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这样吗》万里丹霄

1、第 1 章 “他要

　　“他要拿刀捅我，警察同志，这是刑事犯罪，你们现在就应该逮捕他。”

　　“放屁，是你先拿的刀，我属于正当防……”

　　“安静！”

　　警察一声威吓，位于蜊江市最繁忙的CBD办公区高楼内，洞见广告公司所在的十六层顿时鸦雀无声，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人事总监孙平虽然气愤，但仍保持最后的理智，别过脸扯了扯领带，撇开西装外套叉起腰，站在那努力恢复理智，但胸口仍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周宇强毕竟年轻气盛，即使被警察警告，仍愤愤不平，指着孙平的鼻子反复控诉是孙平先拿刀冲着他，而他只是为了自保。

　　“警察叔叔，你看这是他给我划的，你看你看……”

　　他屈起手臂递到警察眼前，展示小臂外侧一条还没有大拇指长的血痕，因为他这下突然而大幅的动作，伤口隐约往外渗着血珠。

　　孙平见状站不住了，冲警察拎起自己被揉皱一团的衬衫领口展示：“警察同志，我这还是……”

　　“都冷静。我问谁，谁再说话。”

　　警察眼神警告完双方，在自己小本上写着什么。

　　陈语澈瞅准这个时机，在人群中和短发被挤乱的小文交换了眼神，理了理一下先前混乱中被挤凌乱的头发和衣服，闪到警察面前。

　　还没开口要求做份笔录，就被周宇强一个箭步过来扒拉开：“澈姐，你别管……”

　　“你别说话。”警察警告完周宇强，看她冷静理智，转头问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周宇强：“不是，这跟她没关系……”

　　陈语澈：“我是他项目组组长。”

　　身后孙平想说什么，被高过一头的周宇强一下挡住。

　　周宇强：“警察叔叔，我们正常来上班，他非要赶我们走，还骂人……”

　　孙平立马挺着干瘪的胸膛和傲人的肚腩，像个斗鸡一样呛道：“你来上什么班，你就是来闹事的，昨天你就被裁……”

　　他一抡胳膊，指着堵住半个走廊的人。

　　恰好和冷脸回头的陈语澈对上视线，他的脸色仿佛幻灯片演映一样五彩斑斓地黑了一瞬，气势顿时靡弱，到嘴边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好像意识到自己气急败坏到失态，孙平嘴唇动了动，再开口，声音克制、语气理性。

　　转头对警察说：“他们这些人昨天就都被辞退了。”

　　“对，而且没给应有的赔偿。”陈语澈礼貌微笑，语气平静。

　　昨天上午，她正准备开会跟组员讨论客户反馈回来的进一步修改需求，刚进会议室就被人事叫到办公室谈话，通知她被裁员了。

　　理由模棱两可，笼统归类为公司组织架构调整。说好的升职加薪摇身一变成了流程没走完，按原职级的赔偿。

　　老话是卸磨杀驴，现在连磨都还没来得及卸，人事部门手起章落。

　　陈语澈拿着刚打印出来、还热乎的一纸离职证明走出人事办公室，只觉头顶白炽灯耀眼眩目，脚下的钢筋水泥柔软虚浮，恍惚间站在外卖柜取自己今天上班刚点的冰拿铁，连手机一直响都没意识到。

　　一手凉一手热，差点水灵灵脱了骨。

　　最近经常对接工作的设计师小文发来消息，她们组所有人一上午全员被裁，无一幸免。

　　前一秒还在工位驯化AI工作台，后一秒就得到通知收拾东西回家，原本一肚子邪火就没处发，这下更是怒不可遏。

　　她们组平时用来发布通知的工作群直接沦为员工讨薪维权群，你邀我请，人数如线面般繁殖，迅速从陈语澈刚进群的十几个人壮大到几十个。

　　大家商量着不给赔偿就不签字，天天来打卡上班还能把他们赶走不成。

　　“劳动纠纷就去劳动局仲裁，公安不受理你们这个事情，但是别再来聚众围堵，影响办公秩序罚或处罚款拘留。”

　　陈语澈一听警察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往下坠，旁边的周宇强却愤怒不已，矛头直指警察渎职还态度恶劣，扬言要投诉。

