弹尤其多,他不紧不慢地躲过,近的在炸开之前被他挑远,上百颗钢珠四散炸裂,没有一颗牵动他的衣角。
      可第二排来得突然而紧凑,就像是刻意和第一排错开,连装弹的空隙都没有。而此时第一排的射击起到了作用,那些小钢珠限制了笑面青江的活动范围,将他锁死在路径之内。
      不愧是特种部队。
      全部躲开是不现实的,笑面青江张起特殊材质的斗篷,打算硬抗几发,有年代限制,那些“钢珠”不可能真的用了钢,一定是用了可以导入灵力但硬度不够的素材,那种东西是无法穿透斗篷和神气的护佑的。只是打击的能量依然会传来,负伤是最好的结果。
      青色强硬地闯入视野之中,一道蛮横的力量将笑面青江推出弹道,甩到安全范围,枪林弹雨之中,血雾炸开。
      大和守安定替笑面青江挡住了那一击,当即感到内脏被余波震碎,吐出一口鲜血,呼喊声混着人体的碎末残渣:“走!”
      笑面青江不再恋战,护着右眼,头也不回地朝本丸中心赶去。他感应到了灵力的波动。
      仪式将近。
      他需要前往本丸核心。

      代号【咖啡】的审神者此生第一次爬墙。她攀上墙壁,顺着高大的树木溜进院内,轻手轻脚潜入本丸内部。她一个人自然是不可能从广大的界碑内的区域搜寻到道路,这么快就到达目的地,还要感谢上司【八百】的暗中相助。
      她们都隐隐感觉到局势的紧迫,行动刻不容缓。
      不管是政府的势力,还是调查组的贸然深入,都可能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她此番前来的目的是调停,但愿他们还没有发生冲突。
      咖啡拿着之前三明治给的探测器,前往灵力最浓郁的源头。
      一般而言是审神者的所在,天守阁一带。
      可探测器的箭头却越指越偏,引着她前往了后山的庭院。逐渐深入,视野内的植被愈发茂密起来,树林掩映,一派祥和,不像是歌仙和古今喜欢的精致的日式庭院,但身处其间让人很舒服,草木自由生长,生命力旺盛,至少和她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暗黑血腥的本丸景象大不相同。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本丸,刀剑们种种地、养养花,和其他万千平凡幸福的本丸一样。
      突然,咖啡停住了脚步。
      “鹤丸?”
      她在中心找到了审神者的身影,可灵力的指针却指向了拥抱审神者的付丧神。
      更吊诡的是,她无法探测到审神者的呼吸。这人还活着吗?
      首先,到底是谁在提供灵力。
      结界内的草木生灵可以提供灵力循环,但付丧神本身是无法产生灵力的,所以本丸必须由人类审神者作为灵力核心。
      咖啡再踏出一步,鲜红的血迹映入眼帘,那蜿蜒的殷红河流显现出某种繁复古老的图纹,在咖啡的脑海中汇聚为一个恐怖的答案。
      原来是血祭。
      竟然是血祭。
      以生命力换取灵力的极端术法,一直以来他都用自身的鲜血喂养本丸的同伴,并且将自身作为灵力循环的核心。
      既然是祭祀,当然是有代价的。
      当人施展血祭时,会消耗自身的寿命、生命力,但是付丧神没有寿命一说,作为替代,刀剑自身灵魂的强度会不断消磨,每一滴血的流出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他不是某一块骨头,某一块肉在疼痛,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极尽所能地自我毁灭。超越了人类承受的上限,所以仪式持续的时间不长,完成仪式的人也非死即残。
      他坚持了两年,根本不可能保持神智的清醒。
      他早就该崩溃疯癫了!
      可如今,时刻承受着撕裂之痛的白鹤也仅仅是表情迟缓,将审神者的音容装满了自己的眼眶,意识朦胧又安静,宛若神明,宛若孩童,甚至透出一股乖巧来。
      咖啡见过很多失去理智、陷入疯狂漩涡的人类,思维支离破碎,无法维持基本的体面,让人感到凄凉和恐惧。付丧神虽说是“神”,但容器所能承载的心理阈值并没有因此增加多少,和普通人类相去无几,难道就因为付丧神身体可以再生,他便天生要接收更多的苦难吗?
