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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令狐冲回房后,一觉睡至傍晚,醒来后神清气爽,虽然还是内力全无,但身上不似之前沉重、疼痛,几股异种内息也都安分得多。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起身想出门要盆清水擦洗,门外却候着两名仆童,见他推门,立即行礼问清需求,其中一人很快取了清水毛巾来,正要侍奉令狐冲擦脸,令狐冲连忙请人出去,自己擦拭便了。
      须知在这富贵的大家族中,过天天有仆人伺候的生活,才叫人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别扭。令狐冲草草擦干脸上水珠,门又被敲响。他还道是那两仆童又拿来了什么,赶快扬声道:“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多谢二位了。”
      门外说道:“大师哥,是我和家骏表哥。”
      令狐冲奇道:“林师弟?”他早前便想通自己对林师弟不可撒气,虽不免有几分忧愁,可至少神色和语气都能如常。他过去打开门,见林平之手中捧着一只檀木的小匣,旁边站的是王家骏,倒也不像有什么不服气的样子,就问道:“林师弟,王兄,找我什么事?”
      王家骏抢先长揖到地,说道:“上午比试时,愚兄坏了约定,使了内力,心里实在好生过意不去,方听过爷爷和爹爹的训诲,情知令狐兄有伤在身,我是恃强凌弱,万万不该的。我借表弟的光来访,送来温补的人参养荣丸,还望令狐兄原谅则个。”
      令狐冲本就没把上午的事放在心上。以他的性格,若王家骏阴阳怪气,他也免不了冷嘲热讽两句,并不管你是金刀王还是银刀李,但王家骏语气诚恳,他爱热闹、喜结友,心里一时高兴,伸手去扶:“王兄实在客气,咱们比武又没磕碰,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送药更是没处说起。”
      王家骏已直起身,说道:“令狐兄若是不收下这匣药,便是还心有嫌隙,不愿谅解。”
      林平之也道:“大师哥,这是表哥特地取来的好药,王家也所存不多,可见表哥一片心意。表哥与你算是不打不相识,权当是见面礼,你就收下吧。”
      令狐冲见状不再推脱,接过木匣,说道:“多谢王兄、林师弟,也请二位代我谢过王老英雄和两位王师叔。”
      此事已毕,道别后,他捧着木匣关门,自然不知道门外林平之与王家骏对视一眼。林平之眉头微皱,觉得王家骏用词难免强硬,王家骏却不以为意,对他点点头,转身便快步离开,腹内似有另一番盘算。
      屋内,令狐冲打开木匣,里头软缎托着一只瓷瓶。他拿起瓷瓶瞧了瞧,想起谢山青叫他不许吃补药,不由得心想:山青真是料事如神,我还道我自己断不会买什么来进补,不知他为何提这一句,没想到竟有人送来。唉!王家实在家大业大,这样好的药装在这样好的盒中,精细富贵极了,真是恨不得连洗脸盆都是金的玉的。咦,那每天早起,不都要金盆洗手了?
      他被自己逗乐,随后又摇摇头,将木匣放在桌上,取来竹箫带着,要到门外散散步。华山上下住在客院,还未到晚饭时间,院内不时有三两仆人走过,本门弟子却都还未归来,多半还在与金刀门下的弟子切磋交流。
      令狐冲在院中转了转,也并不想去寻师弟们,就站在树下,悠悠吹了一曲小桃红,心里把谢山青那天哼唱的“舞扇歌衫与谁共”念了几遍,院门口忽然跳进个抱着大小油纸包和布袋的少女来。
      “令狐大哥。”曲非烟蹦蹦跳跳地过来,好不容易腾出手,笑嘻嘻地往他手中塞了张纸条,“我今日与王家那两位小姐打听一晌,消息都写在纸上啦,你可别忘说与谢哥哥。”
      令狐冲正要问她写了什么,一抬头,她已走远了。女眷住内院,和他们并不住一起,曲非烟是特地来的。他把纸条展开,上头写着几家酒铺、点心铺的名字和地址,背面却是写了洛阳几位浙派、虞山派琴家的姓名,似乎多是书院中人。
      令狐冲知道她花了力气打听,反而特意叫自己去说,为的是他好多少能回报谢山青一些,自然大为感动,暗自记在心中。