　　刚把他按住，身后人群交头接耳，嘈杂声四起。

　　怒火交加有之；迷茫无措有之；更有甚者，胆小怕事，直接趁乱缩到人群后头溜走了。

　　剩下的人在被警察留了联系方式后也都悻悻然收拾东西，尽快找理由抽身离开。

　　周宇强和孙平被警察叫去单独问话，陈语澈刚好做完笔录，顶着其他领导的冷眼，回工位收拾私人物品，忙活到几乎中午才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

　　因为东西太多，按电梯的姿势别别扭扭，走一段路就抬腿用膝盖借力。

　　“我帮你拿吧。”

　　周宇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问话，从身后追出来。

　　话音未落，他粗糙的掌心已经覆上陈语澈抱着纸箱的手上。

　　她嘴上道着谢，手上力道却很诚实地半点没有松懈，两个人以纸箱为对称点推推拉拉两三个来回，直到一辆车停在路边。

　　陈语澈：“我打的车到了，你多保重。”

　　“澈姐。”周宇强缩回手，掌心相对，来回搓了搓，“今天真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没事，大家一起维权本来就是商量好的。”陈语澈笑得明媚得体，“你的伤要小心点，别沾水感染了。”

　　周宇强似乎这才想起受伤这回事，抬起胳膊肘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消毒处理、已经凝固成一条深褐色血痂的伤口。

　　这点小伤他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没想到组长体贴周到，都不共事了还对他这么上心，周宇强感动之心油然而生。

　　眼看车门即将闭合，他想都没想，一头冲上去。

　　“嗐，这点小伤离心脏老远了，放心吧没事。”

　　周宇强顿了顿，挤出一丝羞怯，也不说话，无视前头司机不耐烦的视线，把持着车门不撒手。

　　陈语澈脸上的笑容早就挂不住了，嘴角刚沉下去，一只手掌却突然从车门缝隙中穿进来，逆着她手上的力道，将其强行拉开。

　　不悦只在眉间转瞬即逝，她迅速扬起笑脸，仰头望向车窗外俯身探过来的周宇强。

　　“还有什么事吗？”

　　比起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的神色、语气直接而坦率到明知故问。

　　周宇强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待会儿去哪？要不，我中午请你吃个饭，再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回家。”

　　车门关合，陈语澈转过脸的瞬间，笑意荡然无存。

　　*

　　傍晚，日光西斜，金灿灿地铺满小区水泥地，晃得人只顾低头赶路。

　　陈语澈一路笑盈盈地跟每个迎面走来的人主动打招呼，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电梯，拧开家门的门锁。

　　客厅的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工作，顾南背对着门站在旁边，头也没回地哟了一声：“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别提了。”

　　“面试有好消息吗？不想迫不及待跟我分享点什么吗？”

　　“你看我像有力气说话的样子嘛。”

　　陈语澈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换着鞋，猛地嗅了嗅周围空气，眼眸登时恢复神采。

　　“咱们今晚吃什么？这么香！”

　　无故被裁过去了一个周，陈语澈打了蜊江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的办公电话，提交了申请，工作人员大手一挥，说是回去等45天出结果。

　　反正一时半刻没有动静，陈语澈不可能坐在家里干等，打印了无数简历，重新一头扎进求职市场，每天辗转在各路地铁中到处面试，再搭地铁无功而返。

　　很快一周前离职时的锐利被各种面谈锉平、怒火被一次次婉拒浇灭，当初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怀念。

　　怀念毕业前在洞见实习打杂倒咖啡最后顺利留下工作的苦日子。

　　陈语澈苦笑着，在钢筋水泥的阳光丛林里遍身生寒，仿佛又回到了高考后的那段无法言说的日子。

　　走着走着，抬头望向眼前一幢幢高楼大厦，总觉得自己像被戏弄到团团转的无头蚂蚁。

　　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出路。

　　“红烧排骨。”顾南抽空回过头，却只瞥见晃进厨房门口的背影一角，“你个狗鼻子怎么这么灵，不会是隔这么远就闻到了味，所以回来这么早吧。”

　　“那当然。”陈语澈叼着从厨房搜检到的顾南妈妈牌牛肉干出来，口齿模糊，“阿姨又给你寄东西啊，真幸福。”