      不,不是的。
      哪怕是神,在无止境的折磨里也会迷失自我,变得癫狂暴怒。支撑着鹤丸国永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使命,亦或是改造增强的身体,是他唯一的信仰,是他不愿放手的生命。
      ——是至死不渝的爱。
      他拼尽全力维系着本丸,又在剧痛中收敛了所有力气,轻拥着审神者的躯体。没有回应,没有希望,就这样坚持了数百个日夜。
      想到这个答案,连咖啡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她一向信奉合理的解释和完美的逻辑,可此刻最为合理最为符合逻辑的,是浓重无解的情感。
      那么,说服本丸放弃复活审神者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了。
      调查官正思考着如何搭话,清冽的刀光霎时间从身后闪出,横在咖啡的咽喉处。
      “把双手举起,慢慢地转过来。”
      咖啡迟钝地转过身,见到笑面青江的第一眼,表情变得无比惊惧:
      “你眼睛里是谁的灵魂?!”

      ---

      我的主人是神社出身的正统巫女。
      她周身萦绕的高洁神气连御神刀都为之瞻仰拜服。
      提及她侍奉的是哪一位神明时,她总是岔开话题:“说出来你们也不信。”
      茶余饭后,近侍刀不动声色地打探她来到本丸,担任审神者的原因。正因是末法之世,神道巫女是十分崇高珍贵的人物。他们总觉得这样的大人不应冒着风险,来到最前线的战场。而区区的一座普通本丸又太委屈了她。
      主人是这样说的:
      “我不想总是祈祷,所以我站在了这里。”
      我的主人并不温柔。
      她对于刀剑的训练格外严格,对自己的要求更是严苛,总是行色匆匆的,或是支援任务,或是奔赴战场,庭院开放的樱花都留不住她的脚步。可她并不苛刻我们,她的指尖流淌的灵力是温柔的,细密地融入伤口,将破碎的我们重新修复如初。每逢节日和庆典,活动都举办得尤为盛大,而她倚着窗,在高处看着,比平日里更像是活着的人类。
      她那时要是能笑出来,该有多好。我后来研墨作画时,总是在想。
      我的主人赏罚分明,平等地看待每一把刀剑,可也因此,没有特别亲近、可以诉说的人。
      时间和责任推着她走,推着我们走,直到越来越远,我们之间跨着一条河流,而她和我们站在岸边遥遥相望。
      或许这样继续下去,过完一生也不错。
      变故开始于时政发向所有本丸的紧急通知。
      两年前,大侵寇事件发生,时之政府的坐标被时间溯行军获取,本部被暴露在视野中,战火瞬间引爆。
      而本部的中心存有所有本丸的坐标信息,本部的传送阵更是连接着万千审神者的阵地,一时间沦陷和受到袭击的本丸不计其数。
      时政下达的命令便是让正方战场不计代价死守防线、牵制敌人,而零散分布的普通本丸则在击退敌人的同时迅速撤退转移。
      我们的本丸位于中心区,就在本部的后方位置。所以送达我们的通知里,我们的撤退顺序排在所有区域的最后面。时政告知我们,要为其他的本丸撤离争取时间,下一次指令到达前不可轻举妄动。一旦他们站稳脚跟,确保新坐标的安全,就会返回来营救我们。
      主人收到命令,当场下达了坚守的命令。
      本丸的防御结界层层加厚,平日里就有危机意识的主人在仓库里存储了足够了战备物资,一开始的形式并不算太坏。
      本丸里有刀剑对撤离的顺序颇有微词,毕竟多留一段时间,风险便增加一分。他们虽然力量比一般刀剑要强,却也担心主人的安危。
      主人严厉地训斥了对方。“我们被安排在中心区,本身就是对我们能力的认可。获得了优待,享受了荣誉,也代表着要承担起保护大家的责任。”
      军心稳定,之后的日子里溯行军片刻不歇地攻打围困,敌人的袭击在主人的指挥之下一一化解,没有起太大的波澜。
      所有人都安然地生活在她的庇护之下。
      现在想来,可能在那时,主人就察觉到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她在出战前,似是无意的对我说:“三日月,如果发生什么,什么都不要做。”
      这话说得太过模糊,我没有接话。
      只是心嘭然一空,不可言状的慌张在心底蔓延。
      主人……
      主人!