      实际曲非烟当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当日回雁楼旁观坐斗,她就对这个不拘一格的青年侠客有不小的好感,后面更是在费彬剑下被他奋不顾身地出声相助,这种夹杂着欣赏和敬佩的好感愈发水涨船高。她眼见谢山青对令狐冲很好,谢山青又那么神通广大,交好全无坏处,就想着尽力促进二人关系——其中更多的心思、更多被遮掩下的用意,此时尚不足道。

      第二日一早,令狐冲买好点心、酒水,想到这时是山樱、碧桃盛开之时,便特意买了梅子酒。到客栈与谢山青会合后,二人骑马至洛阳西南的周山,山上草木繁盛、花团锦簇,没有了庭院高墙的限制,植被在春日之中疯长,狂野的生命力几乎席卷人的魂灵;林中鸟鸣啁啾、蜂飞蝶舞,偶尔草叶一晃,却是一只野兔奔过。伴着惠风明日畅游郊野,令狐冲只觉心中说不出的自由畅快,受伤、遭疑和失去至友的悲恸所致的连日郁气一扫而空。
      待相伴行至山头,下马步行,俯观满坡盎然春意,再遥望目尽之处依稀朦胧的城郭,似乎凡尘俗世已相去甚远了,一股难言的喜欢涌上心头,令狐冲不禁纵声长啸,啸声未尽,就兴冲冲地回过头来去看谢山青,谢山青眉目含笑,浅色的眼眸剔透明亮,一双目光比之日光更灿烂。
      要能常常与这样的朋友在山野间纵情玩耍,人生又有何求?令狐冲感念之下,不由得又去握一握谢山青的手。
      两人遂到花林之中,找了一处席地而坐,取出点心酒水,边聊边用,令狐冲这才知道在这灿如霞、艳如火的桃樱之间,梅子酒的清甜方能不喧宾夺主,而是锦上添花,滋味甚美。他与谢山青说了曲非烟费心打探琴家之事,又把字条拿与人观瞧,谢山青看过后只道不急于一时,还说既然你们不急着走,恐怕自己要离开几天。

      后来两三日,令狐冲再去客栈,果然发现谢山青已退了宿,不知其踪了。他心想,虽然山青自己说不着急,我却不能不放在心上,但名单上这些擅琴之人,无不是些读书人,自己一介白身,还是个武夫,贸然拜谒,怕是没人会同意接见,而忽然拜求王家介入,感觉又十分古怪。还得想个法子才行。
      于是,他也不去与师弟们混在一处,英白罗找他一同出门游览名胜古迹不去、劳德诺问他在城中喝酒闲逛不去,更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林平之与岳灵珊,天天混迹在市坊,想多打听这些文人雅士的行迹、为人:若能在街巷中交识,就也不必担心身份问题了。
      这一日晌午,令狐冲到酒楼用午饭。洛阳是河南府驻地、十三朝古都,本就兴旺繁盛、游人络绎不绝,又与登封相近,于是武林人士也常往来,在一家酒楼中看到持剑佩刀的江湖客并不稀奇。他左右瞧过一圈儿,找了个空位坐定,跟小二要了酒菜,正巧有个瘦高的麻衣汉子随手戴上范阳笠,起身欲走,角落中忽然一声呼叱:“青海一枭,你这贼人,还不站住,速速束手就擒!”
      令狐冲一怔,和那“青海一枭”一同回头看去,只见角落一桌霍然站起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其人生得高挑,两道长眉倒竖,一双凤目圆睁,手里长剑铮地一声出鞘。客栈里其他食客一见要打将起来,大部分慌忙跑出店去,只有寥寥几个胆子大的留在里头,店小二和掌柜的早就躲到柜台后面去了,十分娴熟,而令狐冲所坐恰巧是窗边位置,于场面并不妨碍,便没有动弹。
      青海一枭见状,却也不躲不避,抱起胳膊来,懒洋洋笑道:“老子天下走遍,见过不少英雄豪杰,你这小子算是哪门子好汉,胆敢这么同老子说话?”
      那汉子冷冷道:“点苍派江飞虹,虽算不得好汉,但骂你这畜生的底气,总还是有的。”
      令狐冲吃了一惊,他听说过这位江前辈的大名,此人江湖人称“柳叶剑”,使的剑法轻盈灵动,是近年来点苍派的好手,不过点苍派远在大理,江飞虹也鲜少在中原活动,今日竟有幸得见了;而那青海一枭,他却是从未听人提起过,或许是这人活动之处过于偏僻遥远的缘故,不知其是否做了恶,打算先坐观其变。
      青海一枭听他自报家门是来自名门正派,却也不怵,仍是懒散模样,大笑道:“你这小畜生眼里,自然谁都是畜生。道貌岸然的杂毛孽畜就是麻烦,讨打还得找个由头,来罢!”
      江飞虹面似寒冰,喝道:“竖子安敢饶舌!你和你师父白板煞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今天就要你为我五名师弟偿命!”
