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袒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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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叫他睡过去了！”
一盆冷水迎头盖脸浇灌而下，水里还带着冰渣，冻得时不疑一个激灵。他拼尽全力将眼睛睁开了一点，一道带血的鞭子挥了过来。
嘭！血花混合着泥水四处飞溅，时不疑下意识地闭上眼，身上的刺痛多了三分。
“赶快交代吧！奇门究竟藏在哪里？”
时不疑的嘴角抖动着，缓缓往两侧拉扯，形成一道讥讽的笑。
“想得美。”
话音未落，一记大力狠狠踢上了他的膝盖窝，他顿时重心不稳，脱力地往地上跪去。
不能跪，我不能跪，我没有犯错，我不能跪……
时不疑感到自己处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之中，他拼命抓紧最后那一点点意识，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哈哈哈，瞧他那副样子……”若隐若现的嘲笑声传来。
我得……赶紧醒来……
时不疑睁开了眼睛，一碗褐色的汤药正对着他的唇，药汁缓缓淌入齿缝，苦涩的味道充盈齿间。
“你终于醒了。”银豹收起手里的药碗，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马上就到吉时了，你的衣服还没换好，这可是王爷亲自筹备的大事，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还没说完，一记响亮的锣声从屋外传来，紧接着，鼓声唢呐声都响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奏着的是迎亲的喜乐。
“坏了，吉时已经到了，王爷来迎亲了！快快起来，我来替你穿衣。”金虎焦急地扶着时不疑的胳膊，想拉他从椅子上站起。
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站直身体才到成年人的肩膀。尽管他们用尽全力，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也只是令时不疑的身体离开椅子一点点。
时不疑的双手撑着台面，拼命使着劲，他能感觉到，全身的力气尚未恢复，甚至比晕倒之前还要虚弱。
先前试衣时还好端端的，走上几步都不成问题，本想着几日之后身子会更加结实，哪料现在竟虚成这样。
“不行，我现在身子太虚了，站不起来……”时不疑喘着粗气。
侍僮们撒开手，绕到他跟前，担忧地看着他。时不疑脸上的冷汗将妆容弄花了一角，碎发散乱地垂落在肩，身上只着红色的亵衣，连大红裙都没穿上，更别说霞帔了。
锣鼓声停在了院子外头，人声开始嘈杂，王爷就要进来迎亲，眼下……眼下根本没有时间再做准备。
“完蛋了，没有在吉时前将你收拾好，王爷肯定要责罚我们，我们要被赶出去了……”银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时不疑感到一阵心酸，即便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但连累无辜的小侍僮们被一起扫地出门，他只会更加难过。
他使唤着已经脱力的手，颤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帕子，柔声道：“这事都怨我，我来将实情告诉王爷，再向他求求情，让他别赶你们走。”
“你有什么用！王爷凭什么听你的！”金虎奔溃大喊道，撒腿跑了出去。银豹则走到了角落里，缩成一团，呜呜地哭了起来。
时不疑握着帕子的手悬在了半空。
是啊，他凭什么听我的，他可是王爷啊。
这里不是兖州，我也不是指挥使家的少爷，做什么事都有爹爹兜底。这里是京城，我只是个阶下囚罢了，除了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一无所有。
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够做些什么？或许我就该死在那间诏狱里……
锣鼓声越来越近，时不疑蜷缩在椅子的一角，像只落入陷阱的兔子。
即便他努力尝试让自己镇静下来，可依旧克制不住地全身颤抖。头上的挂饰兴许偏了位置，接连不断地从发缝滑落在地，发出叮叮铛铛的脆响。
时不疑感觉自己更加完蛋了，渐进的脚步声像索命的号角，令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对策。
他很清楚，哪怕是平民百姓成亲，新娘也不至于狼狈成这样，更何况是王爷。
卫王见到我这幅毫无准备的模样，一定会觉得颜面尽失吧，他会怎么对我呢……
时不疑缓缓闭上眼睛，他听到了那声响亮的“王爷驾到”，随后是越发喧闹的人声，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然后，一切声音都静止了，大抵是所有人都没料到，新娘会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虽然双眼紧闭，但时不疑能感受到那些人的目光，那些刺痛的、火辣辣的视线，扎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烈火一般。
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比在诏狱中受尽折磨而发烧时烫得更厉害。
一片寂静中，有人动了，脚步声沉稳又矫健，正向自己走来。