      我应该叫住她的。
      我没能做到。
      敌军的实力并不强势,但他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源源不断,死而复生,战局最严重时,黑色的溯行军遮蔽了日月,白天也恍然成了黑夜。而主人是人类,人类是会累的,我们的人身也会积攒疲惫。仓库的物资丰腴,但一日一日地逐渐减少,让人心焦。这场战争看不到头。
      而我们一日三次地盼,还是没能盼来时政的联络。
      一开始,觉得局势严峻,不来联系是正常的。
      后来,考虑到本丸的数量众多,转移的速度拖慢,便也熄了怒火。
      到了最后,我们只感到孤独,好像这一个地图上小小的点被神明不小心抹去,所有人都遗忘了这里。“陪伴”我们的只有杀不完的敌人。
      终于有一日,那快要生锈落灰的联络器传来了最新的消息。
      所有人都欢欣雀跃。
      可那并不是得救的曙光,而是死神的邀约。
      “命你死守此地。”
      “时之政府的军队没有败退,只有光荣的战死。”
      大概是类似的荒唐话,映照在电子屏幕之上,道道染着怒火的刀光砍过,也只是穿透过去,站立在原地。
      我们不可能知道当时发往所有本丸的通知是立即撤退,根本没有顺序。我们也无从知晓,自己收到的特殊命令来自于正后方的某个特殊的区域。那个区域没有其他,唯一的特别之处是指挥中心的所在,可以说是原本最安全的所在。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替那些慌不择路,想要逃之夭夭的长官们垫了刀。直到他们一个不剩地平安逃脱,才想起来自己脚下踩的这块石头,可能让自己落下把柄,滑下神坛。
      于是他们顺手就把这块石头扔进了深渊,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被逼到了绝境。
      大概,我们是可以接受自己战死,或是为他人争取时间的。
      可我们无法忍受欺骗。
      平日里生活的本丸成了巨大的活棺材。
      而一想到若是陨落于此时,所有真相都要尘封于盒中,被混入庞大的死亡的数字,我的心就没来由的疼。
      “未及时撤退,意外死亡。”
      可是不是这样啊。
      绝望是无药可医的传染病,它在本丸中蔓延,侵蚀了斗志。
      主人的灵力见底,仓库的资源所剩无几,所有战斗员都进入重伤状态,我们都意识到了那一刻正在缓慢到来。
      可谁也没能料到,死神最先光临的,是太鼓钟贞宗。
      结界不堪重负,被撕出了一条裂缝,敌军蜂拥而至,他腿部受伤,一时间躲闪不及,敌军抓住了他的斗篷,将他拽出了同伴的范围,一刀落下,刀面轰然碎裂,恐怖的裂痕贯穿了他的人体。
      在同一时刻,主人冲向了太鼓钟贞宗,启动了禁忌的术法。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她的身体内迸溅,燃烧了全部的灵力和生命,只能记得眼前的世界被神圣的光芒所吞没,再次看清时,她的身体坠向大地,怀里是完好无损的太鼓钟贞宗。
      溯行军们不见了。
      一切污浊、伤害皆被净化。伤痕被抚慰,疲劳被抹去,血色的死亡从周身退散。
      最后的关头,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她将仅有的生命,化为对刀剑的祝福和庇佑。那是一份深藏在疏离之下多年的爱。
      意识到时,眼泪已经滴落在了手心。
      这一生,她和他们被使命和职责阻隔许久了。
      如今才算是见得真心。
      太晚、太晚了。

      浮华看遍,死亡也不是新鲜事,万物皆有消逝之日。
      会习惯的,会看淡的,让正常的坚强的生活下去。
      ……怎么可能。
      他该怎么做,才能在主人死后,喝下茶,咽下点心,恬不知耻地安然入眠。
      就连此时樱树弥散在空气中的甜味都令人作呕。
      他居然活着。
      他怎么敢苟活!!!
      抬头看去,本丸的大家都陷入了茫然和另一种摇摇欲坠的绝望之中,仿佛是疯狂的前兆。
      第二次失去主人的家伙们更是难以置信,不断地摇晃着她的肩膀,期待她从睡梦中醒来,说只是开个玩笑,只是吓吓他们。
      “不是答应了我不会死掉的吗?”
