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病弱白月光他无罪》池乌

3、新计

　　诏狱的大门前，数名金貂卫左右阵列成整齐的方阵。

　　一男子站立在阵列前方。他一手搭着腰间的佩刀，将黑色大氅撑得半开，露出压满银纹的内里，胸口的位置，黑金两色丝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这是正三品的武官才配拥有的纹饰。

　　此人正是金貂卫指挥使，祁踵武。

　　在他眺望的方向，一架马车正缓缓驶来。马车周身上着朱漆，车顶是象牙制的，雕成莲花的模样。车身不大，只一匹白马拉着，两侧却站着十几人的卫队，一左一右撑着两顶华丽的伞盖，垂着金色的流苏。

　　此乃亲王座驾。

　　金貂卫众人有点惊讶，他们先前并未得知有亲王到来的消息，也没想到这样的大人物会突然到访。

　　祁踵武率先跪迎：“卫王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

　　“卫亲王？”身后响起低低的惊呼声。金貂卫久居京城，谁也不知道卫亲王究竟是一号什么样的人物，但见到自家老大对此人格外恭敬，也纷纷恭敬地跪拜下去。

　　一双黑色软靴从象牙马车落到了地上，鞋的样式很简单，只是通体的黑，压着暗金色的回字纹，看不出多么隆重的身份。但看他走路的样子，却有一番遗世独立的贵气。他走得不快，四平八稳的，兴许是步子大的缘故，几步便到了祁踵武跟前。

　　“不必寒暄了，带我去见那人。”沈戎策开口道。他的声线很年轻，带着二十出头的清亮，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祁踵武的背脊凉了一阵，只这瞬间，沈戎策便如一道风般，擦着他肩膀过去了。他慌忙弯下腰，作出请的手势，小步快跑着追赶上前。

　　“王爷请随我来。”

　　诏狱的围墙足有十尺厚，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幽黑的廊道两侧只有着零星几盏烛火，引路全靠金貂卫手中的灯笼。

　　沈戎策跟在祁踵武身后走着，看着两侧的一扇扇牢笼，这里放眼望去看不到活物，只有一团团的黑，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龚珵从怀里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递到沈戎策面前。沈戎策冷冷瞥了一眼，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借着昏黄的灯光，龚珵能清晰看到沈戎策额角的细汗，密密麻麻布满在双鬓，快要汇聚成滴淌下。

　　倒也没必要为这点事逞强。龚珵再度高举手帕上前，劝道：“鄙人听闻诏狱中疫疠之气弥漫，王爷千金贵体，还是小心为妙。”

　　沈戎策的眼眸微微眯了下，终于伸手，接过帕子捂上，淡淡的檀香入鼻，他被恶臭熏得昏疼的脑袋总算舒服了些。

　　“王爷，时家罪子便是此人。”祁踵武在一间其貌不扬的囚牢前停下了，高举灯笼，照着笼中难得的活物。

　　可与其说那是活物，倒不如说“死物”更为恰当。

　　时不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破烂的囚服早就被血染成了黑褐色。

　　他的四肢更是瘦得吓人，竹竿似的，几乎能从镣铐中直接脱出。

　　借着灯火，沈戎策能看清他腿上的伤，那都是些一指宽的大口子，含着淤血，有些甚至能看到骨头。

　　非要说还算完好的，只有他的头颅，想来是金貂卫们知道那里头藏着秘密，没有下重手。

　　透过薄到泛青的眼皮，沈戎策能看到那对微微凸起的眼瞳，尽管外头格外嘈杂，那双眼瞳却丝毫未动。人哪怕是做梦，也会动上一两下，不该这般死寂才对。

　　“他当真还活着？”沈戎策问道。

　　祁踵武心头一凉，只当是王爷要来兴师问罪，几步走到“尸体”身旁，伸手去拍他的脸，想强行令他清醒过来。

　　“啪啪”几声脆响，“尸体”的面颊红了一片，但依旧没有动静。

　　沈戎策皱起眉头，这诏狱里的恶臭本就熏得他头疼，实在受不了这般刺耳的响动，便挥了挥手，令祁踵武停下。

　　“去取碗水来。”他对金貂卫道。

　　金貂卫小跑着出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只瓷碗过来，瓷碗灰扑扑的，碗沿还有数个大豁口。

　　祁踵武径直上前，对着金貂卫的后脑勺拍了一下：“拿的什么破碗？赶紧去换个好点的碗！”

　　“可是将军……”士兵想解释，却被祁踵武狠狠打断。

　　“废什么话！”

