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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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诏狱，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太监站在四壁漆黑的囚室之中。在他面前，是一名跪坐在地的年轻人。
年轻人浓密的头发披散下来，将面颊遮挡出浓重的阴影，衣服的破口处，白皙的皮肤挂着青紫的淤血。
他的手腕脚腕均带着镣铐，镣铐在地上蜿蜒，像四条死去的蛇，牢牢生长在铁栏杆上。
老太监高举手里的卷轴，大声念诵道：
“……庆阳三十二年三月初五，时任兖州指挥使的时广成帅三万叛军，欲从伏龙山直冲京城，谋权篡位。
“亲军都指挥使闻义飞帅飞熊卫、翔凤卫、韬虎卫、扬鹰卫奋勇抵抗，终于在城门外将叛军击溃，逆贼时广成当场自刎……”
“你胡说！我父亲不可能造反！”时不疑激动地打断了他。
由于放声大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锁链因用力拉拽而绷得泠泠作响，粗粝的铁枷磨擦着他的手腕和脚踝，在白净的皮肤上留下血红的印记。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痛般，不顾一切地挥舞胳膊，妄想夺过老太监手里的卷宗，亲眼看个究竟。
老太监厌恶地皱起眉头，只微微后仰身体，便避开了时不疑拼尽全力的一抓。
他不紧不慢将卷宗收入怀中，对漆黑一片的廊道招了招手。
“来人，把证据拿给这小贼人瞧瞧。”
尖细的声音在诏狱幽暗的石壁间回响，半晌，回声散去了，密密的脚步从远处传来。
借着昏暗的烛光，时不疑能看到，那是两名金貂卫，一前一后的走着，共同抬着一只漆黑的箱子。
老太监举起手里的拂尘，在空地上指了指。“嘭”，箱子重重落地，扬起满地沙石，扑了时不疑一头。
“开。”老太监命令道。
时不疑抖了下脑袋，将额前的乱发甩开，还没看清那东西的样貌，迎面而来的浓郁血味便令他一阵头晕目眩。
那箱子是木板做的，之所以呈现黑色，是因为上头全是血，浓郁的鲜血将木头染得通体漆黑，像是从尸海中刚挖出来的。
时不疑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他敢从漠北蛮子们手里抢走猎物，敢只身一人在大草原上睡到天亮，敢在诏狱之中昂着脖颈死不认账。但此时此刻，他却浑身战栗不止。
强烈的恐惧将他迎头盖脸笼罩其中，身上的镣铐因为颤抖而泠泠作响，像招魂的铃。他的手脚比尸体还冷，几乎感受不到存在，只是僵硬的肌肉令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
他不知那箱子是何时被打开的，等他稍加镇静些时，一枚干透的脑袋已被呈到面前。
那是枚熟悉又陌生的脑袋，上一次见到时，脑袋还是笑着的。
“不疑，爹要去山上练兵，一个月后才能回来。你一人在家不要贪玩，好好读书习武，照顾好弟弟……”时广成弯起眼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拍着时不疑的肩膀，如从前练兵时一样。哪料这一别，竟成永别。
时不疑抬起手指，缓缓拂过父亲的面庞，尽管这头颅已经干瘪得像个骷髅，但细细看去，依旧能看到时广成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样子。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微微皱起，往下撇着，像是在表达歉疚……
时不疑的手猛地抖了下，险些令父亲滚落在地。
不，这不对，父亲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难道说，他真的……
时不疑垂下眸，不敢继续往下想。昏黄的火光在他的视线里逐渐化开，一滴泪淌落在他双腿之间的泥地上，紧接着又是一滴。
“小贼人，赶紧认罪吧，指挥使说了，你早点认罪，他还能向皇上求求情，给你一个痛快。”老太监尖细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痛快？时不疑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所谓的“痛快”是什么意思，自然不是免了死罪，而是死得爽快些。
被凌迟，全身割上成百数千道，等血淌干慢慢死去；亦或是躺在斩首架上，直接砍下脑袋，一命呜呼。哪个方式更痛快，明眼人都会选。
可时不疑哪个都不想选，他才活了十八年，他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他猛地抬起头，对老太监大声喊道：“我父亲可没谋害你们，我凭什么向你们认罪？带我去见皇上！”
老太监感觉双眼被剑刺了下。
少年一双眸子笔直地指着自己，琥珀色的瞳仁镶嵌在湿润的血丝之中，那分明是泪，却在烛光下泛着锐利的红光，像一柄只有刃的武器，脆弱至极，却也锋利至极。