　　“嗯哼，还能有你幸福。”顾南说着要去抽走她嘴里的牛肉干，“不好好面试找工作的人没资格享受牛的无私奉献。”

　　陈语澈一个撤步躲过顾南，脚跟抵上背后的餐桌桌腿，枣红色的实木家具坚硬沉重，得意洋洋不过两秒，她就吃痛得龇牙咧嘴，转身坐下。

　　“唉，你就让让我吧，我真的有在好好面试，还不都是那个周宇强。”

　　“周宇强？”顾南继续看顾她要打印的纸张，“他又来找你啊？我说那位大哥家里有矿啊，被裁了不赶紧找工作，还一门心思想起找你谈恋爱了。”

　　“也就你好脾气，要是我天天被他烦，早让他该干嘛干嘛去了。”

　　“人刚失业，打击他干嘛。而且，”陈语澈坐在餐桌边给自己倒杯温水，配着嚼不动的咸香牛肉干送服，“他找我是上周我们去公司讨薪被报警那档事，他问我有没有认识的警察可以联系。”

　　“这事还没完吗？”

　　顾南拿着刚打印好的一沓纸，坐到陈语澈对面。

　　“没有呢。”陈语澈摇摇头，“嗯？你这又打印的什么材料？这么多？都要背？”

　　她食指中指压着那沓纸砖的一角，拇指从下往上抬起，稍一用力，纸页在指腹间唰唰摩擦，落回桌面。

　　“历年数量关系的真题，还有……”顾南大掌一拍，按在陈语澈好奇的小手上，“哎呀你别操心我了，接着说。”

　　“说什么？”

　　“他让你找认识的警察要干嘛？”

　　“我哪知道。”

　　顾南神色忽然严厉，活像班主任魔咒附体，带着某种怨念，跟她下班回了家里，把陈语澈瞪得浑身一凛。

　　“你可别为了这点小事行贿施贿。不值当。听见没有。”

　　“哎呀，我当然知道……”陈语澈眼神倏忽躲闪，又迅速恢复正常，“放心吧，我又不傻。”

　　“而且又没什么了不得的，他就是想问问在12345投诉办案民警，人家能不能知道是他投诉的，会不会在案子里报复他。”

　　顾南眉头紧皱，难以理解这个周宇强，但转念敏锐抓住另一个重点：“所以你真的有认识的警察吗？”

　　陈语澈默然别过眼神，手里仍揪着那沓纸作祟。

　　“谁呀？”顾南神色惊喜，“怎么没听你说过。”

　　“男的女的？关系好吗？”

　　“帮我打听点事儿呗。”

　　“哎呀，高中同学。男的，而且很多年没联系了。”

　　陈语澈一只手被压着，另一只手却不能闲下，趁顾南不备，嗖得一下抽走最上面那张。

　　一页A4大小的纸上总共就三行字，字号很大，哪里是什么行测题目。

　　“还给我。”

　　顾南跟着站起来想抢，陈语澈一个华丽转身把她胳膊挡回去，扭头露出一个得逞的邪笑。

　　“我看看，”她照着上面打印的字一板一眼念出声，活像个棒读的机器人，“我也有点疲倦了，但我总要自己还有勇气……”

　　顾南放弃挣扎，闭了闭眼，坐回去说：“好吧，那是我打印的激励标语，你想要就给你好了。”

　　“在狗一样的生活上做出神仙一样的事。”陈语澈点头肯定，“确实挺激励的，很符合我现在的状态，我这就贴到我床头上。”

　　她转过身刚要往房间走，桌上的手机这时突然响了。

　　陈语澈这几天接面试电话接出了条件反射，一听到铃声全身肌肉骤然紧张，看都没看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文字，直接接通，语调热情高昂如销冠般喂了一声，嘴角眉梢却在下一秒陡然掉了下去。

　　顾南虽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但歪着身子时刻关注，看这反应早早有了心理预期，正想去厨房端排骨开饭，等下好好抚慰陈语澈的胃。

　　这边陈语澈却二话不说，电话还没挂就撒腿往大门方向跑。

　　顾南：“哎，干嘛去？”

　　“我妈出车祸了，我去医院。”

　　“等等我。”顾南跑过去。

　　顾南跑回来：“还有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