是他来了。时不疑将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缝，刺眼的光瞬间照入瞳孔，让他几乎看不清面前的景象，但想想也知道，沈戎策的脸色好不到哪去。
时不疑只能硬着头皮，露出一道抱歉的笑：“原来是王爷。”
“怎么回事？”沉重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怒意。
时不疑深吸一口气，眼下他也只能靠自己了。是被赶回诏狱，继续当那个阶下囚；还是顺利成亲，接回弟弟？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
他忖思片刻，露出一道谄媚的笑：“王爷知道的，妾身身子不好，刚刚不知怎么的，忽得睡过去了。若不是王爷来，妾身恐怕就一睡不醒了，王爷可比那些神丹妙药都要有效。”
说罢，他转着眼眸小心地打量着沈戎策的眼色。
此番他脸上带了妆，遮掩了憔悴的面色，为一对明眸平添数分风采。虽说他现在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简直是不得体到了极点，可看过去也不像什么风尘女子，倒是一股潇洒自在的韵味。
“王爷好福气啊，新娘竟如此貌美。”一人小声称赞道，似是龚珵。
沈戎策冷若冰霜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下次不许这样了。”他低声呵斥道。话虽这样说，可在场的人都知道，哪还有什么“下次”，总不能休了重新再娶吧？
沈戎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大声道：“都先退下去吧，王妃身体抱恙，我先陪她歇息片刻，等黄昏时再举行三拜。”
“王爷，那定下的吉时……”媒人道。
“结婚，婚便是昏。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佳人。自古成亲都在黄昏，黄昏何尝不是吉时？”沈戎策反问道。
媒人不语，低着头下去了。一众人也洋洋洒洒离去，屋子里只剩两位新人。
沈戎策端详了会儿散落满地的头饰，视线又落到时不疑的衣襟上。时不疑下意识地缩起肩膀，将衣襟拉了拉，遮住锁骨。
沈戎策的眼色更冷了些，他很确信时不疑是在装晕，方才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没有哪个真正晕倒的人会哆嗦得跟筛子似的。
见时不疑不说话，沈戎策心里的顾虑终于彻底压抑不住，变成一股无名的怒火，直冲心头。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和我成亲？”他大吼着，飞起一脚，茶几发出一记悲鸣，在地上翻滚着，也不知撞上了什么，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时不疑终于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在你心里，就是这般不守信用之人吗？我还等着你去救我弟弟，当然会履行婚约！”
他说得着急，一时间接不上气，只好喘息了一会儿，继续道：“再说了，你分明知道我的身子骨还没恢复，又着急和我成亲，我晕倒也在情理之中。”
沈戎策被呛了一口，眼角有些不自觉的抽搐。身为皇子，倘使连一个土包子都拿捏不下，又能凭什么夺下皇位呢？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镇静的神色，冷声道：“今日之事，只要你好好和我成亲，我就不责怪你。但那些没将你服侍好的下人们，都难辞其咎！”
时不疑的心头一惊，果真如金虎银豹说得一样，王爷要拿他们开刀。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放声大喊道：“他们都没有错！”
这话说完，他便觉得喉咙好像被强行灌入了一股风沙，怎么都觉得难受。他低低咳嗽了几声，再强行出声，声音已经嘶哑得格外厉害。
“他们都没有错，是我自己坚持不住的，要罚，你就罚我一人好了。”
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奏效。事情已经发生了，沈戎策怎么想，他也不知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沈戎策皱眉看着他，似乎在查探此话的真心。
半晌，他踱步，在原地转了几圈，又转身走到茶炉旁，倒了杯茶水，塞到时不疑手里。
“先喝点水吧。”
时不疑端起水，下意识地想像从前那般一饮而尽，可虚弱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一大口下去，清水险些呛入肺中。他慌忙将水吐回杯子里，一侧眸，却发现沈戎策还在打量自己。
“喝过药吗？”沈戎策问道。
“喝过了。”时不疑强作镇静地收起茶杯，用眼睛指了指地上碎成渣的瓷碗。
那本是放在茶几上，银豹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结果却跟着可怜的茶几一起，变成“暴君”泄愤的玩具。
沈戎策皱了皱眉，他也感到几分尴尬，知道自己是错怪这个土包子了。
“喝过就好。你先歇会儿，我去让喜娘重新给你梳妆，黄昏之前，务必准备完毕，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说罢，他转身从屋子里出去了，脑海里却还回荡着那句声嘶力竭的大吼，如洪水般，从单薄如纸般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他们都没有错！”
自己都那副样子了，居然还想着袒护下人，真是个蠢货。
不过也好，这样我能更好得拿捏住他。沈戎策想着想着，嘴角挂起了一道恬然自足的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