　　他还在呵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士兵手中的破碗。

　　“下不为例。”沈戎策说着，迈步往“尸体”走去。

　　一旁的龚珵赶忙快步上前，先他一步半蹲在地，扶起时不疑的脑袋，架在自己的双膝上。

　　沈戎策伸手，捏起那副窄瘦的下巴。他本以为要更用力些，才能令这位“硬茬”张嘴，哪料轻轻一捏，时不疑的唇便被撬开。

　　沈戎策转了转碗沿，将还算完好的那侧靠了上去。清水卷着浮尘，缓缓淌入苍白如纸的唇瓣，就在快要溢出的时候，时不疑的喉结滚了下。

　　还真是活的。沈戎策在心里道。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眼皮缓缓睁开了。

　　其实沈戎策是知道的，当他看到时不疑的第一眼，便知道此人样貌不差。虽然他的下巴瘦了些，眉毛淡了些，头发短了些，嘴唇白了些，但能看出，是副百里挑一的底子。

　　身为亲王，尽管是位不得宠的亲王，沈戎策还是比常人见识过更多的美人，他以为面前的人也就那样，普通美人而已。

　　可当那双眼眸睁开时，沈戎策还是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连画师用心描绘的天仙图，也在这双眼眸面前黯然失色。

　　而那张本就不差的脸庞，配上这双眼眸，真可谓绝代风华，举世无双。

　　足足顿了一息，沈戎策终于回过神来，他听到断断续续的话语，从那张苍白如纸的嘴里传来。

　　“多谢……公子……”

　　沈戎策有些困惑。

　　多谢？他是在……谢我？

　　是啊，他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获取他的信任，再一点点套出奇门的秘密……沈戎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他指尖发力，将时不疑的下颚捏得更紧了些。看似倔强的下巴很轻易便被掰动，像木偶一般，随着沈戎策的指尖左右转动。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眸自发地旋转着，痴痴凝望着沈戎策的双眸。

　　是个听话的面相，沈戎策心想着。殊不知面前的人已在弥留之际，只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这个人，我要了。”沈戎策起身下令。

　　“要了？”龚珵忍不住出声，险些将后半句“你不是要杀了他吗”问出口来。

　　“找个白鸭，给他替死。明日天亮之前，将他完完整整送到我的府里，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沈戎策眼眸一眯。

　　“王爷放心，此事我一定给您办妥，不用明日天亮，今夜三更，我就能将人送到您府中。”祁踵武赔笑道。

　　沈戎策点了点头，视线又在在场几位金貂卫脸上一一扫过。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金貂卫们齐齐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直到沈戎策的脚步声远去，他们才敢抬起头来。

　　京城的气候比江南更寒冷些，但春日的气息丝毫不少。

　　沈戎策正式住进了聚宝街旁的宅邸。宅邸是龚珵三年前悄悄置办的，用的是个米商的名头，虽远离达官贵人聚集的仁寿坊，但对老百姓而言，这聚宝街就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天微微亮，街上的吆喝声就起来了，卖菜卖肉的，卖米卖面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层层叠叠。

　　与厌烦花花草草不同，沈戎策并不太厌烦这些声音，既然被打扰了清净，他也干脆起了床，在侍僮的服侍下穿衣束发。

　　那小侍僮名叫元宝，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站直身子也才到沈戎策胸口处，但手脚很是麻利，三两下就将他的头发梳顺盘好，带上墨玉发冠。

　　“昨夜送来的人，已经安顿好了？”沈戎策对着铜镜，问向站在身后的元宝。

　　“回王爷的话，还没安顿好，那人身子实在太差，昨天夜里差点背过气去，可把咱们都吓坏了！生怕他挺不过来，没法像王爷交待。金虎和银豹忙活了一整晚，又是给他外敷去热，又是替他清除淤血，他腿上的口子里，甚至有蛆在爬，可吓人了……”

　　“净说这些没用的！”沈戎策打断道，“他现在如何了？”

　　“龚伯刚刚请来大夫了，正在给他疗伤，应当是没有大碍了。”元宝道。

　　“带我去看看。”沈戎策站起身。

　　对于这座宅邸，沈戎策还不太熟悉。一年前，府邸曾租给一名茶商暂住，那人是个喜欢养花弄草的，将府邸的空地种满了东西，许久没人打理，这些花草和野草一起生长得格外旺盛。

　　“明日立刻叫人来，把这些东西全部处理掉！”沈戎策指着这些草木，它们已经茂密得从花盆里溢出来了，快要将道路占满。

　　穿过一扇月门，元宝停在了一间偏屋前。推开虚掩的房门，浓郁的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散发出来，扑了沈戎策满脸。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素花被褥下，躺着个薄如纸片的人。那张秀气的面容裹在被褥中间，像个精美的瓷娃娃。

　　沈戎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一名头戴青巾的男子身上，此人看模样，应当是元宝口中的大夫。

　　“药材你尽管开口，用最好的，银两我会给你。”他边说着，边用余光打量着床上的人。

　　时不疑依旧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睡过去了。

　　大夫却眉头紧皱：“此人伤势很重，需静养，每日三次服药，一次都不能落下。还有他的腿，三个月之内不能下地，不然定会落下病根，日后行走都要困难。”

　　“你们可都记住了？”沈戎策对下人们吩咐道，眼眸却再度往床上瞟去。

　　终于，他看到了，时不疑的双眸张着一道细缝，正望向这里。

　　沈戎策的嘴角带上了一抹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