      “骗子……”
      “为什么要比我先走啊,至少,至少折断我啊。”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压切长谷部捧着自己的本体,神情莫名。
      “将一切忠诚献给国家。”
      “死亡是荣誉。战败是耻辱。”
      “完成使命就是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一遍一遍地念着,字字泣血。
      诞生以来深信的武士的忠义和荣耀,如今读来,为何剜心刺骨地疼?
      胜利就是一切——可主人已经死了。
      战争之中的死亡是荣誉——可主人已经死了。
      他们需要继续维护历史,完成身为刀剑的使命——可主人已经死了。
      没有意义。
      没有主人,什么都没有意义。
      狗屁的荣誉!!!狗屁的战争!!!狗屁的忠义!!!
      他几乎在暴怒的边缘,恍惚间,他想到了切腹。
      没有主公的命令,他却想追随主公,将自己的忠诚和灵魂献给主公。
      现在还来得及。
      刀剑出鞘,此刻他浑然忘我,抛却了所有的一切,将刀尖对准了自己。
      压切长谷部没能成功。
      在众人沉浸于悲伤和茫然之中时,山姥切国广一把夺过了刀,压制住了压切长谷部的动作。
      他的脸色十分阴沉,眼里确实燃不尽的火焰。“不准死,这是命令。”愤怒,执念?没有人能分清。
      ……该说不愧是主人带在身边的第一把刀吗。
      “不追随主公而去,我们苟活着又能干什么?!”
      山姥切国广不理会压切长谷部,径直地瞪向我的方向。
      我想到了主人的话。
      【如果发生什么,什么都不要做】
      可是主人啊,你最是了解我们,你知道我们不会甘心,所以留下了这句话。可是你也一定知道,我们就算有了你的这句话,就算被你怨恨、唾弃、厌恶,也一定会将你带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让她复活。”
      “我知道你有方法,不然你白活这么多年干什么。”
      真是刺耳。
      “主人还没死。”鹤丸国永抱起主人,俯身贴在她的胸前,“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但是她的身体一直保持着温度,没有失温,血液也是鲜红的。”
      “但也很难认为她还活着,至少这具身体里没有灵魂的存在。”髭切补充道。
      “更像是时间停止了。”
      加州清光瞪大了眼睛,意识到什么:“结界破碎让时间紊乱了!所以主人的术法才出现了意外。”
      这给事情带来了一丝转机。
      笑面青江摇摇头:“强光出现的那一瞬间,没有鬼魂怨灵产生的邪气。”
      “主人的灵力全部分给了我们,她的身体停留在这里,那她的灵魂去哪了?”
      石切丸努力回想着:“那股庞大的神气,总感觉很熟悉。”
      数珠丸恒次和太郎太刀也有同感,巴形薙刀神性强,也感受得最为清晰:“主人在最后一刻发动的是神道的一种法术,献祭灵魂和生命让灵力膨胀爆发。”
      被悲伤和绝望占据所有思绪的刀剑,在山姥切国广的刺激下,机能都缓慢地复苏,全力思考着复活主人的方法。
      讨论指向了新的疑问:“主人侍奉的神明是哪一位?”
      “如果是向神明祈愿从而发动的法术,那么作为代价的灵魂会由神明收取。”
      “主人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吗?!”
      “现在神道陨落,神明不再回应信徒,又该从何查起!”
      山川缄默,生灵失语,世界岌岌可危之际,神明的存在也只是苦苦支撑。
      我说道:“无论如何凋敝,生与死,创造和毁灭的权能,必然还存在。”
      众人脑海中浮现出创世的两位神祇的名姓,却不敢确认。
      沉默一旁的七星剑缓缓开口。
      “斗转星移,自有定数。”
      “要追寻星宿的轨迹吗?”
