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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周末只要不加班,我会抽出一天时间陪爸妈,风雨无阻。

      这一天,妈妈又弄了一桌子好菜,我照旧陪他们小啜一口。

      “你这工作还不好啊?”爸爸笑呵呵地说,“背靠省级国企,有双休,有五险一金,一年到头坐在办公室吹空调,轻轻松松一万块,还不知足啊?”

      我苦哈哈地说,“你是不知道我多有辛苦!”

      “这话说的,哪个不辛苦?别人比你辛苦的还没你赚得多!”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酒。

      在爸妈眼里,我在外漂泊四年之后回来,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已经是万幸。比起弟弟妹妹和身边大多数孩子,不知道要好多少。如果还不知足,那便是不懂事。

      可他们不知道,公司虽转了国控,内里还是和私企一样。虽然有双休,但加班却是日常。这些外在的辛苦尚且能忍,真正令人窒息的,是人为造成的内耗。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爸爸解释——

      这一万块,收买的不只是我的劳动力,还有我的生命力。

      1

      2024 年初,公司从私企转为国控,由日报集团一家全资子公司控股 70%。

      董事长陆总、副总经理熊总均由集团母公司委派,名义上负责监督与管理公司的经营决策。但倪总依旧延续着私企时期的做派,高层之间的明争暗斗,也由此埋下伏笔。

      一次在倪总办公室里,他先提起前母公司撤资的事,话锋一转,又说到了奖金。

      “所以奖金不是不给你发,”他说,“那时候母公司要撤资,以我当时的能力我没办法帮你要。”

      他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像是在期待我的理解。可“帮我要”这三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他穿着拖鞋,从办公桌走到茶桌前,慢悠悠地开始泡茶:“说好的会给你发,就一定会发,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不可能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要发的是他,说发不了的也是他。

      “但现在公司刚刚转型,”他接着说,“集团那边要求降本增效,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他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缓:“所以你们的绩效,公司决定暂时停发。”

      我又是一愣。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我每个月两千块的绩效工资,就没了?

      “那要停到什么时候?会补给我们吗?”我问。

      “补肯定会补,”他说,“但是要等以后项目真正落地了,在项目提成里给你们补。”

      呵,又是“以后”。

      2

      在此之前的一年里,我跟着倪总在省内多地奔波。前后接洽了四五个市级大型文旅项目,方案改了多少版、汇报做了多少场,早已记不清了。可这些项目最终要么无疾而终,要么被无限期搁置。

      换句话说,我所在的部门,几乎整整一年没有真正落地的业务。这也是后来倪总提出停发绩效时,我心里并没有太多底气反驳的原因。

      每接一个项目,我至少要加三个人的微信,分别对接不同层级、不同条线的问题。大多是国企单位领导,无论遇到多么离谱的要求,都不能有情绪,只能客客气气地先应着。即便是他们手下的工作人员,也不能轻易得罪。

      项目多在外地,有时只能我一人前往。汇报现场往往坐着一圈人,意见纷杂,我需要一一回应、反复解释,有时吵到面红耳赤,真不知道都是硬撑下来的。

      好几次方案交上去,都得到了甲方的高度认可。或许是因为出身设计,我对 PPT 的呈现格外在意;又因为个人偏爱传统文化,标题和文案里常会用到诗词典故,看起来至少体面、大气。

      “厉害啊,素素,”倪总盯着电脑屏幕夸我,“你是真有东西在手上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只要方案足够好,项目就能顺利推进。后来才慢慢明白,方案充其量只是锦上添花,从来不是决定项目能否落地的关键因素。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对后续类似的方案,已经很难再投入最初的热情。