老太监被镇住了片刻，但是很快，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囚徒最后的挣扎罢了。
“一个罪人，竟敢如此顶撞我。来人！处髡刑！”
髡刑，绞头发而已。时不疑在心里冷笑。
想来这老太监也没什么实权，对于自己屡次三番的冲撞，也只敢绞个头发撒气。
两双宽阔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便将他的背脊按了下去。
金貂卫翻折过时不疑的胳膊，熟练的在背后捆紧，又狠狠地压上他的后颈，令他的脑袋呈一个向下的角度固定，动弹不得。
时不疑感觉自己的头颅正在充血，双眼像是要爆裂开来一般，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打着颤，几乎要下意识的痛骂出声。
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一缕黑发如丝般飘落，无声落在地上，卷成一团。
紧接着又是一缕，又是一缕……
乌黑的发丝接连不断地落下，像是下起黑色的雨，在地上铺成一张乌黑的毛毯。
这些头发很长，铺得也很厚，淹没了两道瘫软在地的锁链，又逐渐淹没他的脚踝。
当那只手松开时不疑的脖颈时，时不疑终于能够抬起头来。一时间，他感到脑袋轻了许多，头顶有着微微的凉意。
即便眼下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头发全没了，如今顶着个光秃秃的脑袋，即便不是罪人，别人也只会把自己当成罪人。
时不疑的鼻尖忽得一酸。尽管理智告诉他，这些算不了什么，头发而已，没了可以再长。
可不知为何，他的眼角热热的，是什么东西在爬。
老太监微微笑了下，挥了挥手，招呼行刑的金貂卫过来。
“告诉祁将军，这个人的弱点是自尊心太强。”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入时不疑耳中。
时不疑的眉头抖了一下，泪光太朦胧，他看不清老太监的神情，只隐约觉得那是带着嘲笑的挑衅，这让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屈辱又重了三分。
自尊心，哼，自尊心，他在心里冷笑着。
不就是自尊心吗？如果我连这也能舍弃，你们不就拿我没办法了吗？
春日的扬州百花齐放，卫王府却一如往日般寂静。
高高的灰墙阻挡着外头的春光，在府中留下深长的黑影。
卫王厌恶花，连草木也不爱，因此府中只有假山流水做点缀，像一座死去许久的鬼宅。
少了这些打理繁琐的花鸟虫草，府中的下人也少，偌大的宅邸空荡荡的，处处是紧闭的门扉。
一只灰鸽子轻盈地飞过墙头，为这片死寂带来了久违的生机。它熟练地穿过重重屋檐，最后落在大院正中的石桌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起它的后背，在腹下的绒毛翻找了一阵，取出一枚指节长的竹筒。
“王爷，请用。”
一双苍老的手恭敬伸到他跟前，双手十指合拢，拇指上架着一枚银针。
沈戎策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食指按住针尾，对着竹筒轻轻一捅，抽出一卷鹅黄色的信纸。
信纸不大，仅二指宽，却很厚，从背后看不清字眼，只有细密的鹅黄色暗纹，是金线菊的花纹。
“可是赵王的来信？”龚珵问道。
沈戎策笑了笑，反问道：“龚先生以为，三哥写信，所谓何事？”
“定是时家逆子的事。”龚珵道，“时家为武将世家，其父贵为三品，其子养尊处优多年，未必挺得过诏狱酷刑，赵王恐怕已经知晓奇门的下落，特向王爷告知，是炫耀。”
沈戎策狭长的眸眯了起来，半晌，他弯起嘴角，露出一道野狼似的浅笑。
“龚先生看三哥倒是准，只可惜，这位时公子，倒不似先生想得那般没骨气。”
“赵王还未知晓奇门的下落？”龚珵眉间的皱纹深了少许，“那他写信给王爷，是想请王爷帮他想想办法？”
“不错。暗探把消息递给我了，祁踵武已将办法用尽，罪人还是没有开口半点。”沈戎策淡淡道。
“都用尽了？”龚珵大惊。诏狱乃金貂卫所设之狱，不受任何监管，所用之刑也是残忍至极，拶指、剥皮、刺心、琵琶等等应有尽有，犯人承受不住当场暴毙都是家常便饭。
可听王爷的话，这个时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不仅挺过了所有的极刑，还没有松口半点。
是个硬骨头。
“依我愚见，此等威武不屈之人，就算再拷打下去，也不会再有进展，王爷的这条路，走死了。”龚珵直言不讳。
“我也这样以为。”面对着龚珵的直率，沈戎策不恼反笑，“此等情况，我只想到一计，那便是杀死时不疑，以防他落入其他人手中，先生看如何？”
龚珵的手指抖了下，沈戎策淡淡说出此番惊心动魄的话，是他已有预料的，但他还是感到背脊一阵发寒。
“既然眼下的情况已经超出王爷的预料，强行拷打再无意义，果断放弃，另寻它法，并无不妥。”龚珵道。
“我也正有此意。”沈戎策微笑起身，望向北边的天空。
“父亲病重已有整整一个月，身为儿子，我也应当上京探望了。但愿我的兄长们，不会太过紧张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