      跨越死界,渡过轮回,经由北斗星的指引,他们会来到神明面前,讨要他们可悲的命运。
      “那并不是寻常的术法,是与神明进行的交易。”
      “万物之生经由创造之手,万物之死则会得到毁灭的指引。”
      “在黄泉倾覆的现在,她的灵魂并未渡过三途川,而是落入了您的掌心。”
      掌管毁灭与死亡的神职、玩弄人心的神明——污秽与禁忌之神伊邪那美。
      邪恶的女神身缠毒蛇,脚踩死亡,她与鬼魅融为一体,双眼连通着世界毁灭后的虚无。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给我一个理由。”
      山姥切国广:“吾等主人侍奉的是伊邪那岐,若是经由您的手将主人复活,转而信奉您,成为新的仆从,定然对伊邪那岐来说是耻辱,对您来说是一件快事。”
      伊邪那美憎恶着伊邪那岐。她同意了付丧神的请求,进行一场逆转生死的交易。
      “作为交换,你们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她的全部灵魂在我的手中,她的灵力顺着契约被你们所分食共享。我是仁慈的神,我不要你们某一个完整的灵魂,我要你们每一个灵魂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的灵魂?”刀剑不解。
      “血肉、器官、灵力、五感、记忆、感情、过去、技艺、时间……谁也不知道你们付出了什么,直到代价被收取的那一刻到来。”
      真是坏心眼的神明。
      灵魂交由笑面青江保存于眼眸之中,身体由鹤丸国永用灵力维持,根据交易,他们失去百分之一的灵魂。复活主人,还需要打破她停止的时间。
      我对他们说:“我们将成为不存在于世上的幽灵。”
      笑面青江笑着说:“没关系,我和幽灵可是老交情。”
      我再次宣告:“仪式一旦开启,就没有回头路。本丸的同伴缺一不可,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只要有一人反对,我们便放弃仪式。”
      没有人应答。
      想要见她一面的心情比渴望活下来的意志要强烈百倍、千倍。
      我不再回头,登上祭坛。

      三日月宗近听着前庭的打斗声,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块糖缓缓溶解。他被清洗过的神智如孩童般单纯,对将到来的大事视作注定降临的节日。无法战斗的刀剑聚集在这个房间,本就是器物陈列的地方,此刻无一人言语,仿佛是停尸房。
      他们还没有死却怀有死志。
      终于,□□的方向升起一道光柱,仪式开始了。
      房间内,深陷梦魇的胁差如释重负:“鲶尾藤四郎,敬献于您。”
      白发的兄弟刀剑微笑着,声音宛如叫醒沉睡的主人般甜美轻柔:“骨喰藤四郎,敬献于您。”
      被土地厌恶的神明捧起刀剑:“桑名江,敬献于您。”
      冥冥之中,所有契约的刀剑皆有感应。
      祭台下封存的大太刀闪烁着灵光,与山间天地融为一体的神明诉说着昔日的名讳:“石切丸,敬献于您。”
      失去神明庇护的凡刀迫不及待献出自己仅有的一切:“小狐丸,敬献于您。”
      无名的刀剑奉上不沾染尘埃的本体:“将[我]敬献于您,主人。”
      徘徊于死地,无法言语主人存在的忠仆弯下了背脊:“压切长谷部,敬献于您。”
      失去灵力链接,感知不到主人存在的刀剑几近癫狂,不顾一切地扑向契约的召唤:“龟甲贞宗,将我的一切献给您!!!”
      被遗忘的刀剑献上永远铭记的忠诚,深陷灼热地狱的刀剑献上永坠无间的信仰。
      本丸内,战斗中的刀剑停下动作,向某个方向恭敬地屈膝。
      “加州清光,敬献于您。”
      “大和守安定,敬献于您。”
      “数珠丸恒次敬献于您。”
      ……
      越来越多的光芒,越来越多的声音,汇作一张网,一片海洋。
      过去与现在交汇,启动祭坛的三日月的声音,和完结仪式的山姥切国广的声音重合。
      【九十九的意志集结于此。】
      【九十九振,敬献于您。】
      所有污秽的结晶融化为水,来自时间溯行军的紊乱因子泯灭了规则和秩序,凝固的时间再次重启,不沾杀业、绝对纯净的灵力和尸山血海的煞气达到了惨烈的平衡,放置于祭坛之上的八尺琼勾玉一红一白,一阴一阳,引导着两道完全相反的能量达成统一。
      灵魂和躯壳严丝合缝地交叠,死亡后是再一次的诞生,周而复始的轮回。
      鹤丸国永怀中的少女睁开了眼睛。

      ——审神者代号,风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直播第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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