      直到下半年,在我们接洽的几个项目中,有一个被单独拎了出来。我们先后争取到省市区级领导的关注,随后又明确得到集团母公司的支持,才终于完成立项。

      从 2024 年开始,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个文旅项目中。

      3

      这个项目由我司发起,联合集团母公司,引入一家历史悠久的文化央企——首山堂,在省会城市的 5A 级景区内,投资开发一个文化艺术空间,暂定名为“云居阁”。

      集团母公司、文化央企、5A 景区,三方联合,天然带着政治与文化属性,也因此得到了省委宣传部和□□的高度重视。

      按照最初的设想,这个云居阁项目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开始。各位大佬真正的目标,是借助集团母公司的影响力,将这一模式复制到省内其他著名景区。而这一点,正是吸引首山堂投资的关键。

      在项目结构中,集团母公司与首山堂作为投资方,我司则是主推方及未来的实际运营方。而项目标的所在的 5A 景区,又隶属于省直管单位——从某种意义上说,参与其中的各方,对我司而言都带着“领导单位”的属性。

      项目立项后,几乎全程由我单线跟进。前期,我跟着倪总四处汇报,不论是否真正需要,总要多跑一趟,多讲一轮,希望能争取到省、市,甚至区一级更多的支持。

      起初我以为,项目无非是租下场地、完成装修,再按规划引入业态即可落成。可真正推进起来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仅一个租赁合同,就需要依次通过景区管理公司、上级集团企业、再到更高一级的集团母公司。这三关是关关难过,关关要过。

      所有经手的领导都清楚这个项目的重要性和特殊性,也因此格外谨慎。直到两年后我离开公司,这份租赁合同,依然没能签下来。

      除了业主方层层审批,集团母公司基于投资所需的各类材料,也需要我逐一整理、反复汇报;而远在北京的合作方,同样由我一人对接。

      为了给项目预留更多的业态选择,倪总还会找来一些外地公司让我对接,陪同他们前往项目标的实地考察,再回公司探讨种种合作的可能。

      就这样,一个体量庞大、结构复杂、牵涉多方的项目,被完整地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4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租赁合同,但每一条商务条款,都需要依次经过景区内部过会、集团过会、集团母公司过会。更棘手的是,这些会议从来不是一次就能通过,有时要反复两三轮,一卡就是一两个月。

      只要条款稍有调整,前面的流程便需要全部重走一遍。

      项目标的的租金一路上涨:最初是每年三十万,后来变成六十万、九十万,最终定在了一百二十万。仅仅因为租金的变化,我就不得不反复推翻原有测算,重做方案,重新汇报。

      有一天在办公室,倪总看着我为了项目忙得焦头烂额,忽然开口。

      “首山堂不是你一直想合作的吗?这不都是你自己喜欢的事吗?你现在又这样。”

      “对我来说,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说,“工作就是工作。”

      “那就用心去做啊!”

      我没接话。

      他又问起前一天刚聊过的一家 AR 公司:“那家怎么样?”

      “还可以,周总看上去人不错,我们提的条件他基本都能接受。”

      “不要见一面就说人不错,”倪总皱了皱眉,“你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帮人家说好话。”

      我依旧沉默。

      “你现在是甲方,收起你对乙方的怜悯心,收起你的菩萨心肠,你是搞经营的,要杀伐果断!”

      作为甲方,倪总喜欢用压制和博弈的方式去合作。别人退一步,他往往要进三步,直到对方退无可退,甚至还要再往前逼一点。我不否认这是一种有效的商业手段,职场上本就谈不上什么温情脉脉,更多时候只剩下利益。

      只是我有我自己的行事方式。公司的利益我当然要维护,但我更在意的是一种平衡,或说“相对公平”,而不是过分压榨,不是一家独大。我希望合作的另一方,是心甘情愿把事情做好,而不是被逼到墙角。尤其是创意类工作,更需要对方作为专业人士的内驱力。

      倪总的沟通方式,从来不是就事论事,总喜欢谈感情上价值,让人很难回应。久而久之,我学会了沉默。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我再起身离开,继续把该做的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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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职场故事。狗血、找虐、真实、精彩。已完结。如果你也在职场中纠结要不要离职,可以看看这篇文。
    ……(全显)