      说罢,江飞虹一抖剑花,足尖一点,似鸟雀般轻盈地越过二人中间横亘的桌椅,剑随身动,瞬间刺到青海一枭身前。青海一枭犹有余力哈哈一笑,身子一矮,竟是就地一滚,趁江飞虹尚未站稳,右手据地,腰腹一拧,左腿自下而上斜踢江飞虹后腰命门穴。
      此招既险又邪,令狐冲双手紧握,差些叫出声来。他虽不知“青海一枭”,可已想起了“白板煞星”,那还是十来年前,师娘故意吓哭闹不停的小师妹所说:白板煞星没有鼻子,脸似白板般平,而且专掳孩童——师娘那时是说他专掳爱哭的孩童——实在罪大恶极。既然江飞虹说青海一枭手下有他师弟五条人命,想必那些师弟也是年岁还小时就被白青师徒掳去,消失无踪的了。
      转瞬之间他便想好,自己必要想办法帮上江飞虹,此刻见青海一枭出招险恶,可上身破绽极大,纵使自己内力全无,一击之下也能得手,登时就握紧剑柄想要拔剑,但只见江飞虹身如飘絮,顺着青海一枭踢来的方向一踏足,便飞身跃上一旁长凳,对方麻鞋堪堪擦着他衣角,忍不住想要喝一声彩。
      青海一枭一击不中,改左手撑地,右腿顺势劈碎长凳。江飞虹翻身跃下,长剑画出一道银弧,直削对方右肩,眼看要中,青海一枭一缩腿、一挺腰,竟从原地弹了起来,躲开剑势,落在三步之外,不过肩膀上的衣物,却被剑尖划破好大一块。
      江飞虹稳落在地,冷笑道:“这般功夫,也敢在江某人面前夸夸其谈?”
      青海一枭脸色微沉,也笑道:“老子让着小畜生,小畜生倒真以为自己有两把刷子了?”
      他当下踢开眼前桌椅,抢攻上前,拳腿以刁钻凶险之位击出,透着一股邪气,江飞虹提剑回防,剑走轻灵,看准招式空隙,唰唰两剑,先刺后抹,在青海一枭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青海一枭痛极转怒,竟似不要命般扑身直上,拳握凤眼,直取其咽喉,江飞虹侧身收剑回避,哪料正中此人下怀,只觉身畔劲风掠过,这恶人已然跃至角落,伸手拎起一个躲在桌下的食客后领,大笑道:“尝尝老子这个!”转身扬手,抛沙袋似的,居然把面如土色的食客丢向江飞虹。
      江飞虹暗道不好,若此时躲了,青海一枭定要进攻他躲开时露出的大破绽,这食客扑倒在地,多半也要骨折;若是不躲,去接住食客,青海一枭更要紧随其后,以人肉身为盾,藏后偷袭,这食客怕要性命难保。
      电光石火般的瞬间,江飞虹左手一带,将食客揽至怀中,借力转身,准备以背接招,右手剑一转反手,自胁下刺出,若青海一枭去拿他后心,此剑必中无疑。这本是绝妙一招,但他背过身去,目不能视,本能的预估便出了差错,那青海一枭的出招本就奇险非常,现下如同猜到他该这样出剑,飞扑而至的身形在剑尖刺出的同时一晃,倒向江飞虹左侧,右拳如鞭尾,直击肾俞穴。
      江飞虹听见风声,为时已晚,心道今日大概要重伤于此,一旁却倏地传来长剑破空之声,随后是青海一枭的一声“哎哟”。他未受伤痛,不及多想,立时收剑向前两步,推开那抖似筛子的食客,回头看去,一个青年剑客执剑挡在他身前,剑尖一点鲜血滴落,而青海一枭脸色阴沉,捂住手腕,血液不断从伤口中溢出,怒瞪他二人一眼,居然转身就跑,他轻功不差,转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江飞虹咬了咬牙,再追显然是来不及了,只好叹了口气,将剑回鞘,对那剑客抱拳道:“点苍派江飞虹,多谢朋友仗义援手了。”
      那剑客自然就是令狐冲。他连忙收剑还礼道:“不敢,不敢,华山派令狐冲,拜见江前辈。”
      青海一枭即使全身心倾注在江飞虹身上,也非轻易能被人所伤。江飞虹没有看到令狐冲出剑,只道他剑法精绝,可是看他身形略有虚浮,竟不似有内功傍身,暗自奇怪,但真心感激,也不欲探究,便叹道:“谦虚来谦虚去的,哪有什么用了?你看得起江某,就叫一声江兄,江某承蒙你救一命,这就请你喝酒去!”
      他言语豪爽,令狐冲不是拘泥于成规之人,自然也相见恨晚,笑道:“江兄!”
      江飞虹也笑道:“这才对,令狐兄。”他拍拍令狐冲肩膀,从怀中取出两锭足色的银子抛在柜台上,以作赔偿,转头道:“此间是没什么座位了,走,咱们另寻一处去!”
      令狐冲为这话中双关哈哈一笑,说道:“江兄此言正合我意,咱们这就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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